「死戰不退。」
韓若冰這四個字斬釘截鐵,在充斥著血腥味和機油味的底艙里砸地有聲。
沈峰躺在她懷裡,渾身的血明明已經被毒素凍得快要凝固了,可聽到這句話,心臟還是控制不住地狂跳了兩下。
這女人是真瘋了。對面是兩艘沒掛任何國旗、全副武裝的萬噸級驅逐艦!別說是這艘破醫療船,就算來一艘正規的海警巡邏艇,在那種艦炮面前也脆得跟張紙似的。一發近防炮掃過來,這船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你……你他娘的腦子進水了……」沈峰大口喘著粗氣,每喘一口,都跟有把鈍刀子在刮肺管子似的。他拼盡全力抬起那隻沉得灌了鉛的手,抓住她作戰服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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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冰……聽我說……用刀……把我左邊肩胛骨切開……把那塊破晶片挖出來……」他咬著牙,黑血順著下巴滴在她手背上,「那玩意兒……連著我的心跳……我一死……強酸就毀了它……你趁我還有口氣……挖出來!拿著東西走。」
「你給我閉嘴。」
韓若冰低下頭,那雙平時冷靜得讓人害怕的丹鳳眼裡,這會兒全是血絲。她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眼淚啪嗒啪嗒砸在他臉上。
「沈峰我告訴你,特調局沒有丟下戰友自己逃命的規矩!我韓若冰更沒有!今天要是帶不走你,我就讓這片海給咱們倆陪葬。」
旁邊被按在泥水裡的趙長風,歇斯底里地笑起來。
「哈哈哈!好一出感天動地的苦命鴛鴦戲啊!韓處長,你真以為你們特調局天下無敵?在長生會那幾個老怪物眼裡,你們連螻蟻都不算!開火啊!讓他們開火啊!大家一起下地獄。」
「把他嘴給我堵上!吵死了。」韓若冰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旁邊一個特勤隊員二話不說,掄起槍托照著趙長風的後腦勺就是一下,順手從戰術背心上扯下一團止血繃帶,塞進他那張漏風的嘴裡。
趙長風悶哼一聲,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警告!對方火控雷達已鎖定我艦。」步話機里,通訊員的聲音透著壓不住的絕望。
底艙里的空氣一下被抽乾了。所有人連呼吸都屏住了。那種被死亡盯上的壓迫感,讓人窒息。
「處長!打不過的!咱們的火力連人家一塊鐵皮都蹭不破。」背著急救箱的軍醫滿頭是汗,急得直跳腳。
韓若冰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慌亂褪下去,換成一種鐵血的冷。她站起身,端起突擊步槍。
「誰說我要跟他們硬拼了?」她環視一圈底艙里的特勤隊員,眼神凌厲,「長生會的狗雜碎以為鎖死了海面,咱們就插翅難飛了。他們忘了,特調局是幹什麼吃的。」
她按下耳麥,聲音冷得掉渣:「啟動『金蟬脫殼』預案!全員放棄母船,立刻向水下接應點轉移!五組、六組,把船上所有高壓氧氣瓶和炸藥全搬到底艙來!我要給這幫孫子放個大號的煙花。」
「是。」特勤隊員齊刷刷領命,沒有半點遲疑。
沈峰躺在地上,聽著她有條不紊的部署,心裡一陣驚濤。特調局竟然在水下還有接應?
「軍醫!把他抬上戰術擔架!快。」韓若冰轉過頭,親自上手,和軍醫一左一右把他抬上一副黑色摺疊擔架。另外兩個隊員拖著昏迷的趙長風。
「轟隆。」
剛衝出底艙,一聲巨響就在頭頂的甲板上炸開。巨大的衝擊力讓整艘漁船傾斜了將近三十度。頭頂的燈管噼里啪啦全碎了,火花四濺,黑煙倒灌進走廊。
驅逐艦的警告射擊!炮彈直接削平了漁船的駕駛艙。
「他們開火了!快撤。」韓若冰在前面開路,一腳踹開通往船尾逃生艙的鐵門。
狂風混著暴雨灌進來。外面的海面上,兩艘龐大的黑色驅逐艦,冷冷地立在不到兩海里外。探照燈的強光釘在這艘搖搖欲墜的漁船上。
漁船尾部的下沉式船塢里,停著兩艘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反光標識的半潛式突擊艇。
「局裡最新研發的幽靈潛艇,雷達反射面幾乎為零。只要潛到水下五十米,他們的聲吶就是個瞎子。」韓若冰一邊大聲喊,一邊指揮隊員把他連人帶擔架固定在潛艇後排艙位上。
沈峰感覺視線開始發散。身體裡那種冷熱交替的折磨,正一點一點吃掉他的神智。他只能隱約看到韓若冰那張沾滿灰的臉在眼前晃,聽到她焦急的喊聲。
「所有人登艇!啟動自毀倒計時。」
「滴……」
母船上響起尖銳的倒計時。潛艇厚重的金屬艙門「砰」的一聲合上。
「嗡……」
推進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緊接著,強烈的失重感襲來,潛艇一頭扎進漆黑冰冷的深海。
下潛不到三十秒。
「轟……!。」
即便隔著幾十米深的海水和厚厚的複合裝甲,沈峰還是能感覺到一股毀天滅地的衝擊波砸在潛艇外殼上。艙內警報燈瘋狂閃爍,整個艇身不受控地劇烈翻滾。
母船炸了。成噸的高壓氣瓶和炸藥同時起爆,那威力絕對夠那兩艘驅逐艦喝一壺的。巨大的水下暗流裹著無數鋼鐵碎片,在海底掀起一場小型海嘯。
