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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迷局重啟

  「老程,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幾天在海里泡久了,腦子進水了,好糊弄?」

  沈峰盯著那個輕飄飄的塑料證物袋,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索性一把拍在病床邊的白色床頭柜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

  老程沒說話,拉過椅子慢慢坐下。他從兜里摸出半包揉得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掏出打火機剛想點,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紅色的「禁止吸菸」標誌,又煩躁地把火機塞回兜里,把那根煙拿在手裡捏著。

  「沈峰,我知道這事兒你接受不了。」老程用力搓了搓自己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聲音沙啞,「換誰都受不了。」

  「受不了?我那叫受不了嗎。」沈峰嗓門一下拔高,扯得左肩的刀傷一陣猛抽,可他根本顧不上,「老程,趙叔追恆泰跨境走私線索的時候,在西郊廢棄化工廠遭了伏擊,一把大火燒成黑炭,連一塊好皮都沒留下!那塊刻著他名字的英烈碑,是我親手立的。」

  他紅著眼眶,大口喘氣,直勾勾盯著老程的眼睛。

  「趙長風是我爸沈建國這輩子最鐵的生死兄弟!我從小喊他趙叔,他抱過我,教我打過槍!我穿上這身警服,一半是為給我爸報仇,一半是為給趙叔報仇!你現在拿張半個月前拍的照片,告訴我他還活著?還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外國佬站一塊兒?還牽扯進林國棟的案子?你開什麼國際玩笑。」

  老程沉默地看著他發飆。等他喊完了,才把手裡那根已經捏碎的香菸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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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那具焦屍,確實燒得沒法辨認了。」老程嘆了口氣,「做DNA比對的時候,現場條件有限,加上局裡急著結案給社會一個交代,比對工作是省廳派人下來全權接手的。」

  「省廳派人?」沈峰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對。」老程看著他,眼神冷得嚇人,「當時分管全省禁毒和刑偵工作的省廳副廳長,就是林國棟。」

  轟。

  這句話跟一記悶棍似的,重重砸在沈峰的天靈蓋上。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幹得發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國棟。

  當年,林國棟就已經位高權重。如果真是他在那份DNA鑑定報告上做了手腳,那躺在英烈墓里的那具焦屍,到底是誰?趙長風這些年,又到底躲在哪兒?

  「所以你的意思是,趙叔當年就叛變了?跟著林國棟干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假死脫身?」沈峰咬著牙,每個字都從牙縫裡往外擠。

  「我不敢說。」老程一拍大腿站起來,語氣里透著一絲遲疑,「當年趙長風也是條好漢,跟你爸一個戰壕里滾出來的。可這張半個月前的照片擺在這兒,加上他跟境外那幫人站在一塊……沈峰,人是會變的。尤其是詐死之後,在黑暗裡泡了這麼多年的人。」

  「那這張照片怎麼解釋!這句『遊戲進入第二關』又怎麼解釋。」沈峰指著那張拍立得,腦子亂成一鍋粥。

  「這就是我今天單獨留下來跟你說的原因。」老程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病床上,壓低聲音,「沈峰,這盤棋下得太大了。大到林國棟可能也只是個稍微大點的棋子。趙長風當年假死,絕對有隱情。這張照片出現在林國棟的保險柜里,可能不是威脅,而是某種……聯絡信號。或者說,是衝著你來的誘餌。」

  「你想讓我去查?」沈峰看著他。

  「明面上,長生會的案子已經結了。省里馬上給你開表彰大會,你是英雄。但暗地裡,我需要你這把最鋒利的刀,去把這層迷霧給我捅破。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老程話還沒說完,病房門外傳來腳步聲。

  「哥!粥買回來了!皮蛋瘦肉粥,還加了兩根油條,熱乎著呢。」小陳的大嗓門在門外響起,緊接著門把手被擰動。

  沈峰眼疾手快,抓起桌上那個證物袋,直接塞進被窩底下。

  門開了。小陳拎著幾個塑料打包盒,樂呵呵走進來。夏薇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

  「程組長,您也吃點?」小陳把飯盒放桌上,熱情招呼。

  老程立刻恢復那副四平八穩的領導架勢,笑著擺手:「不了,部里還有個視頻會議等我回去開。小陳,小夏,照顧好你們沈局長。有什麼需要,直接給我打電話。」

  說完,老程轉頭看了沈峰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一句:「好好養傷。」

  老程走了。病房裡重新熱鬧起來。

  小陳利索地幫他把病床靠背搖高,掀開皮蛋瘦肉粥的蓋子,一股濃郁的肉香味撲面而來。

  「哥,趕緊趁熱吃。醫生說你脾胃虛,得喝點軟糯的。」小陳把勺子遞過來。

  沈峰接過勺子,攪著碗裡的粥,一點胃口都沒有。被窩底下那張照片,跟塊燒紅的烙鐵似的,燙得他渾身不自在。

  「老大,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傷口又疼了?」夏薇敏銳地察覺到不對,湊過來關切地問。

