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96章 故人成魔

  「咔噠。」

  冰冷的槍管頂在沈峰的太陽穴上。那真是一種冷到骨頭裡的感覺,金屬的硬度順著皮膚一寸寸往腦門裡鑽,激得他半邊臉的皮肉控制不住地抽。空氣里除了海水的腥臭,就是白朗寧上那股濃重的槍油味,聞著讓人心裡發慌。

  但他這會兒連害怕都顧不上了。眼珠子瞪得老大,盯著幾米開外、站在那抹慘白月光底下的老男人。

  那張臉,他太熟了。

  粗糙的皮膚,兩腮陷進去的輪廓,還有左邊眉毛里那道橫著拉過去的、足有兩厘米長的老刀疤。這些年,每到清明,他都去爸的墓前燒紙。每次媽哭暈在墓碑前,他腦子裡閃過的不僅是爸的模樣,還有眼前這個人的影子。

  當年雲江市局刑偵二大隊的隊長,他爸這輩子最信任的生死兄弟,他從小掛在嘴邊喊「趙叔」的男人,趙長風。

  可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市局檔案室最底層的絕密卷宗里寫得清清楚楚:他爸出事後第二個月,趙長風隻身追查恆泰集團跨境走私的線索,在西郊廢棄化工廠遭遇伏擊,一場連天大火,把人燒成了黑炭,連骨頭碴子都沒拼湊齊。

  那時候,是他親手把趙長風的名字刻在市局英烈牆上的。

  「趙叔……」沈峰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嗓子眼乾得冒煙,聲音又低又啞,自己聽著都發毛。

  船塢頂部的破鐵皮被狂風颳得哐當亂響。一滴冷水從高高的龍門吊上砸下來,正落進他的脖領子,激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長風站在那兒,手裡叼著根剛點的雪茄。微弱的火光隨著呼吸一明一暗,照亮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聽到沈峰的聲音,他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吐出一口藍灰色的煙。那煙味散在海風裡,帶著股讓人犯噁心的甜膩。

  「老程,你越界了。」

  趙長風終於開口。嗓音比當年啞得多,糙得剌耳朵,冷得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這話不是對沈峰說的,是衝著拿槍頂著沈峰腦袋的程國安。

  「我讓你把這小子帶過來,把底帳截住,沒讓你把槍口對準他的腦門。」

  「老趙啊老趙,這麼多年沒見,你這發號施令的臭脾氣一點沒變。」

  沈峰身後傳來程國安的一聲嗤笑。那皮笑肉不笑的動靜在空曠的船塢里激起一陣回音。頂在太陽穴上的槍管不但沒挪開,反而更用力地往前頂了頂,生硬地卡在骨頭上。

  「你真以為我大半夜親自開車跑到這鳥不拉屎的破船廠,是為了規規矩矩給你當跑腿小弟?你在國外吃香的喝辣的,拿長生會的大頭分紅,老子在長寧省裝了這麼多年的孫子!天天在省委大院裡給你們當看門狗,替你們擦屁股!今天這局,也該輪到我程國安做莊了。」

  「做莊?」趙長風冷哼一聲,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弧度。他終於拿正眼看了程國安,眼神里全是不屑,「就憑你?程國安,你是不是在省委大院被人叫了幾聲『程組長』,就真把自己當盤菜了?燕京那邊的董事會,不過拿你當一條隨時能宰了吃肉的看門狗。狗想咬主人,下場從來只有剝皮抽筋。」

  沈峰夾在這兩隻老狐狸中間,聽著那些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黑話,腦子裡那根繃了多年的弦,終於「崩」的一聲斷了。

  「都特麼給老子閉嘴。」

  他紅著眼珠子,顧不上頭頂的槍,拼了命往前掙了一下。肚子上剛崩開的傷口被這一扯,疼得鑽心。黏糊糊的血水順著褲腿往下流,浸透了半邊襪子。但他連眉頭都沒皺,那股直衝天靈蓋的憤怒和屈辱,已經把他燒成了瘋子。

