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兜里的諾基亞又瘋了。隔著一層布料,那震動貼著胯骨,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沈峰站在原地,捂著懷裡那個牛皮公文包,後背的冷汗早把衣服浸透了。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戰。
程國安站在越野車的遠光燈前頭,沒往前走,也沒拔槍。他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慢條斯理抽出一根叼上,掏出打火機。
「啪。」
火苗竄起來,照亮那張平時總掛著和藹笑、此刻卻冷得瘮人的臉。
「接吧。」程國安吐了口煙,聲音隔著幾米夜風飄過來,聽不出情緒,「看看你那個死而復生的好長輩,這會兒還能給你編出什麼花樣。」
沈峰咬著牙,另一隻手慢慢伸進口袋,掏出那個屏幕還閃著幽藍光的諾基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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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他嗓子啞得跟吞了把沙子似的。
「小峰!聽我說。」電話那頭,還是那個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透著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焦急,「千萬別上程國安的車!馬上跑!往黑地里跑!他不是來接應你的,他是來滅口的。」
沈峰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程國安靠在車門上,夾著煙的左手搭在車頂,一副看戲的表情。
「你跟我演什麼呢?」他壓著嗓子,對著手機低喝,「你讓我拿包,火車站底下五個人拿槍拿刀堵我!你讓我找老啞巴,老啞巴死在汽修廠里!現在程國安把你的底牌全掀了,說你才是長生會最大的頭目『老鬼』!你特麼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放屁。」
電話那頭的聲音爆了句粗口,因為激動微微發顫,「沈峰,你動動腦子!如果我真是長生會的老大,我為什麼要把這本記著核心洗錢名單的日記交給你?我讓你銷毀不就行了!我是為了讓你拿著它去燕京,把這幫畜生連根拔起。」
「那程國安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因為他就是一直藏在省廳和督導組裡最大的那隻鬼。」電話里的聲音拔高了,「你看看旁邊那輛計程車!那個司機是不是死了?」
沈峰用餘光掃了一眼。司機還趴在方向盤上,脖子上那道血口子觸目驚心。
「對,死了。被割了喉。」
「你仔細看看那道傷口。」電話里的語速越來越快,「傷口是從右邊切進去,左邊出來的!這說明動手的人是個純正的左撇子!你再看程國安,他平時抽菸、拿杯子,是不是都習慣用左手。」
轟。
這句話跟一記響雷似的,直接劈在沈峰腦門上。
他轉過頭,盯著程國安搭在車頂上那隻手。左手。兩根手指夾著煙,穩得很。而且在那隻左手的手背上,他隱約看到一絲沒擦乾淨的、暗紅色的痕跡。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後腦勺。
「看清楚了嗎?」電話那頭喘著粗氣,「小峰,程國安這隻老狐狸藏得太深了。林國棟只是他在長寧省推出來的擋箭牌!他今晚親自出馬,就是為了拿你手裡的包,然後把你和老啞巴、還有那個無辜的司機一起滅口,做成黑吃黑的現場。」
沈峰握著手機,手背上青筋直蹦。
「我知道了。」
他冷冷吐出四個字,掛斷電話,把諾基亞塞回兜里。
程國安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彈在泥水裡,用皮鞋尖碾滅。
「打完了?串好供了?」他看著沈峰,嘴角勾起一抹譏諷,「沈峰,你還是跟剛進警隊那會兒一樣,太重感情,也太容易被人當槍使。那個躲在暗處裝神弄鬼的傢伙,洗腦的功夫倒是爐火純青。」
「老程……」
沈峰把公文包夾在腋下,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每走一步,肚子上崩開的傷口就扯著疼,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就問你一句話。」他在五米外停住,盯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這計程車司機,是不是你殺的?」
程國安沒躲他的目光。那表情平得嚇人。
「是。」他點了點頭。
「為什麼?」沈峰眼珠子一下就紅了,聲音發顫,「他就是個拉活兒的司機!他家裡可能還有老婆孩子等他賺份子錢回去吃飯!你是個警察!你是督導組的組長!你憑什麼殺他。」