  「沒事。」沈峰硬擠出一個笑,舀了勺粥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躺了三天,骨頭縫裡發酸。你們倆也別在這兒耗著了,局裡肯定一堆事吧?」

  「局裡現在群龍無首,亂成一鍋粥了。」小陳拉過椅子坐下,咬了口油條,「不過程組長發話了,你傷沒好利索之前,誰也不准拿工作煩你。我和夏薇現在的任務,就是全天候伺候你。」

  看著小陳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沈峰心裡五味雜陳。

  這混小子在海警船上替他扛了那麼大的雷,差點連命都沒了。夏薇一個技術宅,為了救他,端著狙擊槍在荒山野嶺守了一夜。他們都是他拿命換回來的生死兄弟。他絕對不能再把他們卷進這個更深、更黑的旋渦里。

  接下來的幾天,沈峰在醫院裡老老實實當病號。

  每天除了換藥、輸液,就是應付一撥又一撥來看望的市局領導。每個人進來都滿臉堆笑,一口一個「沈局長年少有為」「沈局長是雲江警界的驕傲」。他只能打著哈哈應付。

  一個星期後,醫生終於鬆口,批准出院。

  出院那天,市局本來要派車來接,還說要搞個歡迎儀式,被他一口回絕。

  他換上一身普通的黑色休閒裝,把那張照片貼身藏在內衣口袋裡,沒讓小陳和夏薇送,自己打了輛計程車,離開了醫院。

  「師傅,去老城區,紡織廠宿舍樓。」

  那是十五六年前他爸還沒犧牲的時候,他們父子倆住的老房子。自從他爸出事,他就搬進了市局單身宿舍,那套老房子,只在每年過年時回去打掃一次。

  計程車穿過雲江市繁華的街道,慢慢駛進破舊的老城區。

  這裡街道狹窄,兩旁長著高大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縫灑下來,斑斑駁駁。路邊有賣烤紅薯的、修自行車的,還有幾個大爺坐在馬紮上下象棋,煙火氣十足。

  沈峰在小區門口下了車。

  剛走進斑駁的鐵柵欄門,正在傳達室門口擇菜的王大媽就瞧見了他。

  「哎喲,這不是小沈嗎。」王大媽放下手裡的芹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滿臉驚喜地迎上來,「你這孩子,可有大半年沒回來了!大媽前幾天還在電視上看見你了呢,說你立了大功,抓了壞人!真給你爸長臉啊。」

  「王大媽,您身體還硬朗啊。」沈峰笑著打招呼。這種街坊鄰里的熱乎勁兒,讓他心裡稍微暖和了一點。

  「硬朗著呢。」王大媽湊近看了看,心疼得直皺眉,「哎呀,你怎麼瘦成這樣?臉都沒血色了。當警察是辛苦,可也得注意身體啊。」

  「沒事,最近案子多,熬了幾宿。」

  「對了小沈,你今天回來得正好。」王大媽一拍腦門,轉身走回傳達室,「前兩天有個男的來找你。我說你平時不住這兒,他就留下個東西,說你要是回來了,千萬轉交給你。」

  沈峰心裡一跳,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什麼男的?長什麼樣?多大年紀?」

  「看著五十多歲吧,戴個鴨舌帽,還戴個黑口罩,捂得嚴嚴實實,我也沒看清臉。」王大媽一邊回憶,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不過那人個子挺高,說話聲音有點啞。」

  沈峰接過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紙,上面什麼都沒寫。摸了摸,裡面好像裝著一把鑰匙,還有一個硬邦邦的小卡片。

  「謝謝您了王大媽,回頭我給您帶點局裡發的水果。」

  他強壓著心頭的波瀾,跟王大媽告了辭,快步走進二號樓陰暗潮濕的樓道。

  一口氣爬到四樓,站在熟悉的防盜門前,掏出那把有些生鏽的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推開門,一股樟腦丸混著舊木頭的灰塵氣撲面而來。

