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修廠里那股刺鼻的機油味,這會兒全被血腥味蓋住了。
沈峰盯著地上老啞巴的屍體,再看看眼前這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後槽牙咬得腮幫子生疼。
「小許,你真特麼是個畜生。」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老程把你當半個兒子看,手把手教你干內勤、干安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沈局長,你少跟我唱高調。」小許嗤笑一聲,腳尖踢了踢旁邊的廢輪胎,「良心能值幾個錢?能換燕京二環里的大平層嗎?能換瑞士銀行里的八位數存款嗎?你清高,你拿命去填那個填不滿的窟窿,結果呢?現在還不是跟條喪家犬一樣,被我堵在這兒?」
「所以,老秦的死,老程的軟禁,全是你給長生會遞的信兒?」沈峰盯著他,手心的汗一層層往外滲,右手卻不動聲色地摸上了後腰的槍柄。
「不然呢?林國棟那個蠢貨,真以為自己能在長寧一手遮天,還想跟中央督導組掰手腕。上面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正好借你們的手把他清理掉。」小許往前逼了兩步,槍口一晃,「廢話少說,把包扔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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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里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急著殺人滅口?」沈峰沒動。
「沈峰,你跟我裝糊塗?」小許撇撇嘴,「那裡面是什麼,你心裡沒數?你那個假死多年的趙叔沒告訴你?」
「你連趙長風的事都知道?」沈峰心裡一沉。這孫子知道的底細,比他想的深得多。
「我不光知道趙長風活著,我還知道他現在也是條瘋狗,在燕京亂咬人呢。」小許不耐煩地揚揚下巴,「我數三聲,包扔過來,我給你留個全屍。一。」
「行,我給你。」
沈峰嘆了口氣,裝出認命的樣子,左手拎起那個沉甸甸的牛皮公文包,慢慢舉到半空。
「二。」
小許的眼神不自覺被那個包吸了過去。也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
「老子給你大爺。」
沈峰左手發力,把那個裝滿鐵疙瘩的公文包照著小許的面門砸了過去!與此同時,整個人朝著左邊那輛被拆得只剩骨架的桑塔納底下撲過去。
「噗!噗。」
幾乎就在他撲倒的同時,兩發消音子彈貼著頭皮飛過去,打碎了後面的玻璃窗。
「當。」
公文包砸在小許抬起的胳膊上,裡面手槍和厚日記本的分量,把他砸得往後退了半步。
沈峰順勢在滿是油污的地上打了個滾,拔出後腰的九二式,趴在車底,順著輪胎的縫隙,照著小許的大腿扣動扳機。
「砰。」
沒裝消音器的槍聲在空曠的廠房裡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啊。」小許悶哼一聲,大腿上爆出一團血花。但他反應快得嚇人,硬忍著痛,一個側撲躲進了一堆廢舊發動機後面。
「沈峰!你找死。」小許躲在暗處破口大罵,「你真以為憑你那幾下子,能活著走出這扇門?」
「少特麼廢話!有種你出來單挑啊。」
沈峰靠在桑塔納底盤下面,大口喘氣。剛才那一下動作太狠,腹部一陣絞痛,醫院裡剛縫好的傷口崩開了,黏糊糊的血水順著襯衫往下淌。
但他不敢分神。小許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死士,槍法准,心夠狠,街頭混混跟他沒法比。
「沈局,別躲了。這破車皮擋不住我的子彈。」小許的聲音從發動機堆後面飄出來,帶著股戲謔,「你不是想知道你趙叔這十年在幹什麼嗎?把包給我,我慢慢講給你聽。」
「我聽你娘的腳後跟。」沈峰一邊罵,一邊悄悄脫下外套,黑燈瞎火里摸到了旁邊一個千斤頂。
「你真可憐,沈峰。」小許繼續拿話撩他,「你以為你那個趙叔是忍辱負重的好警察?你錯了!他早就被長生會招安了!他讓你去燕京,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收網,他是拿你當投名狀。」
「你放屁。」
沈峰嘴上罵得凶,心裡其實亂成一團。他清楚這孫子在打心理戰。他摸到千斤頂的液壓閥門,深吸了一口氣。
「信不信由你。你包里那份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趙長風!他在長生會的代號,叫『老鬼』。」
聽到這句話,沈峰腦子裡「嗡」的一聲。
老鬼?。
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左手一擰千斤頂閥門,同時把手裡的外套朝右邊的空地上甩了出去。
「唰。」
外套在半空划過一道黑影。