「因為他看到了我的臉。」程國安的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發寒,「沈峰,干咱們這行的,有時候為了大局,就必須做出犧牲。不殺他,我的行蹤就暴露了。這盤棋下到今天,我不允許出現任何不可控的變數。」
「放你娘的狗屁。」
沈峰再也壓不住火,扯著嗓子罵過去,「什麼狗屁大局!什麼狗屁犧牲!你把人命當什麼了!老秦的命是大局?現在連一個無辜老百姓的命也是大局?!程國安,你照照鏡子,你現在跟林國棟那幫畜生有什麼區別。」
程國安看著他發飆,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那種冷漠的平靜。
「沈峰,你還年輕,你不懂。這世界上的黑與白,從來就不是涇渭分明的。」
程國安往前走了一步,眼神變得有點狂熱。
「你以為抓幾個毒販、抓幾個貪官,這天下就太平了?你錯了!這棵毒樹的根早就爛透了!想把它連根拔起,就必須自己先跳進泥潭裡,弄得滿身是屎!我程國安幹了一輩子警察,我比誰都想把長生會徹底剷除。但我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跟他們虛與委蛇,我連查他們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殺人越貨?所以你就成了長生會的保護傘?」沈峰指著他,「別特麼給自己立牌坊了。你就是個為了往上爬,連人性都賣了的劊子手。」
「隨便你怎麼想。」程國安懶得再爭,伸出左手,「把包給我。這裡面的東西,只有在我手裡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你拿著它,活不過今晚。」
「想要包?」
沈峰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牙,「行啊,有本事你自己過來拿。」
他手伸到後腰,拔出那把九二式,槍口直指程國安的眉心。
「我槍里還有十發。老程,你教過我,這個距離,我閉著眼也能打穿你的腦殼。」
程國安看著他手裡的槍,嘆了口氣。
「沈峰,你是個好苗子,我本來是真想栽培你的。」
他說著,慢慢從風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把銀色白朗寧,「咔噠」一聲拉上槍栓。
「但是,擋了路的人,就只能是絆腳石了。」
槍口對準了沈峰的胸膛。
兩個人就這麼在空曠的國道邊上隔著幾米對峙。夜風卷著沙塵,空氣繃得死緊。
「開槍啊。」沈峰盯著他,「你今天打不死我,我做鬼也得半夜爬到你床頭,問問你這良心到底是怎麼長的。」
就在程國安的手指微微彎曲的那一剎。
「滴,滴,滴,」
一陣急促的警報聲,從越野車的車廂里傳出來。
程國安眉頭一皺,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車裡。
就這個空當。沈峰扣動扳機。
「砰。」
程國安到底是老刑警,偏頭的同時側身,子彈擦著他的風衣打在了車門框上,濺起一溜火星。
「砰。」
程國安還擊了。子彈擦著沈峰的左胳膊飛過去,衣服被灼熱氣流撕開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沈峰知道對槍自己占不到便宜。他把手裡的九二式當成暗器,照著程國安的臉砸過去,整個人合身撲上。拉開距離,他就是活靶子。
程國安一偏頭躲過手槍,沈峰已經抱住了他的腰,仗著年輕力壯,硬推著他退了好幾步,撞在越野車車門上。
「咣當。」
程國安悶哼一聲。但他近身格鬥的經驗太老辣了,左手手腕一翻,槍把子砸在沈峰後背上。
「嘶。」沈峰疼得眼前一黑,手上的勁鬆了幾分。
程國安趁機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正中崩開的傷口。
「呃。」
沈峰慘叫一聲,整個人彎成一隻煮熟的蝦米,連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公文包從腋下脫落,滑到程國安腳邊。
「小峰,你打不過我的。你剛進警隊那會兒,擒拿格鬥的套路還是我一招一式給你掰的。」
程國安彎下腰,撿起那個沾滿泥水的公文包,拍了拍灰。又順手把沈峰掉在泥里的九二式撿起來,揣進自己風衣口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峰,眼裡沒有半點憐憫。
「在車上好好待著。如果不想死的話。」
程國安轉身拉開駕駛室車門,把公文包扔在副駕駛上,坐了進去。
他按下車窗,冷冷看著癱在地上的沈峰。
「上車。你肚子上的傷口在流血,最多再過二十分鐘你就休克。車上有急救包。」
「你特麼打完了我,又讓我上車?」沈峰捂著肚子,疼得直抽冷氣,「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說了,帶你去見個人。」程國安點了根煙,「見到了,你所有的疑惑就都解開了。上不上車隨你。你要願意在這兒流血流死,我也不攔著。」
沈峰看著那張冷漠的臉,腦子飛速轉。
跑?荒郊野外,肚子還在流血,怎麼跑?留下?那就是等死。
而且他說去見個人。見誰?
