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匕首扎進腳踝的那一剎,一股鑽心剜骨的劇痛順著小腿肚子直衝腦門。那滋味,就跟有人拿了根燒紅的鋼釘,硬生生砸進骨頭縫裡。
「啊。」沈峰沒忍住,喉嚨里爆出一聲低喝。
懸空的身體吃痛往下一墜,抓著恆溫罐的手差點脫力。腳下那個巨大的旋渦轟隆隆地響,一張深淵巨口似的,就等著把人一口吞下去。
「老狗!你敢動我哥。」
小陳紅了眼。他本來一隻手拽著沈峰的皮帶,這會兒見林國棟居然還敢下黑手,這混小子脾氣一上來,簡直就是頭瘋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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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大爺的。」
小陳大喝一聲,根本不管自己腿上還帶著傷,單腳在鐵皮橋上發力一蹬,借著腰勁,另一隻穿著厚重軍靴的大腳,照著林國棟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老臉,狠狠踹了下去。
砰。
這一腳,小陳用上了吃奶的力氣。沈峰清清楚楚聽見了鼻樑骨斷裂的咔嚓聲。
「呃啊。」
林國棟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滿臉是血,整個鼻樑直接凹了下去,原本摳住欄杆的手吃痛鬆開。
他失去了最後的借力點,身體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直直朝著下方那個轟鳴的進水口墜落。
「沈峰!規矩……我的規矩不能破。」
半空中,林國棟瞪大雙眼,發出最後一聲絕望而不甘的喊叫。
撲通。
巨大的旋渦眨眼把他卷了進去,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轟隆隆的水流聲,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哥!抓緊了!我拉你上來。」
小陳趴在橋面上,雙手摳住沈峰的皮帶,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
「一!二!三!起。」
隨著他一聲震天的號子,沈峰借著他上拽的力道,另一隻沒受傷的腳勾住欄杆邊緣,連滾帶爬翻上了那條狹窄的鐵皮通道。
「呼……呼……」
沈峰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鐵皮上,大口喘氣。懷裡那個銀色恆溫罐被他緊緊抱在胸口,指甲在鐵皮上劃出了血印子,也沒捨得松半分。
小陳癱在他旁邊,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爺的……哥,咱們又活下來了……」小陳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咧開大嘴,笑得像個二傻子,「這老王八蛋,總算去水底餵王八了。」
「你小子……剛才那一腳,踹得真他娘的帥。」沈峰虛弱地偏過頭,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這時候,泵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大!小陳。」
夏薇端著一把沉重的狙擊步槍,滿頭大汗地從大門衝進來。她看著癱在鐵橋上的兩個人,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扔下槍直接撲了過來。
「剛才那一槍,是你開的?」沈峰強撐著坐起來,看了一眼她扔在地上的狙擊槍。
「對!我在半山腰拿夜視儀盯著你們,那老狐狸掏槍的時候,我心都快跳出來了!我就閉著眼扣了扳機,還好打中了。」夏薇一邊哭一邊檢查沈峰腳踝上的刀傷,「老大你流了好多血!我給你包紮。」
「我沒事,死不了。罐子保住了。」
沈峰拍了拍那個銀色恆溫罐,心裡一塊大石頭徹底粉碎。
沒過幾分鐘,外面傳來密集的直升機轟鳴和軍用吉普的剎車聲。大批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和武警衝進泵房,眨眼接管了整個區域。
雷鳴上校帶著幾個兵快步走上鐵橋,看到他們平安無事,長長舒了口氣。
緊接著,一個穿舊夾克、頭髮有些凌亂的熟悉身影,從雷鳴身後走了出來。
程國安。
「老程……」沈峰咧了咧嘴,想站起來,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根本使不上勁。
程國安大步走過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裡,這會兒居然泛起一層水光。他沒說話,只是重重拍了兩下沈峰的肩膀。那力道里,透著說不出的欣慰和後怕。
「老程,幸不辱命。」沈峰把懷裡的恆溫罐遞過去,「這是那十公斤原液,你找生化部隊的人處理了吧。至於林國棟……」
他指了指下面那個巨大的旋渦。
「他去江底找他的規矩去了。」
程國安接過罐子,交給身後的生化防化專家,然後轉過頭看著他。