「噗噗噗。」
小許果然上當,連著三槍全打在外套上。
就在他槍響的同時,沈峰一腳踹在千斤頂上。原本支著破桑塔納的千斤頂滑脫了,沉重的車架子「轟」的一聲砸在水泥地上,揚起一大片灰。
借著這聲巨響和灰塵的掩護,沈峰從車底竄出來,端著槍,直接繞到那堆發動機的側面。
「砰!砰。」
他照著小許藏身的地方連開兩槍,打得鐵皮火星四濺。
小許被壓得抬不起頭,但他就地一滾,從另一側竄出來,抬手就要還擊。
這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米。開槍已經來不及了。
沈峰抬手就把九二式當磚頭,照著他的臉砸過去。
小許下意識偏頭一躲,沈峰趁著這個空當合身撲上去,直接把他撲倒在滿是機油的地板上。
「老子今天弄死你個白眼狼。」
沈峰紅著眼,左手掐住他拿槍的手腕,右手攥成拳,照著他的鼻樑骨就是一記重拳。
「砰。」
這一拳打得結結實實,小許的鼻子當時就噴出血來。但他也是個狠角色,一聲疼都不喊,膝蓋往上一頂,正中沈峰剛崩開的傷口。
「嘶。」沈峰疼得眼前發黑,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
小許趁機翻身把他壓在身下,格洛克的槍管頂住了他的下巴。
「沈峰,下輩子別當這麼軸的好人,活得太累。」他咬著滿嘴的血,手指就要扣扳機。
千鈞一髮。
沈峰的右手在油污地上胡亂一摸,正摸到剛才老啞巴喉嚨上那把帶血的螺絲刀,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旁邊。
他沒時間想,抓起螺絲刀,自下而上,照著小許的咯吱窩扎了進去。
「啊。」
那是神經最密集的地方。小許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手一軟,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沈峰一把推開他,翻身騎上去,拔出螺絲刀,反手用刀把砸他的太陽穴。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小許雙眼翻白,徹底癱在地上,連抽抽的力氣都沒了,他才停手。
「呼……呼……」
沈峰整個人癱坐在血水和機油里,大口喘氣。胸口跟塞了把鈍刀子似的,每喘一口氣都拉得生疼,還帶著一股鐵鏽味。
贏了。但贏得慘。
他摸了摸腹部,一手黏糊糊的血。這傷再不處理,今晚非得交代在這破汽修廠不可。
他強撐著爬起來,走到破桑塔納旁邊,把那個沾滿灰和油污的牛皮公文包撿起來,抱在懷裡。
地上的小許還有一口氣,正微弱地倒著氣。
沈峰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胸口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告訴我,老啞巴死了,我該怎麼出城去燕京?」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小許嘴裡吐著血沫子,看著他,慢慢咧開嘴,笑出一個說不上來的怪模樣。
「沈峰……你出不去的……那是趙長風騙你的……」
「你放什麼屁。」沈峰腳下一用力。
「呵呵……雲江市……早就封了……你手裡的帳本……是個催命符……趙長風……他就是要讓你死在路上,好把水徹底攪渾……」
說完這句,小許頭一歪,徹底沒了動靜。
沈峰僵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直衝後腦勺。
趙長風騙他?讓他拿帳本,是為了讓他當誘餌去死,好把長生會的注意力全吸到他身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咬著牙,把公文包斜挎在身上,一瘸一拐往汽修廠外面走。
不管這是不是個死局,他不能留在這兒等死。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傷口處理了,再想辦法。
汽修廠外面的夜風更涼,吹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走出院子大門,朝剛才送他來的那輛計程車走過去。
走到車頭前,他的腳步釘住了。
車裡安安靜靜的,沒開燈。那個年輕的計程車司機,趴在方向盤上。
他湊近一看,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司機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鮮血把半個儀錶盤都染紅了。人早就斷氣了。
這絕不是小許乾的!小許剛才一直在裡面對付老啞巴、堵他。
「有第二撥人。」
沈峰腦子裡警鈴大作,拔槍轉身就要往黑地里鑽。
「唰」的一下。
馬路對面的一條土路里,亮起兩道刺眼的遠光燈,正打在他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下意識抬手擋光,槍口對準那輛車。
