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舊的居民樓里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雲江市的夜風夾著初春的涼意,吹在臉上,卻怎麼也吹不散沈峰心頭的煩躁。他裹緊身上的黑色休閒外套,把帽兜拉起來,低著頭快步穿過那條滿是煙火氣的小巷。
路邊的燒烤攤正冒著白煙,孜然和羊肉的香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換作平時,他肯定得拉著小陳坐下整兩把大腰子,喝幾瓶冰鎮啤酒。
可現在,他滿腦子都是那通詭異的電話,還有照片上那個「死而復生」的趙叔,趙長風。
「哪怕是程國安,也不能相信。」
這句警告跟個魔咒似的,在他耳朵邊上來回打轉。老程到底瞞了他什麼?趙長風詐死這麼多年,到底在替誰賣命?他爸沈建國的死,又跟他有沒有干係?
走到巷子口的大馬路,他伸手攔下一輛亮著空車牌的計程車。
「師傅,去火車站。走環城高架,趕時間。」他拉開後車門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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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小伙子你坐穩當了。」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哥,胖乎乎的,看著挺面善,「去火車站接人啊還是出差?這大晚上的,高架上車可不少。」
「接個遠房親戚。」沈峰敷衍了一句,身子往后座的陰影里縮了縮,眼睛瞟向車外的後視鏡。
幹了這麼多年刑偵,反偵察的意識早刻進骨頭裡了。從走出小區大門那一刻起,他就覺得後背發毛,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計程車拐上主幹道。他一直盯著後視鏡。後頭跟著幾輛車,一輛白色捷達,一輛黑色帕薩特,還有一輛送外賣的電動車。
跟了兩個路口,那輛黑色帕薩特始終保持著五十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他讓司機換條車道,它也跟著換。
「有尾巴。」沈峰心裡冷哼一聲。
他拿不準這尾巴是林國棟留下的殘黨,還是趙叔電話里讓他提防的「其他人」,甚至是老程派來暗中「保護」他的人。但他現在要去拿那麼要命的東西,絕不能帶著尾巴過去。
他掏出手機,翻出小陳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三聲,通了。
「喂,哥?你不是出院回老房子打掃衛生了嗎?咋樣,找到你小時候藏床底下的私房錢沒?」小陳那大嗓門震得他耳膜嗡嗡響,背景音里還有電視機放抗日劇的槍炮聲。
「少扯淡。你跟夏薇在醫院待得挺自在啊?」沈峰壓低聲音,語氣儘量輕鬆平常。
「哎喲哥,你可別提了。這醫院的病號飯淡出個鳥來,我剛才實在憋不住,讓夏薇去樓下偷偷給我買了碗泡麵,這會兒正吸溜著呢。你要不要來一口?」小陳在那頭吧唧嘴。
「你小子傷沒好利索,少吃那種沒營養的玩意兒。」沈峰頓了頓,話鋒一轉,「小陳,我想起來個事。局裡我辦公桌左邊第二個抽屜,有一份南港碼頭的走私舊案卷宗。我腦子裡正琢磨案子呢,你現在受點累,打個車回局裡一趟,把卷宗拿出來給我拍幾張照片發過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小陳平時大大咧咧,可跟他出生入死這麼多回,這點默契還是有的。大半夜的,一個剛出院的病號,冷不丁支使一個腿上打著石膏的傷員跑回局裡拿什麼陳年卷宗,這擺明了是個藉口。
「哦……行。」小陳咽了口唾沫,聲音一下正經起來,「哥,你是不是遇上啥麻煩了?要不我帶上傢伙直接去找你?」
「不用。你就在局裡好好待著,找卷宗要緊,找不到就在檔案室多翻翻,別到處亂跑。聽懂了嗎?」沈峰加重了語氣。
「聽懂了。哥,你自己小心點。」
掛了電話,沈峰長長舒了口氣。把小陳支回市局,一來讓他離開醫院那個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二來市局裡全是自己人,他待在那兒最安全。他現在泥菩薩過江,實在沒精力再顧及那倆人的安危。