「穩住姿態!下潛到八十米!關閉所有主動聲吶,靜默航行。」駕駛位上,特勤隊員咬著牙,拼命拉操縱杆。
潛艇在狂暴的暗流里足足顛簸了五六分鐘,才慢慢平穩下來。
艙里昏暗的紅色應急燈下,所有人都大口喘著粗氣。
可沈峰連喘氣的力氣都快沒了。
「韓……韓處長……」一直守在他旁邊的軍醫,發出一聲驚恐的顫音。
韓若冰轉過頭。軍醫手裡的便攜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浪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平。
「他的血壓掉到五十了!心跳每分鐘只有二十下!毒素穿透了血腦屏障,正在大面積腐蝕中樞神經。」軍醫滿手冷汗,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你不是說還有兩個小時嗎。」韓若冰一把揪住軍醫的白大褂,眼珠子紅得嚇人。
「剛才母船爆炸的衝擊波,加速了他體內的血液循環!毒素完全失控了。」軍醫急得快哭了,「韓處長,艇上沒有抗毒血清,強心針打進去根本不起作用,他的器官正在全面衰竭啊。」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給我吊住他的命!他要是死了,你們全上軍事法庭。」韓若冰眼睛一瞪,嗓子都劈了。
軍醫咬咬牙,打開急救箱,抽出一支足有半尺長、裝著透明液體的粗大注射器。
「高濃度腎上腺素混合液,平時給重傷瀕死的特種兵續命用的,副作用極大。現在只能直接打進心臟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軍醫一把撕開沈峰胸口的衣服,找准心臟的位置。
「沈隊長,你千萬撐住啊。」
軍醫大喝一聲,雙手握緊注射器,對著心口紮下去。
「噗嗤。」
粗長的針管刺穿皮肉和肋骨間隙,扎進心臟。
那一剎,沈峰感覺自己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煉鋼爐里,一團烈火直接在胸腔里炸開!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已經快要渙散的眼珠子往上一翻。
「呃啊……。」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身體從擔架上彈起來,繃得筆直。
「按住他!藥效發作了。」軍醫滿頭是汗地壓住針管。
韓若冰抱住他的肩膀,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
「沈峰!你給我挺住!你想想你爸,想想你們一家人受的委屈!你不能倒在這個時候。」她在他耳邊喊,聲音里透著從未有過的脆弱和無助。
那針腎上腺素硬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一半。他急促地倒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視線依然是一片模糊的血紅。
不知道在黑暗的深海里潛了多久,潛艇的通訊器里終於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呼叫孤狼一號,呼叫孤狼一號。這裡是東海前指基地。雷達已捕獲你們的信號,前方航道安全,准許上浮。」
聽到這個聲音,艙里所有人都長長出了口氣。駕駛員一把抹掉臉上的冷汗,推上上浮操縱杆。
「嘩啦。」
潛艇破水而出。
透過模糊的舷窗,沈峰隱約看到遠處海岸線上,一座藏在連綿群山裡的秘密軍港。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在海面上來回掃,碼頭上停著幾艘灰色軍艦,全副武裝的士兵嚴陣以待。
終於逃出來了。逃出了長生會那兩艘驅逐艦的死亡封鎖,回到了國家機器的懷抱。
可是,就在潛艇緩緩靠向碼頭,韓若冰剛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準備伸手擦掉他臉上的血污時,
旁邊那台便攜心電監護儀,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長鳴。
「滴……」
那條原本還在微弱跳動的綠色波浪線,在屏幕上蹦了一下,然後,徹底拉成一條死寂的直線。
軍醫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杵在那兒,手裡的除顫儀「啪嗒」一聲掉在甲板上。
「韓……韓處長……」軍醫轉過頭,面如死灰,「他……他沒呼吸了。」
韓若冰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那張徹底失去血色的臉,看著屏幕上那條冰冷的直線,整個人空落落的。
「除顫儀……把除顫儀給我!充電到兩百。」她一把推開軍醫,抓起地上的除顫儀電擊板,紅著眼睛嘶聲喊。
「沈峰!你特麼給我醒過來!你聽見沒有。」
「滴……」
監護儀刺耳的報警聲,在狹小的艙室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