  「趙長風!你特麼說話啊。」他盯著那張臉,眼淚混著冷汗順著下巴砸在油污地上,「你當年是不是早就背叛了我爸?我爸出車禍那天,你是不是就在旁邊看著?回答我。」

  船塢里只剩他急促的喘息,和外頭海浪拍長堤的悶響。

  趙長風拿著雪茄的手在半空停了兩秒。他看著沈峰,那雙刻滿褶子的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但那點東西一閃就沒了,很快被一層死灰色蓋過去。

  「小峰,建國是我的生死兄弟。他的死,是柯建華和林國棟下的死手,跟我沒關係。」趙長風把雪茄塞回嘴裡,淡淡地說,「當年如果不是我借著化工廠那場大火假死脫身,徹底遁進黑處,你以為你能在雲江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你以為你這幾年辦案,那些恰好送到你桌子上的匿名線索,是誰遞的?」

  「這麼說,老子是不是還得給你跪下磕個頭,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啊。」

  沈峰怒極反笑,笑得眼淚往下掉,嗓子眼疼得跟有火在燒:「你少裝什麼忍辱負重的聖人!你打入內部?你暗中保護?你看看你現在這身皮!看看你背後那些端著衝鋒鎗的清道夫!趙長風,你現在就是長生會最大的保護傘,是這天底下最髒的鬼!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對得起我爸當年在邊境替你擋的那顆子彈嗎。」

  聽到「擋子彈」三個字,趙長風那張沒表情的臉終於變了。兩腮的肉劇烈抽了兩下,眼神變得嚇人。他一把將雪茄摔在地上,抬起鋥亮的皮鞋狠狠碾上去,把那煙踩成一灘爛泥。

  「建國救了我的命,我拿命還他!我這些年在海外過的什麼日子,你查過嗎?你懂嗎。」趙長風抬起頭,衝著程國安一聲斷喝,那動靜大得跟頭髮狂的野獸。

  「程國安,我最後警告你一次,把槍放下,拿著地上的皮包,帶著你的人滾蛋!否則,我保證你全家老小,連你家養的那條哈巴狗,都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那語氣里的殺意,冷得人渾身發炸。沈峰毫不懷疑,眼前這個在泥潭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老魔頭,絕對幹得出滅人滿門的事。

  「老趙,別拿燕京的大老闆壓我,我不吃這套。」程國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眉頭都沒皺,陰沉沉地笑。

  「我既然敢親自來,就說明全安排好了。你藏在海面上的那些境外殺手,早被我用省廳的名義調海警扣在公海上了。現在這造船廠方圓兩公里,全是我的人。老趙,真正的底帳在哪?交出來,各走各的路。畢竟咱們當年也在一個鍋里撈過馬勺,我不想做絕。」

  趙長風看著程國安,冷不丁笑了起來。那笑聲古怪得很,在黑船塢里盪,聽得人汗毛直豎。

  「你想要底帳?你真以為那份記著長寧兩百多名高官洗錢路徑的日記本,就是底帳?」趙長風抬手指了指沈峰,眼神里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戲謔,「真正的長生會命脈,根本不是什麼紙質帳本,也不是什麼硬碟。當年,我一知道柯建華準備對我下手,就把那塊微型生物晶片,塞進了這小子的身體裡。」

  這話一出,別說沈峰,連程國安都懵了。

  「你……你說什麼?」程國安頂在沈峰頭上的槍口鬆了半分。

  沈峰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年寒假。

  他在警校讀大二,回家過年。那天晚上,趙叔拎著兩瓶好酒來家裡,說跟爸敘舊。爸高興,喝了不少。中途趙叔給他倒了一杯熱牛奶,說年輕人多喝點長個子,別跟著老油條喝酒。

  他喝完那杯牛奶,不到十分鐘就困得睜不開眼,回屋睡死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左肩後頭一陣酸痛。趙叔還笑著說,是睡覺姿勢不對,落枕了。