「小伙子,聽你打電話,你是警察啊?」前面的司機大哥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
「嗯,片警,處理點雞毛蒜皮的雜事。」
「哎呀,警察同志辛苦啊,大半夜還得加班琢磨案子。」司機大哥感慨。
「師傅,前面那個岔路口,別上高架了,直接拐進旁邊的建材批發市場。」沈峰身子往前一探,指著前方的路牌。
「啊?不走高架了?那建材市場裡路可不好走,七拐八繞的,大晚上連個路燈都沒幾個。」司機納悶。
「沒事,我臨時想起點急事要在那邊辦。師傅你開進去,在裡頭繞兩圈,找個有後門的地方把我放下就行。車費照給。」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大鈔,直接塞進旁邊的儲物格。
有錢好辦事。司機大哥嘿嘿一笑:「得嘞,聽你的。」
計程車方向盤一打,拐進一片漆黑的建材批發市場。
這裡的商鋪早關了門,道路兩旁堆滿沙子、水泥和亂七八糟的管材。車在狹窄的巷道里七拐八拐。
沈峰盯著後視鏡。
果不其然,那輛黑色帕薩特跟著拐了進來。可建材市場路況太複雜,沒一會兒就被甩得沒了影。
「師傅,就停前面那個公廁門口。」
車一停穩,他推門跳下去。
「謝了師傅。」
他沒顧上司機大哥的招呼,一溜煙鑽進公廁旁邊一條逼仄的小胡同。這條胡同能直接穿到市場另一頭的商業街。
他在胡同里七拐八繞,足足走了十多分鐘,確認身後連個鬼影都沒有,這才走到繁華的商業街上,重新攔了輛計程車,直奔火車站。
晚上九點半,雲江市火車站。
雖然過了春運高峰,但火車站這種地方,永遠不缺人。
候車大廳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空氣里混著劣質菸草、泡麵調料和各種汗酸味,亂鬨鬨的廣播在大廳上空迴蕩,催著旅客檢票進站。
沈峰壓低帽檐,雙手插在衣兜里,捏著那把黃銅長柄鑰匙。
他順著人流穿過一樓大廳,看了一眼旁邊的指示牌。
「地下二層……舊行李寄存處……」他心裡默念著趙叔在電話里給的位置。
順著自動扶梯往下走。地下一層是商鋪和快餐店,人還挺多。可等他繼續往下,走到地下二層,周圍的空氣明顯冷清下來。
地下二層有些年頭了,光線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還有幾根在滋滋啦啦地閃。這一層以前專門堆放大件託運行李,後來建了新的物流中心,這裡就廢棄了大半,只留了一排老式的投幣儲物櫃,平時連個保潔員都不下來。
他站在空曠的通道口,四下打量。
安靜。只有不遠處通風管道發出的沉悶轟鳴。
他邁開步子,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0310……0311……0312……」
順著那一排排表面生鏽的鐵皮柜子找過去,心跳一點一點快起來。
終於,在最角落、靠近監控死角的地方,他找到了那個柜子。
「0314。」
紅色的油漆數字,年深日久,已經有些剝落。
他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掏出黃銅鑰匙,對準鎖孔。
鑰匙插進去,嚴絲合縫。
手腕一用力。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響起。櫃門彈開一條縫。
他沒有立刻拉門,停了三秒,渾身肌肉繃緊,耳朵豎得跟天線一樣,聽著周圍的動靜。
沒有任何異常。
他一把拉開鐵門。
柜子里一股濃重的霉味。空蕩蕩的鐵皮格子裡,靜靜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老式的牛皮公文包,邊緣磨得厲害,一看就是被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伸手把包拎出來。很沉,裡頭裝了不少東西。
拉開拉鏈。
借著昏暗的燈光往裡一看,他的心臟抽了一下。
包里沒有炸彈,也沒有毒品。
裡面放著三樣東西。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記本,黑色硬殼封皮,跟他之前拿到的老秦那本黑帳本,款式非常像。
日記本下面,壓著一把黑亮的手槍。他一眼認出來,那是一把警用九二式手槍。
手槍旁邊,躺著一部老舊的諾基亞直板手機。
看著這三樣東西,他額頭上的冷汗下來了。
這把槍。
當年他爸犧牲的時候,配槍跟著車一起沉了江,撈上來早就鏽死了,那把廢槍現在還封存在市局的烈士遺物陳列室里。那柜子里的這把,又是怎麼回事?