  客廳的擺設還是十多年前的樣子。舊沙發,大屁股的顯像管電視機,牆上掛著那幅十字繡。靠牆的供桌上,擺著他爸沈建國的黑白遺照和一個小小的香爐。

  沈峰走到供桌前,拿起旁邊的抹布,輕輕擦了擦相框上的浮灰。

  照片裡的老沈,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笑得有些靦腆,這才是他爸,溫和,敦厚,跟那張陰鷙的拍立得沒有半點相像。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拍立得,放在遺照旁邊,來回對比。

  兩張臉擱在一塊,反而看得更清楚了。拍立得上那個人,眉骨更高,左眉里嵌著一道刀疤,眼神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和冷厲。那不是我爸。那是趙叔,趙長風。

  「趙叔,你個老騙子……」

  沈峰看著供桌上父親的遺照,又看看手裡那張該死的拍立得,眼眶發酸,「你跟我爸出生入死一場,你詐死躲了這麼多年,到底在搞什麼鬼?你對得起躺在這相框裡的我爸嗎?」

  沒有回應。屋裡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走到沙發上坐下,撕開那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倒出來兩樣東西。

  一把銅製長柄鑰匙,看著有些年頭,像是某種儲物櫃的鑰匙。

  還有一張銀行卡大小的黑色卡片。卡片正面,是一朵燙金的曼陀羅花。背面,用紅色馬克筆寫著一個手機號碼。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署名,沒有信。

  曼陀羅花。長生會的標誌。

  沈峰渾身的肌肉一下繃緊。來送信的人,絕不是什麼路人,而是跟那個藏在水下的龐大組織有直接關聯的人!甚至,有可能就是照片上的那個「趙叔」本人。

  他從兜里掏出老程給他的那部特殊加密的防竊聽手機,照著卡片上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按下去。

  每按一下,心跳就快一分。

  撥通。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等待音。

  每一聲長音,都拉扯著他的神經。

  足足響了十幾聲,就在他以為對方不會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裡面沒有說話聲。只有一種非常細微的、在空曠房間裡的呼吸聲。

  「餵。」沈峰咽了口唾沫,先開了口,聲音發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一個低沉、沙啞,卻讓他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

  「小峰,傷好些了嗎?」

  轟。

  這一聲帶著十多年滄桑的「小峰」,直接在沈峰腦子裡炸開!這是趙叔的聲音,是趙長風的聲音,錯不了。

  沈峰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手裡的信封掉在地上。他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又驚又怒。

  「趙長風……」他衝著手機喊,聲音完全變了調,「你他媽果然沒死。」

  「不用試探了,小峰。是趙叔。」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好像他們只是隔了幾天沒見,而不是整整生離死別了十多年。

  「我知道你現在一肚子火,也知道你有很多問題要問。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你拿到那把鑰匙了,對吧?」

  沈峰咬著嘴唇,嘗到了血腥味,強忍著沒把手機砸了:「對!我拿到了!你到底在哪。」

  「聽著。雲江市火車站,地下二層舊行李寄存處,0314號柜子。那把鑰匙能打開它。」

  他根本不回答問題,自顧自往下說。

  「那個柜子里,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也有關於你爸沈建國的答案。但是小峰,你必須記住。從你打開那個柜子的一刻起,你就徹底踏進了一個沒有退路的深淵。林國棟死了,但在那些真正下棋的人眼裡,他只是個被拋棄的小卒子。真正的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你特麼少在這兒跟我裝神弄鬼。」沈峰紅著眼睛罵,「你跟我爸是過命的交情,你當年為什麼要假死!你知不知道我媽這些年還一直念叨你們這幫老戰友!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

  「拿到柜子里的東西,按照上面的指示做。我們很快會見面的。」

  他說完這句,語氣變得急促。

  「記住,一個人去!不管是誰,哪怕是程國安,也不能相信!誰也不能信。」

  嘟,嘟,嘟,

  電話掛了。

  沈峰捏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腦子裡全是他最後那句話的餘音。

  哪怕是程國安,也不能信?

  老程可是他的恩師!是頂著全省壓力把軍隊調來救他的督導組組長!趙長風讓他防著老程?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把黃銅色的長柄鑰匙。

  那玩意兒,跟一張通往地獄的入場券似的。

  這長寧省的天,根本沒亮。林國棟死後,一層更厚、更黑的霧,已經悄無聲息地把他圍在了中間。

  沈峰彎腰撿起那把鑰匙,抹了把臉,眼神一點一點狠戾起來。

  好。

  既然你們想玩,老子就陪你們玩到底!我倒要看看,這深淵底下,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他把鑰匙揣進兜里,拉開防盜門,大步走進了樓道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