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沈峰感覺自己跟一塊被丟進冰窖里的死肉沒兩樣,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狂風夾著咸澀的海水,一鞭一鞭抽在臉上。
「開快點!沒吃飯嗎?把馬力給我推到最大。」頭頂傳來趙長風嘶啞的喊聲。
他勉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眼前是快艇模糊的擋風玻璃,還有趙長風那張被海風吹得發青的臉。趙長風摟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緊緊壓在他流黑血的肚子上。
「趙……趙長風……」他咬著牙,嘴裡一股生鏽的血腥味。
「別說話!把氣給我憋住。」趙長風低下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瞪著他,「你不能死!你爸當年把你託付給我,你要是死在這兒,我下去了拿什麼臉見他。」
「你……你還有臉提我爸……」他扯了扯嘴角。這一笑,肚子裡的毒素跟著翻攪,扯著五臟六腑鑽心地疼。
「閉嘴。」趙長風喝了一聲,轉頭沖開船的黑衣人罵,「醫療船還有多遠。」
「趙爺,前面就是!莫爺已經在甲板上等著了。」
沈峰順著那人指的方向看過去。黑漆漆的海面上,隱約亮著幾盞紅色信號燈。一艘看著破破爛爛的遠洋漁船,偽裝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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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剛一靠幫,幾條粗纜繩就拋了下來。
「趕緊的!把人弄上去。」趙長風不等舷梯放穩,一把扛起沈峰,踩著搖晃的纜繩就往甲板上沖。
沈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等背挨上冷冰冰的鐵甲板,喉嚨一甜,又一口黑血吐出來。
「老莫!滾出來救人。」趙長風一腳踹開船艙鐵門。
一個穿白大褂、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乾瘦老頭從裡面鑽出來。鼻樑上架著副厚底眼鏡,手裡還端著個不鏽鋼托盤。
「叫什麼叫,催命啊?」老莫翻了個白眼,慢吞吞走過來。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沈峰肚子上那片烏黑的皮肉時,手裡的托盤「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這是『閻王笑』?二代神經毒素?」老莫的聲音都變調了。
「少廢話!能不能解?」趙長風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手槍頂上腦門,「他要是咽氣了,我讓你全家跟著陪葬。」
「趙爺,您就是斃了我,我也變不出解藥啊。」老莫嚇得直擺著手往後縮,「這東西是燕京總部實驗室的絕密!沒有抗毒血清,大羅神仙來了也得瞪眼。」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給我拖時間!只要他心跳還在,晶片裡的自毀程序就不會啟動!我馬上聯繫燕京要血清。」
老莫擦了把冷汗,連滾帶爬跑到沈峰身邊,翻了翻眼皮,又按了按脖頸動脈。
「毒氣已經順著血管往心脈走了。只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說。」
「換血!外加冰凍休眠。」老莫咬咬牙,「用大劑量阻滯劑強行降他的新陳代謝,把體溫壓到瀕死狀態。毒素擴散能慢下來。但這法子九死一生,他這身板,未必扛得住這通折騰。」
「沒別的路了,做。」趙長風沒有半點含糊。
「老混蛋……」沈峰抓著擔架的鐵邊,手背青筋都鼓起來了,瞪著他,「你……你真把老子當小白鼠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他抬進底艙手術室。裡頭的味兒比海風還衝,全是刺鼻的消毒水混著血腥氣。
「按住他。」老莫喊了一聲。四個壯漢壓住他的胳膊和腿。
「小子,對不住了,沒時間打麻藥。打麻藥血液流得快,你死得更快。」老莫拿著一根小拇指粗的針管,對著他大腿根的動脈紮下去。
「啊。」沈峰疼得跟案板上被開膛的魚似的,整個人往上一挺。那根本不是打針,那是拿刀子往骨髓里刮。
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往上涌。不到半分鐘,他渾身就不受控地打擺子,牙關直打架。
冷。比掉進冰窟窿還冷一萬倍。
眼前的燈光開始出重影,耳朵里嗡嗡直響。隱約間,他聽見機器運轉的轟鳴,還有各種管子插進身體的悶響。
「降溫!快,加冰塊。」老莫扯著破鑼嗓子喊。
沈峰覺得自己真快不行了。眼皮越來越沉。他想起爸,想起當年爸教他打槍的樣子,想起媽,想起媽做的熱湯麵,還想起了林雨晴,韓若冰……
「爸……我盡力了……」他在心裡念叨。
就在意識快要散掉的時候,趙長風的一張大臉湊到他眼前。雙手捧著他的臉,嘴巴貼著耳朵,用一種極低、極啞的聲音飛快地說話。
「小峰,別睡!聽趙叔說,這船上有燕京總部派來的眼線!等會兒不管聽到什麼,都裝死,千萬別睜眼。」
沈峰心裡一震。眼線?燕京總部?趙長風這話什麼意思?他不是長生會的高層嗎?