「好小子。這長寧省的毒瘤,今天算是被你連根拔起了。你不光救了一千萬人,你還保住了咱們這身警服的底線。」
「別誇了,再誇我要飄了……」
沈峰笑著擺擺手。可話還沒說完,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耳邊的聲音變得極其遙遠,跟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似的。
體內那股被中和劑強行壓下去的疲憊和虛弱,在這一刻一起翻了上來,眨眼吞掉了他所有的意識。
「哥!沈峰。」
在小陳和夏薇驚恐的呼喊聲里,沈峰兩眼一黑,徹底栽進了無邊的黑暗。
……
滴答。滴答。
刺鼻的來蘇水味。
沈峰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眼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陽光透過窗簾縫灑進來,有點刺眼。
「喲,醒了醒了!醫生!我哥醒了。」
一個大嗓門在耳邊炸響,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叫。
他偏過頭,小陳這大個子正坐在病床邊,手裡還拿著個削了一半的蘋果,滿臉狂喜。他大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防空洞裡挨的那槍傷了骨頭,整個人看起來跟頭笨熊似的。
「你喊什麼喊……號喪啊……」沈峰嗓子幹得要裂開,一張嘴,聲音全啞了。
「水!趕緊喝口溫水。」夏薇從旁邊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拿棉簽沾了水,塗在他嘴唇上,眼眶紅紅的,「老大,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多久?」沈峰舔了舔嘴唇,好受了點。
「整整三天三夜。」小陳把蘋果往果盤裡一扔,「醫生說,你體內的病毒雖然被解藥清了,但身體透支得太狠。加上肩膀挨了一刀,腳踝挨了一刀,失血過多,差點就沒搶救過來。」
「我這叫命硬。」沈峰掙扎著想坐起來。
夏薇趕緊拿個枕頭墊在他背後。
「行了,別逞強。老實在床上躺著吧。」
病房門被推開,程國安倒背著手,慢悠悠走進來。他臉上的疲憊掃去不少,整個人精神奕奕。
「老程。」沈峰眼睛一亮,「外面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還能什麼情況?天晴了唄。」程國安拉了把椅子坐下,笑著說,「你睡這三天,外面可是翻了天了。」
「徐萬林那幫人招了?」
「全招了。」程國安點點頭,「何慧蘭作為污點證人,把長生會這十年所有的資金流水、暗箱操作、甚至買兇殺人的證據,全倒了個乾乾淨淨。徐萬林眼看大勢已去,也放棄了抵抗。戴維斯已經移交國家安全部門,那個毒窩徹底封存銷毀。」
「那海警船上的人呢?楠楠沒事吧?」這才是沈峰最關心的。
「放心,你拼死帶回來的藥起作用了。一百多號人全保住了,都在隔離醫院觀察,估計下周就能陸續出院。」小陳插嘴,「楠楠那丫頭昨天還吵著要來看你呢。」
沈峰長長舒了口氣,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老程,林國棟的屍體……撈著沒?」
程國安臉上的笑收斂了幾分,嘆了口氣。
「撈著了。在水庫下游十公里外的攔污柵那兒發現的。泡了三天,早沒個人樣了。法醫做了DNA比對,確認是他本人。」
「這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小陳哼了一聲。
「這回,你小子立的是不世之功。」程國安看著沈峰,語氣里滿是讚賞,「省廳和部里連夜開了會,決定給你和小陳記個人一等功,夏薇記二等功。等傷好了,你的通緝令不光要撤銷,還得把你風風光光迎回市局,直接提拔。」
「別別別,老程,你饒了我吧。」
沈峰苦笑著擺手:「什麼提拔不提拔的,我就想回我原來那個刑警隊,安安穩穩當個小刑警。每天出現場、磨筆錄、追追毛賊,比這天天拿命去拼強多了。」
「你小子就是個沒出息的脾氣。」程國安笑罵了一句。
病房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外頭的太陽明晃晃的,好像所有的陰霾都散了。
聊了一會兒,程國安看了看手錶,轉頭對小陳和夏薇說:「你們倆先出去一下,順便去食堂打點白粥。我單獨跟沈峰交代幾句後續的程序問題。」
小陳和夏薇也沒多想,答應一聲,推門出去了。
房門一關,病房裡只剩兩個人。
沈峰看著老程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乾淨,換上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心裡咯噔一下,剛才那點鬆快勁兒,眨眼沒了。
「老程,怎麼了?出什麼變故了?」沈峰皺起眉頭。
程國安沒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百葉窗拉嚴實,這才走到床邊,壓低聲音。
「沈峰,這案子明面上,確實結了。長生會的骨幹全抓了,保護傘也倒了。但是……」
他頓了頓,從貼身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密封的透明塑料證物袋。