他把槍拿出來,借著燈光,盯著槍柄上刻著的警用編號。
看清那一長串數字的那一剎,他感覺渾身的血都逆流了。
編號一模一樣。
這就是他爸當年配發的那把槍!市局陳列室里那把,是個西貝貨。
「這到底是個多大的局……」他咬著牙,把槍塞進後腰,拿外套下擺蓋住,然後伸手去拿那本黑殼日記本。
就在指尖剛碰到日記本邊緣的時候。
嗡,嗡,嗡,
公文包里那部老式諾基亞,瘋狂地振動起來。
在這死寂的地下二層,這動靜跟一道催命符似的,嚇得他手一抖,差點把包扔地上。
屏幕亮起刺眼的幽藍色光。
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個跳動的「未知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壓了壓狂跳的心臟,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餵。」他冷冷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小峰,動作挺快。」
趙長風的聲音。那沙啞、低沉的嗓音,他這輩子都聽不錯。
「東西我拿到了。」他壓著嗓子,語氣里全是壓著的火,「槍,本子,還有這部破手機。趙長風,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拿上包,馬上離開火車站。」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急促。
「我剛入侵了火車站的監控系統。從你踏進地下二層開始,有三波人已經跟下來了。林國棟雖然死了,但他背後的『長生會』沒有散。那些人,是衝著你包里的日記本來的。」
長生會。沈峰心裡一沉。這幫人,正是當年柯建華那個老K案被端掉之後,從境外冒出來的余脈。父親的案平了,老K的撲克牌幫派散了,可這棵毒樹的根,原來一直沒斷。
「三波人?」他眉頭一皺,「我明明把尾巴甩掉了。」
「你以為你甩掉的是誰?那不過是長生會用來試探你的炮灰!真正的硬茬子,早提前在火車站布了網!你聽好,這本日記里記的,是長生會最核心的洗錢名單和境外聯絡人。這東西一旦曝光,長寧省至少有一半的達官貴人要掉腦袋。」
趙長風的語速越來越快:「你現在馬上從C出口離開地下二層!那邊連著地鐵站的通風管道維護通道,沒有監控。」
「我不走。」
沈峰一拳砸在鐵皮柜子上,震得鐵門嗡嗡響,「你一句話不說就玩詐死這麼多年,今天又把我當猴耍!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老子就在這兒等他們來!大不了把這破本子給他們,我回去接著當我的差。」
「沈峰!你別在這時候跟我耍小孩子脾氣。」
電話那頭,趙長風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以為你把本子交出去就能活命嗎?你早就被他們盯死了!我不告訴你真相,是為了保護你!你現在多知道一點,就離死神近一步。」
「保護我?你讓我跟個傻子一樣給你磕了十年的頭,這也是保護我?」沈峰紅著眼眶,衝著手機喊。
「小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滄桑和疲憊。
「我這些年,每一天都活在刀刃上。每天晚上閉上眼,都能看到你爸建國出事時的樣子,看到你穿著警服在烈士陵園哭。可是我不能露面。我一露面,你就得死。」
他深吸一口氣。
「你聽我說。長生會真正的幕後黑手,根本不是林國棟。林國棟充其量只是個在長寧省替他們看門的高級打工仔。真正的大魚,藏在燕京。」
燕京?。
沈峰心裡一顫。這水,居然深到了這種地步。
「你包里的日記,是老秦當年用命換來的原始底稿。何慧蘭手裡的那份,是被篡改過的。」
趙長風拋出的這個重磅炸彈,直接把沈峰炸懵了。
「何慧蘭的帳本是假的?那老程拿著假帳本去抓人,豈不是……」沈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對,程國安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
趙長風嗤笑了一聲。
「你以為林國棟為什麼敢在省委大院那麼囂張?因為他早把程國安套進去了!長生會故意放出假帳本,就是要把火引向那些無關緊要的替罪羊,好讓真正的大老闆安全脫身!你現在拿著的,是唯一能翻盤的底牌。」
這時候,沈峰聽到通道盡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種腳步非常專業,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幾乎沒聲。不是他常年辦案練出來的警覺,根本聽不到。
「有人來了。」他壓低聲音對著手機說,右手已經抽出了後腰那把九二式。
「走C出口!快。」趙長風在那頭喊。
「來不及了。他們把兩頭堵死了。」
他看著通道兩側。
左邊的入口處,出現兩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雙手插在兜里,眼神冷冰冰地釘過來。
右邊的出口處,走出來三個戴鴨舌帽的壯漢,手裡拎著明晃晃的開山刀。
地下二層就這一條主通道。他被徹底包了餃子。
「把包放下,你可以滾。」左邊那個風衣男冷冷開口。他的手,已經在口袋裡摸到了槍柄的輪廓。
沈峰看著這五個人,嘴角一點一點勾起來。
「趙長風。」
他對著電話那頭喊了一聲。
「怎麼了?」趙長風焦急地問。
「你侄子今天,可能沒法聽你的話走C出口了。」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拉下槍栓。子彈上膛的咔噠聲,在這死寂的地下室里異常清脆。
「小時候你跟我爸教我的那點防身本事,我可一天都沒落下。今天,就讓你看看,沈建國的兒子,到底夠不夠格當這個破局者。」
他抬起槍口,直接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