他強咬著舌尖,靠那點刺痛,把最後一點神智拽住。
很快,周圍徹底靜下來。機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他感覺自己躺在一個裝滿冰塊的鐵盒子裡,身上插滿管子。
門「嘎吱」一聲開了。
「他情況怎麼樣?」一個陰陽怪氣、有些尖的聲音響起來。
「勉強吊住一口氣,心跳一分鐘只有三十下。毒素暫時被凍住了。」老莫的聲音,透著股討好和畏懼。
「趙長風呢?」
「趙爺在甲板上打電話。」
「哼,這個老狐狸。當年借死遁逃,主子給了他天大的恩惠,讓他掌管長寧省的地下網絡。他倒好,背著主子想把那份底帳吞掉。要是讓主子知道這小子心臟邊上藏著晶片,趙長風長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是是是,特使大人說得對。」老莫連連附和。
沈峰躺在冰床上,閉著眼,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主子?特使?
原來趙長風在長生會裡,也只是個被人盯著的棋子!他費盡心機把晶片藏進沈峰身體,不光是為了防程國安,更是為了防他背後那個「燕京主子」。
「去,把他身上那些管子拔了。」那個特使話鋒一轉。
「啊?特使大人,這拔了管子,他不到十分鐘就會毒發身亡啊!那毒素一旦攻心……」
「我要的就是他死。」特使的聲音里透著股陰毒,「程國安雖然是個廢物,但他臨死前發回總部的消息說,趙長風把真正的命脈藏在這小子身上。既然我不知道命脈在哪,那就把人殺了,一把火燒成灰。趙長風沒了籌碼,看他拿什麼跟主子斗。」
「這……」老莫遲疑了。
「怎麼?你想抗命?」
「不敢不敢!我拔,我這就拔。」
腳步聲越來越近。沈峰能感覺到一隻粗糙的手摸到了他脖子上的輸液管。只要對方一用力,他這條命就算徹底交代在這兒了。他渾身凍得發硬,連動根小指頭都做不到。
就在這節骨眼上。
「砰。」
一聲槍響在狹小的底艙里炸開。那隻放在他脖子上的手一頓,溫熱的血漿濺了他一臉。
「呃……」老莫悶哼一聲,緊接著「撲通」一聲砸在地上。
「趙長風!你敢造反?。」特使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
「造反?老子忍了你們這麼多年了。」趙長風咬牙切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伴著子彈上膛的咔噠聲。
「別殺我!主子的執法隊就在附近海域!你今天動了我,這艘船絕對靠不了岸。」特使慌了,聲音直打擺。
「那是我的事,你操心太多了。」
「砰。砰。」
兩聲乾脆利落的槍響。重物倒地。底艙里再次靜得嚇人。
沒過多久,急促的腳步聲朝沈峰走過來。臉上的血被人用一塊粗布胡亂擦了兩下。
「小峰,能聽見我說話嗎?」趙長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藏不住的急。
沈峰勉強睜開一條縫,看著那張沾血的臉。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他費力地吐出幾個字。
趙長風看著他,深吸一口氣,眼裡閃過一抹決絕。
「計劃有變。燕京那邊已經盯上你了。這艘醫療船保不住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腰間拔出一把軍用匕首,冰冷的刀刃貼在沈峰纏滿繃帶的肚子上。
沈峰心裡一沉:「你……你想幹嘛……」
「老莫死了,沒人能控住你體內的毒。再拖下去也是死。」趙長風盯著他,跟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似的,「既然他們想毀了你,那我就只能在自毀程序啟動前,強行把晶片挖出來。」
沈峰瞪大眼睛,看著那把泛寒光的匕首。
「你瘋了!沒有無菌環境,強行開刀,那強酸會把我的心臟直接燒穿的。」
「我沒有退路了。」趙長風壓著嗓子喊,拿刀的手高高舉起,眼神里全是瘋狂,「小峰,別怪趙叔,要怪,就怪這個世道太黑了。」
刀尖帶著風聲,沖他的心窩紮下來。
千鈞一髮。
「轟。」
頭頂的甲板上傳來一聲巨響!整艘遠洋漁船劇烈搖晃,差點被掀翻。緊接著,外面響起刺耳的警報聲,還有無數人驚恐的喊叫。
「不好了!趙爺!有軍艦!有軍艦靠過來了。」船艙外傳來黑衣人撕心裂肺的喊叫,「不是海警,是特調局的突擊隊!他們要強行登船了。」
趙長風舉在半空的刀頓住了。他轉頭看向緊閉的艙門,臉色一下子白了。
軍艦?特調局?
沈峰躺在冰水裡,腦子亂成一鍋粥。
到底是局裡的兄弟殺過來了,還是那個燕京主子派來斬草除根的殺手,換了層皮?
不管是哪路神仙,這艘漂在深海的孤船,今晚都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