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盲音在狹小的潛艇艙里迴蕩,跟一把生鏽的鋸子似的,一點一點鋸著所有人的神經。
沈峰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不斷下墜,墜入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的深淵。那種疼到極致的折磨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發毛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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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這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朦朦朧朧中,他聽到有人在瘋狂地喊。那聲音很遠,又近在咫尺。
「充電到兩百焦耳!離手。」
砰的一聲悶響。
胸口挨了重重一記,整個魂兒都被這股蠻力砸回了軀殼。身體不受控地從鐵板上彈起來,又重重摔回去。
一股焦糊味鑽進鼻腔。
「沒反應!心率還是直線!韓處長,真的不行了,腦死亡不可逆啊。」軍醫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打轉。
「充電到三百六十焦耳!立刻。」韓若冰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透著股讓人心碎的固執。
「這會把他胸口的皮徹底燒焦的!而且那塊晶片一旦遭強電流刺激,萬一提前釋放強酸……」
「我讓你充電!出了任何問題我韓若冰上軍事法庭頂著!快。」
電流充能聲急促響起。
緊接著,他的胸膛再次挨了毀滅性的一擊。
這一次,那股電流不光穿透皮肉,順著血管竄遍四肢百骸。左肩胛骨下面那個埋著晶片的地方,爆開一種沒法形容的劇痛。
也就是在這一刻,奇蹟發生了。
監護儀上那條死寂的直線,在短暫的亂碼之後,突兀地向上跳了一下。
滴。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雖然跳得微弱,跳得緩慢,但那綠色的波浪線,確確實實重新出現在屏幕上。
「有了!有心跳了。」軍醫激動得嗓子破音,「奇蹟!醫學奇蹟!高壓電擊強制重啟了竇房結,那股強電流好像還把晶片的生物神經鎖給燒短路了!自毀程序卡死在釋放邊緣了。」
「接應部隊到了沒有。」韓若冰一把扔開電擊板,雙手按著他的胸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潛艇已經靠港!對接艙門正在開啟。」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金屬碰撞和急促的腳步聲。刺眼的白光從打開的艙門瀉進來,好幾個穿白大褂、推著移動急救平台的軍醫衝進艙室。
沈峰只感覺自己被人七手八腳抬上手術床,隨後在長長的地下通道里飛奔。
頭頂一排排冷光燈飛速後退,晃得他眼暈。
「準備體外循環機!馬上注射從燕京連夜冷鏈專機運抵基地的那批二代抗毒血清!通知神經外科一號專家組,人送一號無菌手術室!必須在晶片短路恢復之前,把那玩意兒完整剝離出來。」
韓若冰一路跟著平車小跑。她的聲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嚴,但那隻扣著他手腕的手,滿是冷汗。
「若冰……」他努力翕動嘴唇,想擠出一個讓她放心的笑,但眼皮實在太沉。一陣天旋地轉,他再次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沒感覺到疼,只有深深的疲憊和虛脫。
入眼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空氣里是高級消毒水特有的清冷味。周圍很安靜,只有儀器有節奏的滴答聲。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別亂動。」
一個輕柔但帶著幾分疲倦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他轉過頭,看到了坐在病床邊的韓若冰。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軍綠色襯衫,頭髮有些亂地挽在腦後。那張漂亮的臉上寫滿憔悴,眼圈泛著明顯的烏青。但那雙眼睛在看到他醒來的一刻,騰地亮了。
「我……睡了多久?」他張開嘴,聲音啞得把自己嚇了一跳。
韓若冰立刻起身,端過一杯溫水,用棉簽沾著,小心翼翼塗在他嘴唇上。
「整整三天三夜。」她的動作很輕,眼神里全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軍委總醫院的五位頂級專家連夜飛過來,給你做了整整十四個小時的剝離手術。你這條命,是硬生生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搶回來的。」
沈峰下意識摸了一下左肩胛骨的位置。那裡纏著厚厚的紗布,沒有了之前那種膈應的異物感。
「那個破晶片……取出來了?」
韓若冰點點頭,把水杯放下,坐在床沿。
「取出來了。那東西的設計非常惡毒,外殼是防爆複合材料,內層全是高濃度強酸。如果不是當時我在潛艇上用三百六十焦耳的最高電壓給你除顫,那股強電流恰好燒毀了晶片內部的感應神經元,讓自毀裝置陷入長達兩小時的物理癱瘓,專家根本沒機會下刀。」
說到這,韓若冰的眼眶又紅了。她伸出雙手,握住他那隻還在輸液的手。
「沈峰,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怕。看著監護儀拉成直線的那一刻,我連自己跟著你一起去死的念頭都有了。」