  後來體檢,法醫翻開他的後背,看著左肩胛骨下面那道兩厘米長的暗紅印子,也只說是皮下脂肪瘤手術留下的老疤。

  原來……原來是那晚。

  「你特麼不是人……你不是人。」沈峰瘋了一樣扭身體,喉嚨里擠出破音。

  「趙長風!你把我當什麼了?啊?!一個裝你保命籌碼的人肉保險箱?你讓我去火車站拿那個破公文包,又讓我大半夜打車來這兒,你特麼根本不是為了收網!你是拿我當魚餌,把老程引出來黑吃黑,對不對。」

  他恨不得把滿嘴牙咬碎,混著血水和唾沫罵。

  他當他是長輩,當他是英烈。結果人家把他當成一塊隨時能丟棄、用來裝數據的爛肉。

  「小峰,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趙長風平得跟在說一件別人的衣服,「你是建國的兒子,身份最乾淨,市局那些人查誰也查不到你頭上。晶片帶近場加密寫入接口,我每隔幾年借你體檢的機會,隔著皮肉更新一次裡頭的數據。而且這晶片連著你的心率神經。你活著,生命體徵平穩,晶片裡的自毀程序才不會啟動。你一旦死了,或者有人敢動刀強剝,晶片裡的強酸會在一微秒內釋放,把所有數據連你的心臟,一起燒成一灘爛泥。」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黑色微型電子盤,隨手一扔。金屬盤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哐當一聲,停在兩人腳邊。

  「這是晶片的外接電源和定位器。程國安,你不是想要名單去燕京邀功嗎?帶上這小子,找個頂級生化手術室,慢慢試。只要你敢開刀,我就賭你有沒有那個運氣,在強酸炸開之前把數據讀出來。」

  程國安盯著地上那個閃綠光的金屬盤,急促地喘著粗氣,眼神里貪婪和恐懼瘋狂打架。他知道趙長風沒撒謊。生化技術這塊,長生會很多年前就走在最前頭。

  「沈峰,把東西撿起來。」程國安用槍托砸了他後背一下,低聲命令。

  沈峰被砸得往前趴了半步,雙手撐在滿是機油的泥水裡。

  冷。地上的水混著廢機油,冷得刺骨。

  但他的腦子,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著地上的金屬盤,又用餘光瞄著程國安那隻拿槍的左手。對方現在大半注意力在金屬盤上,剩下一小半在對面的趙長風和周圍的清道夫身上。

  對趴在地上、滿身是傷的沈峰,他的防備降到了最低。

  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行……我給你們撿……」沈峰一邊虛弱地咳,一邊用兩隻手在泥水裡胡亂摸。

  指尖剛碰到金屬盤冰涼的邊緣,他全身的肌肉一下繃緊。警校、特種部隊練出來的本能,徹底炸了。

  「老子給你大爺。」

  他扯著嗓子一聲大喝,根本沒去拿金屬盤,而是雙手在地上狠狠一捧,把一整把夾著尖沙子、黏糊糊的油污爛泥,使出吃奶的勁,劈頭蓋臉朝程國安臉上揚過去。

  「啊。」

  程國安壓根沒想到,都到這地步了,這條將死的斷腿狗還敢反抗。那團油泥結結實實糊在他眼睛鼻子上,沙子卡進眼球,疼得他慘叫一聲,腳下不受控地連退兩步。

  就這不到半秒的空當,沈峰忍著肚子上幾乎把他疼死的長口子,整個人跟一頭逼進絕境的餓狼似的,直挺挺從地上竄起來。

  他沒逃。跑不掉。他一頭扎進程國安懷裡,雙手抱住那隻拿槍的左胳膊,張開大嘴,露出一口沾滿血沫的牙,照著對方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下去。

  這一口,他是抱著把肉生生扯下來的決心咬的。牙齒「噗嗤」嵌進肉里,鮮血的腥臭灌滿大嘴。

  「呃啊。沈峰你個瘋狗!老子崩了你。」

  程國安疼得五官都扭了,瘋狂嚎叫。右手攥成拳,「砰砰砰」砸在沈峰腦袋後背上,砸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鳴得厲害。但沈峰就是不鬆口,死纏著他不放,兩隻手拼了命去摳那把白朗寧。