越野車低低地轟著油門,慢慢從土路里開出來,停在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車門開了。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踏進泥地。
接著,一個穿深灰色風衣、身材高大的男人下了車。他沒拔槍,不緊不慢地走到車燈前面,任由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背光。沈峰看不清那張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誰!別動。」他大喝一聲,手指扣在扳機上。
那人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小峰,你的警惕性還是這麼差。剛才在裡面,要不是小許大意,你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聽到這個聲音,沈峰腦子裡轟的一下,手裡的槍差點掉地上。
那是……老程?。
程國安的聲音。
「老程?。」他瞪圓了眼,拼命想看清那張臉,「怎麼會是你!你不是被林國棟軟禁了嗎?夏薇說你被帶走了。」
「林國棟?他算個什麼東西,他能軟禁得了我?」
那人慢慢往前走了兩步,走出了車燈的直射範圍。
借著昏暗的月光,沈峰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果然是程國安。
但他臉上的神情,再沒有平時那種威嚴和關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冰冷的漠然。
「老程……你這大半夜的,怎麼會在這兒?」沈峰咽了口唾沫,感覺事情已經完全脫出了他的掌控,往後退了半步,「這計程車司機,是你殺的?」
程國安沒回答,目光掃過他斜挎在身上的牛皮公文包。
「把包給我吧,沈峰。這東西太燙手,你護不住的。」他伸出一隻手,語氣平得讓人發毛。
沈峰把包捂得更緊,腦子裡閃過趙長風在電話里那句,「哪怕是程國安,也不能信。」
「這包里是長生會真正的底帳,是你趙叔和老秦拿命換來的。」他盯著程國安,聲音發緊,「老程,你到底是哪頭的?」
程國安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也有幾分嘲諷。
「拿命換來的?沈峰,你還是太天真了。」
程國安慢慢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證件,扔在他腳下。
「你自己看看,你那個好趙叔,這些年到底在給誰辦事。你以為他在臥底?他在長生會裡的位置,比林國棟還要高。」
沈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證件。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趙長風。
下面蓋著一個猩紅的印章:曼陀羅花。
「這不可能。」他喊出來,感覺天都要塌了。
「沒什麼不可能的。這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非黑即白。」
程國安收了笑,眼神變得凌厲,「把包給我。趙長風讓你拿帳本,就是為了引我出來。他想借我的手殺了你,斬斷他過去的所有牽絆,好徹底接管長生會。」
「你胡說。」沈峰舉起槍,槍口直指程國安的胸口,手抖得厲害,「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誰也別想拿走這個包。」
程國安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峰,把槍放下吧。你那把九二式里還剩幾發子彈,我比你清楚。」他頓了頓,語氣淡得嚇人,「地下二層兩發,這兒三發。十五發的彈匣,還剩十發。可我今晚不是來跟你拼命的,你開槍,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沈峰渾身一僵。
程國安連他開了幾槍都數得清清楚楚。這份掌控,比槍口頂在腦門上還讓人發冷。
「再告訴你一件事。」程國安的目光落在他鼓起來的褲兜上,「你兜里那部諾基亞,從趙長風把它放進0314柜子那天起,它就不只是部電話。你說的每一句話,去的每一個地方,都有人聽著。你以為小許是怎麼提前摸到老啞巴這兒的?你以為我又是怎麼找到你的?」
沈峰的呼吸一亂。
諾基亞。趙長風讓他取的諾基亞。小許提前埋伏,程國安精準現身,原來根子在這兒。
「上車吧。」
程國安轉過身,走向那輛越野車,拉開車門。
「我帶你去見個人。見到了,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沈峰站在原地,看看程國安的背影,又看看懷裡的公文包,感覺自己跟一隻撞進蜘蛛網的飛蟲一樣,越掙扎,纏得越緊。
褲兜里,那部老式諾基亞,又一次瘋了一樣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