聽著這話,他心裡最軟的那個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這個在人前永遠冷若冰霜、鐵血手腕的特調局女魔頭,居然會為了他說出這種話。
他反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別哭啊,堂堂特調局的處長,哭鼻子多難看。我這不是好好活過來了嘛。我答應過你,要陪你一起把長生會連根拔起。我老沈家的人,說話算數。」
韓若冰吸了吸鼻子,勉強擠出一絲笑,眼角掛著淚花。
「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以後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不用長生會動手,我親自斃了你。」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看著對方,誰也沒再說話。病房裡的氣氛格外安寧。這些年,他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從沒有哪一刻跟現在這樣踏實過。
「咳咳。」
一陣故意壓低的咳嗽聲打破了寧靜。
病房的門被推開,一個穿深灰色夾克、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內衛。
韓若冰立刻起身站直,沖老者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李局。」
沈峰怔了一下,腦子飛快轉。能讓韓若冰這種級別的人這麼恭敬,還被稱為李局的,整個系統里只有一個人。
特調局的最高負責人,這次跨省專案組的最終拍板人,李正勛。
「躺著吧,不用起來。」
李局長擺擺手,走到病床前。那雙飽經風霜卻依然銳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好小子,命夠硬。你父親沈建國是個硬漢,你比他還要硬上三分。這次如果不是你以身入局,硬扛著那塊要命的晶片把他們引出來,我們特調局再查十年,也未必摸得到長生會的核心。」
「李局您言重了,這是我這身警服應該乾的。」沈峰深吸一口氣,「李局,我想問問,趙長風現在怎麼樣了?還有林國棟那隻老狐狸,抓到了沒有?」
聽到這兩個名字,李局長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神色凝重起來。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先說林國棟。水庫攔污柵里撈上來的那具屍體,我們做了三次復檢,發現了一個讓人後背發涼的真相。」李局長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具屍體的皮肉確實是他的DNA,但那是他早就給自己備好的『屍替』。一個整了容、植入了他的血液和組織樣本的死囚。他的真身,當天夜裡就鑽進了一個深海逃生艙。我們的人在水下追出去兩百多海里,在一處海底暗礁群附近丟了聲吶信號。肯定有境外潛艇在那邊接應。」
沈峰咬了咬後槽牙,心裡一陣窩火。
這隻老狐狸,真是把算盤打到了骨頭縫裡。連自己的「屍體」都提前備好了。
「不過你放心,天網恢恢,他跑不了多遠。」李局長頓了頓,嘆了口氣,「至於趙長風……他被關在基地最底層的重犯審訊室。這兩天,我們的審訊專家輪番上陣,他一個字都不肯吐。他只提了一個要求,必須見到你。否則,他寧可把所有秘密都帶進棺材。」
沈峰扯了扯嘴角。
趙長風這個老魔頭,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居然還想著跟他談條件。
「他想見我?」他看著李局長,「那塊晶片不是取出來了嗎?裡面的底帳難道還沒破解?」
這才是關鍵。只要拿到董事局那幾條大魚的名單,趙長風開不開口,其實沒那麼重要了。
李局長和韓若冰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病房裡的空氣一下冷了。
「破解了一部分。」李局長沉聲說。
他從內衛手裡接過一個加密軍用平板,輸入一長串密碼,遞到他面前。
「沈峰,你是個警察,也是這次行動的核心人員。你有權知道真相。但這真相,可能比你想的還要殘酷十倍。」
沈峰皺起眉,強忍虛弱,伸手接過平板。
屏幕上是一份破譯後的電子表格。密密麻麻羅列著無數轉帳記錄、海外帳戶代碼,和對應的離岸公司名稱。
表格最頂端,是一份被特殊標記的核心人員名單。那就是長生會真正的幕後掌權者,所謂的董事局成員。
他定睛看去。
排在第一位的代號,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字:金。
順著代號往後,是這個人的真實姓名、職務,以及他在這個龐大黑金帝國里負責的具體板塊。
看清那個真實姓名的一剎,沈峰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
腦子裡跟被人塞進去一噸高爆炸藥似的,轟然引爆。他握著平板的手劇烈地抖,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那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印著三個大字。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鐘,連呼吸都忘了。
「這……這不可能……」
他抬起頭,滿臉駭然地看著李局長,又看看韓若冰,聲音抖得不成調。
「怎麼可能會是他!這絕對搞錯了!他可是……」
「沒有搞錯。」
李局長直接打斷他。那雙眼睛裡也滿是疲憊和憤怒。
「技術部門反覆核對過晶片的數據源,沒有任何偽造痕跡。這份底帳詳細記錄了他十五年來,利用職務之便,為長生會打掩護、轉移數千億國有資產的所有證據鏈。」
韓若冰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也有些發顫。