  「小峰!低頭。」

  就在兩人在泥水裡滾作一團的時候,一聲斷喝從前方黑暗裡炸響。

  趙長風的聲音。

  沈峰的身體比腦子快,脖子一縮,整個人貼在程國安胸口上。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帶著消音器特有的怪異槍響,從船塢頂部的鋼架上爆開。那不是普通傢伙,是高爆穿甲狙擊槍。

  子彈精準地打穿程國安的右肩和大腿根,爆出三團血花。

  「呃啊。」

  程國安渾身一震,嘴裡噴出一大口血,手裡的白朗寧終於拿不住,噹啷一聲掉在積水的鐵板上。

  沈峰順勢往旁邊一滾,把槍搶在手裡,連滾帶爬退開五六米。單膝跪在冷水裡,雙手握槍,黑洞洞的槍口在趙長風和地上的程國安之間來回移。

  大口血水順著他嘴角往下滴,分不清是他的,還是程國安的。

  直到這時候他才看清,船塢頂部那些生鏽的鐵架上,不知什麼時候趴了四五個全副武裝、穿黑色夜行衣的蒙面槍手。長槍全裝著紅外瞄準,紅點鎖在程國安的腦袋上。

  「老程,你剛才不是說,外面兩公里全是你的人嗎?」

  趙長風慢悠悠從月光里走出來。看都沒看血泊里哀嚎的程國安,自顧自走到沈峰面前,居高臨下。

  「我既然敢一個人大半夜來赴約,你覺得我會不帶底牌?林國棟手裡的『清道夫』部隊,三天前就已經全歸我指揮了。」

  地上的程國安疼得滿臉是汗,捂著噴血的肩膀,眼神怨毒:「趙長風……你特麼好狠……你連建國的兒子都算計進去……你真不是個東西……」

  「他不反抗,你這老狐狸怎麼會露出破綻?」趙長風冷漠地吐出一句。他轉過頭,看著沈峰,語氣緩了半分:「小峰,把槍放下。剩下的事交給我。我帶你出國,找最好的醫生把晶片取出來。」

  「你給老子閉嘴。」

  沈峰調轉槍口,直指趙長風的胸膛。兩隻手抖得跟篩糠一樣,肚子上的血順著褲子往下滴,但一雙眼睛紅得要滴血。

  「趙長風!老子現在誰也不信!你們這兩個老王八蛋,今天一個也別想走。」

  他大口喘著粗氣,感覺眼前的世界開始冒黑斑,耳邊全是風的怪叫。但他依然咬著後槽牙:

  「你們真當雲江市局的警察全是吃乾飯的?真以為這全省的天,是你們長生會說了算?!我告訴你,不管你今天帶了多少槍,老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們一個個親手拷回去,按在我爸的墳前,讓你們給他跪下認罪。」

  趙長風看著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變幻,像在重新評估這個「保險箱」的危險程度。

  「小峰,別說傻話。你流血太多,再不走會沒命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聽話,把槍給我。」

  「退後!再往前走一步,老子現在就開槍崩了自己,大家一拍兩散,誰特麼也別想拿到名單。」

  沈峰紅著眼睛大喝,大拇指扣上保險。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倒在血泊里的程國安,發出一陣瘋狂、陰森的慘笑。

  「哈哈哈……咳咳……老趙啊老趙,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程國安一邊大口吐黑血,一邊用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們,「你以為你贏了?你算計了我,拿建國的兒子當魚餌。可是你難道沒發現,這小子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像是單純的槍傷刀傷嗎?」

  趙長風的身子一震,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縮成針尖。

  他轉過頭,盯著沈峰。

  「程國安,你做了什麼?。」趙長風一步衝上去,揪住程國安的領子,厲聲大喝。

  程國安歪著頭,笑得嘴裡的血直往外冒,露出一口猩紅的牙:「在西郊汽修廠,小許不光接了搶帳本的命令,他還帶了一支燕京總部剛送過去的試驗品。他捅老啞巴那把螺絲刀,上頭可是塗了『閻王笑』的。你猜猜,沈峰抓起那把刀扎人的時候,刀刃劃沒劃破他自己的手?」