「我們查抄林國棟那處隱蔽的私人安全屋時,撬開了他嵌在承重牆裡的一個特種保險柜。除了大量海外帳戶密碼本,我們在最底層,發現了這個。」
程國安把證物袋遞過來。
沈峰疑惑地接過來。
裡面裝的,是一張有些發黃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邊緣有一點被火燒過的痕跡,顯然是被人從火里搶出來的。
「一張照片?這有什麼稀奇的?」沈峰一邊問,一邊低頭看去。
照片的背景,是個昏暗的地下倉庫。畫面里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是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不是戴維斯,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而當他的目光落到右邊那個人的臉上,
沈峰渾身一麻,釘在了病床上!腦子裡轟的一聲,無數顆炸彈同時炸開。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連那個輕飄飄的塑膠袋都快拿不住了。
「這……這不可能……」
他盯著照片上那張臉,聲音抖得不成調。
「老程!這絕對不可能。」他抬起頭,紅著眼珠子衝程國安喊,「這張臉……這張臉我做夢都忘不掉!可這絕不可能。」
那一瞬,他腦子裡最先蹦出來的,是十多年前犧牲在刑偵一線的親爹,沈建國。可他盯著照片,眼淚都快下來了,理智卻一瓢冷水澆下來。
不對。
他爸沈建國,是在2008年那個雨夜,被恆泰集團買兇殺害、偽造成酒駕墜江的。他爸的遺體,是他親手從濱江河灘的泥水裡抱起來的。他爸的臉,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那是一張溫和的、帶著靦腆笑意的臉。
可照片上這張臉……眉骨更高,眼神更陰鷙,左邊眉毛里那道兩厘米長的刀疤,扎眼得很。
「趙叔……」沈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渾身的血都涼了,「這是趙叔,趙長風。」
「沈峰,你冷靜點。」
程國安一把按住他亂顫的肩膀,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照片的技術鑑定連夜做出來了,沒有任何PS或者AI合成的痕跡。這是光學相機的原片。而且……」
老程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照片右下角的沖印時間水印顯示,這張照片拍攝於……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
沈峰如遭雷擊,直勾勾盯著照片上那個中年男人。
趙長風。他爸沈建國生前最信任的生死兄弟,他從小喊到大的「趙叔」。當年他爸出事後沒倆月,趙叔在追查恆泰跨境走私時也遭了伏擊,被一場大火燒成黑炭,名字刻在市局的英烈牆上,那塊碑,還是他親手立的。
可現在,他活著。鬢角白了,臉上多了溝壑,但那五官,那道刀疤,一模一樣。
「可是……可是趙叔怎麼會活著?他為什麼跟這種外國人站在一起?這張照片為什麼會在林國棟的保險柜里?」沈峰腦子全亂了,感覺三觀都在塌。
「把照片翻過來。」老程沉聲說。
沈峰抖著手指,把證物袋翻了個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黑色鋼筆寫下的字。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
「破局者,沈峰。遊戲進入第二關。」
沈峰看著這行字,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
「老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茫然地看著對方。
程國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面繁華的城市街道。
「沈峰啊,我們都以為,林國棟和徐萬林就是這個局的操盤手。但現在看來,長生會不過是冰山一角。在這張網的背後,還藏著一隻咱們連看都沒看到的黑手。這隻手,不光握著長寧省,甚至可能滲透得更深。」
老程回過頭,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燒著一種絕不妥協的戰意。
「而且,這隻黑手,似乎從一開始,就一直按在你的肩膀上。這盤棋,遠沒到下完的時候。」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絲初春的涼意。
沈峰低頭,看著照片裡那個本該在十多年前就燒成黑炭的「趙叔」。
鬢角的白,眼角的紋,眉毛里那道刀疤。
他從小喊到大的那一聲聲「趙叔」,喊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照片背面那行鋼筆字,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破局者,沈峰。
遊戲進入第二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