「沈峰,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別說你,剛拿到這份名單的時候,整個特調局,甚至連中紀委的最高層都震動了。誰能想到,那個一直以來大力支持我們反腐、甚至親自點將成立這次跨省專案組的最高領導之一……」
她沒把話說完,但沈峰已經完全明白了。
平板上那個名字,不是別人。
正是當年親自拍板把他從基層提拔上來,一直站在幕後給專案組撐腰,被所有人視為反腐戰線定海神針的中紀委副書記,高建業。
難怪長生會的勢力能越滾越大。
難怪專案組的每一次絕密行動,長生會都能提前收到風聲。
難怪林國棟這種地方上的官,敢明目張胆搞生化實驗室,甚至調得動軍用級別的武裝驅逐艦。
原來最大的保護傘,那個董事局代號為「金」的大老闆,竟然就坐在他們頭頂上。每天聽著匯報,指揮著他們去查他自己。
滑天下之大稽。
「高建業……」沈峰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噁心感直衝喉嚨。
這些身居高位的人,表面滿嘴的正義信仰,背地裡幹著比最兇殘的毒販還髒的勾當。他們把法律和人命當兒戲,把一線拼命的警察當成隨意擺布的棋子。
「現在打算怎麼辦?」他放下平板,看著李局長,「證據確鑿,為什麼不直接抓人?他現在在哪?」
李局長苦笑一聲,搖搖頭。
「抓人?沒那麼簡單。高建業的身份太敏感。位高權重不說,系統內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光憑這份底帳直接動他,且不說他會不會反撲引起大地震,就說這晶片裡的數據,目前只破解了百分之三十。」
李局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戒備森嚴的軍事基地。
「剩下那百分之七十的核心數據,被一層極其複雜的動態加密程序鎖死了。技術部門試過強行破解,差點觸發數據自毀。現在,全天下唯一知道這層加密程序後門在哪的,只有一個人。」
「趙長風。」沈峰立刻反應過來。
「對。」李局長轉過身看著他,「晶片是趙長風當年在海外主持實驗室的時候親手設計的。這隻老狐狸早給自己留了後手。他說,只要你親自去見他,他不光交出解碼鑰匙,還會告訴你一個,關於你父親當年死因的終極秘密。」
沈峰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爸的死因,不是已經證實是柯建華和林國棟聯手製造的車禍謀殺嗎?趙長風到了這個時候,還能拋出什麼炸彈?
「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冷冷地問。
「他想活命。」韓若冰接過話,「他知道自己落到我們手裡是死罪。他想用解碼鑰匙,換一個秘密審判、終身監禁的機會,而不是直接吃槍子。」
「做他的春秋大夢。」沈峰拳頭捏得嘎巴響。
「沈峰,大局為重。」李局長走到床前,按住他的肩膀,「只要能拿到完整名單,徹底摧毀長生會這個毒瘤,我們必須做出一些妥協。我們需要你去撬開他的嘴。」
沈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恨不得把趙長風千刀萬剮的衝動。
李局長說得對。跟高建業這種國之巨蠹繼續逍遙法外比,趙長風這條爛命算什麼。他要的是把整棵毒樹連根拔起,告慰爸的在天之靈,也為了那些年被長生會害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
「給我拿套衣服。」
他掀開被子,忍著渾身的酸痛,硬把兩條腿挪到床下。
「你瘋了。」韓若冰趕緊按住他,「你剛做完大手術,傷口還沒拆線,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我死不了。」他拂開她的手,盯著她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去準備輪椅。我現在就要去見他。我一分鐘都等不了。」
韓若冰看著他眼裡的決絕,知道勸不住,只能無奈嘆口氣,轉身去叫護士準備輪椅和便攜設備。
半個小時後。
沈峰坐在輪椅上,被兩名全副武裝的特勤隊員推著,跟在李局長和韓若冰身後,穿過一層又一層荷槍實彈的合金鐵門。
這個地下基地的審訊區建在最深處。空氣里一股陰冷潮濕的味兒,燈光昏暗得讓人壓抑。
走廊盡頭,是一間完全由防彈玻璃和隔音鋼板打造的重犯審訊室。
透過厚厚的單向玻璃,沈峰看到了那個把他坑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魔頭。
趙長風穿著一身灰色囚服,雙手雙腳被沉重的精鋼鐐銬鎖在審訊椅上。他看著比在船塢里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一大片,臉上的刀疤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瘮人。
察覺到外面有動靜,他慢慢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玻璃這邊。
他的嘴角裂開,露出一個比惡鬼還難看的笑。
「沈峰,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趙長風的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啞得跟破鑼似的,「長生會真正的老闆,你連他一根毛都沒摸到。他可是燕京頂頂尖的科研大拿,手底下養的那幫人,連我都不知道深淺。你爸當年就是撞上了他,才……」
他沒說完,獄警按下了靜音鍵。
沈峰盯著玻璃後面那張還在翕動的嘴,心裡咯噔一下。
科研大拿?長生會真正的老闆?
他轉頭看向韓若冰,一字一句地開口:
「查。給我查長生會背後那個搞科研的是誰。不管他藏在燕京哪個四合院裡,我都要把他挖出來。」
韓若冰收好筆錄,忽然問:「他最後那句沒說完的,你聽清了?」
「沒聽清。」沈峰盯著玻璃後那張無聲開合的嘴,「但我看清了頭一個字。」
「什麼?」
「燕。」
他把探視記錄往檯面上一拍。
「收拾東西,這趟燕京,龍潭虎穴,也得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