  「閻王笑?。」

  這兩個字一出,不僅趙長風,連後頭幾個黑衣槍手都跟著心頭一緊。

  趙長風的臉白了,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他一腳踹開程國安,整個人瘋了一樣朝沈峰撲過來。

  「別過來。」沈峰下意識想抬槍,但兩條腿軟得根本撐不住。

  「撲通。」

  他整個人跪進泥水裡,手裡的白朗寧脫手滑出去。

  趙長風顧不上槍,衝到他跟前,一把抓過他的右手。就著月光一看,那隻手的掌心和指縫裡,幾道被刀刃劃破的細口子周圍,皮肉已經變成了詭異的烏黑色!那片烏黑正順著血管,跟一張密密麻麻的黑蛛網似的,朝手腕和胳膊爬。

  他又一把撕開沈峰肚子上胡亂纏的紗布。那道翻卷的刀口周圍,皮肉同樣發黑,流出來的不再是鮮紅的血,而是黏稠的、散著一股腥臭的黑血。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沈峰看著自己的手掌,腦子一片亂。難怪從剛才起就渾身發冷,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動根手指頭都費勁。

  不是失血過多。

  是中毒了。

  「小許這個吃裡爬外的畜生。」趙長風雙眼一下爆滿了血絲。他轉過頭,從懷裡拔出一把精緻的格洛克,頂在程國安腦門上,嗓子都劈了:「解藥呢!把解藥交出來!快點。」

  程國安毫無懼色。他躺在血泊里,看著發狂的趙長風,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趙……這可是二代神經毒素,發作不到一個小時。除了燕京總部的實驗室,這天底下根本沒解藥!你兄弟的兒子死定了!你機關算盡,守著這晶片守了這麼多年,最後親手把他送上了絕路!這滋味,好受嗎?啊?哈哈哈。」

  「砰。」

  程國安的話沒說完,趙長風臉上的肉一橫,扣動扳機。

  子彈從程國安的眉心穿過去。刺耳的慘笑戛然而止。那雙裝滿算計、野心和貪婪的眼珠子失了神,直挺挺地死在泥水裡。

  趙長風看都沒看。他扔了槍,轉過身,一彎腰把沈峰從冷水裡抱起來。

  「小峰!小峰你撐住!別睡。」他用力拍著沈峰的臉頰,那雙冰冷堅硬的手,這會兒抖得不成樣子,聲音里全是前所未有的慌。

  沈峰感覺眼皮沉得有幾千斤。周圍搖晃的紅色警報燈、破舊的吊車,全開始扭曲、變黑。毒素已經爬上他的肺,每喘一口氣都拉著疼,疼得直抽抽。

  「趙叔……」他虛弱地看著那張臉,用僅剩的意識抓緊他的衣領,黑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你……你告訴我……當年我爸死的時候……到底痛不痛……」

  聽到這句,趙長風整個人晃了一下。大顆的眼淚混著汗,啪嗒啪嗒砸在沈峰臉上。

  「對不起……小峰,趙叔對不起你,對不起建國!你別說話了!存著氣!我帶你走!我帶你上醫療船!老莫在船上,他一定有辦法。」

  他轉過頭,沖鐵架上那幾個黑衣人扯著嗓子喊:

  「還看個屁啊!把船開過來!快點!這小子要是死在這兒,咱們誰也別想活。」

  沈峰被他緊緊抱在懷裡,身體隨著狂奔劇烈顛簸。風聲很大,海浪聲更響。

  他迷迷糊糊感覺,自己被抱進了一艘停在造船廠隱蔽水渠里的全黑快艇。

  「轟。」

  馬達轟鳴。快艇一頭竄出水渠,撕開黑夜的海面,朝著深不見底的遠方狂奔。

  冰冷的海水夾著浪,啪啪打在他臉上,生疼。

  他靠在趙長風懷裡,看著天上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的月亮,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沉。

  這毒,到底能不能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皮合上的最後一刻,耳邊全是狂風,和馬達那讓人絕望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