「行,我上車。」
他咬著牙爬起來,拖著步子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坐進去。
程國安看都沒看他,一腳油門,越野車轟鳴著竄進夜色里。
車廂里靜得嚇人,只有發動機聲和窗外的風聲。
沈峰癱在座椅上,雙手按著肚子。血把外套全染紅了,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
程國安從后座摸出個白色醫藥箱,單手扔在他腿上。
「自己包紮一下。別弄髒我的車座。」
「你特麼還挺愛乾淨。」沈峰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翻開醫藥箱,找出紗布和止血藥粉。
撩起衣服,看著肚子上那道崩開的長刀口,他疼得直抽氣。咬著牙,把藥粉一股腦倒上去。
「嘶。」
那感覺跟在傷口上撒了把鹽沒兩樣,疼得他渾身直打擺。他胡亂用紗布在腰上纏了幾圈,好歹把血止住了。
弄完,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轉頭看專心開車的程國安。
「老程,既然現在就咱倆,你給我交個底吧。」他聲音虛得厲害,「你到底是誰的人?你現在拿著這個包,是準備去邀功,還是準備去滅口?」
程國安沒馬上答。他盯著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峰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終於嘆了口氣。
「沈峰,你相信信仰嗎?」
「信仰?」沈峰怔了一下,「我信我這身警服。我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我以前也信。」程國安苦笑一聲,「二十年前,我剛從基層調到省廳的時候,跟你現在一模一樣。滿腔熱血,覺得只要有證據,天王老子我也敢抓。後來我發現,有些東西,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
他放慢車速,眼神深了下去。
「你爸沈建國,當年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們在一個戰壕里滾過,一起擋過子彈。當年那個案子,確實是他去臥底。但你以為,他真的是被人出賣的嗎?」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從一開始,就是長生會的人。」程國安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當年那場所謂的臥底行動,不過是他為了擺脫內部審計、金蟬脫殼的把戲。江里撈起來的那具泡爛的屍體,是個入警不到半年的緝毒警。那是你爸親手打暈了塞進車裡推下江的替死鬼。」
「你胡說八道。」
沈峰嗷一下炸起來,牽動傷口,疼得呲牙咧嘴,但他不管,揪住程國安的衣領,「你特麼再敢往我爸身上潑髒水,老子現在就掐死你。」
「我有沒有潑髒水,你自己心裡沒數嗎?」程國安一把打開他的手,語氣冰冷,「你今天跟他通過電話了吧?你覺得,那個用變聲器裝神弄鬼的人,是個忍辱負重的臥底警察?他能隨便調動燕京的『清道夫』?能隨便查到火車站的監控?能讓林國棟這種級別的貪官給他當狗?」
沈峰渾身一麻,腦子裡有個東西炸開。
是啊。電話里那種運籌帷幄的冷酷,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勁兒,哪裡是個警察?那根本就是個深諳地下規則的大佬。
「可是……如果他是壞人,你為什麼還聽他的,留我這條命?」沈峰渾身發冷,聲音打擺,「你到底圖什麼?」
程國安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讓人汗毛倒豎。
「因為,長生會真正的核心密碼,一直藏在你的身上。」
「什麼?」沈峰徹底懵了。
「你以為那本破日記就是底帳?」程國安拍了拍旁邊的公文包,「那只是一把鑰匙。真正的帳本,那個人十年前就把它藏在了雲江市。而能找到那個地方的人,只有你。」
越野車在一個岔路口一拐,駛上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路兩旁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在夜風裡搖,跟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似的。
開了十幾分鐘,前面出現一大片廢棄廠房。借著車燈,沈峰隱約看到門頭上殘缺的幾個大字,雲江市第三造船廠。
這地方停產十幾年了,白天都見不著人影,大半夜更是陰森得嚇人。
越野車在一座巨大的廢棄船塢前停下。
程國安熄火拔鑰匙,順手拿起公文包。
「下車吧。你要見的『人』,已經在裡面等很久了。」
沈峰推開車門下來。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冷戰。
他跟著程國安,一步一步走進那個黑漆漆的巨大船塢。
船塢里沒燈,只有頂部幾塊破玻璃透進來一點月光。到處堆著生鏽的鋼件和廢油桶,空氣里一股濃重的鐵鏽和海水腥味。
「人呢?」沈峰警惕地四下掃。
「往前走。」程國安在前面帶路,腳步聲在空曠的船塢里迴蕩。
走到最深處,那裡有一片相對空曠的水泥地。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打火機響,從前方的黑暗裡傳出來。
一簇火苗亮起,照亮了黑暗中坐在一張破沙發上的那張臉。
那人穿著一身黑風衣,頭髮花白,臉上是歲月刻下的深溝。
他手裡夾著一根雪茄。借著打火機的光,沈峰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左邊眉毛里那道兩厘米長的刀疤。
那一剎,沈峰感覺自己的心臟停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人慢慢站起來,走到月光下。
他看看沈峰,又看看沈峰身邊的程國安。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團濃煙,然後用那種沙啞的聲音,緩緩開口。
「老程,你越界了。」他看著程國安,眼神冷得刺骨,「我只讓你拿包,沒讓你把他帶過來。」
程國安沒說話。他默默往旁邊退了一步,從腰間拔出那把白朗寧,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沈峰的腦袋。
「對不住了,老趙。」
程國安看著那個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這小子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你不把真正的帳本交出來,今天,你們爺倆,就得在這兒團聚了。」
沈峰沒看槍口。
他看著程國安的眼睛,想起這人遞過的每一杯茶、喊過的每一聲「沈局」。
原來有些槍口,從第一聲「沈局」起,就對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