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一百二十秒。」
廣播裡的電子女聲冷得發硬,一下一下,跟小錘子敲天靈蓋似的。那股壓迫感,壓得人喘不上氣。
沈峰薅住戴維斯的脖領子,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牆角那個所謂的「緊急逃生艙」跟前。
那是個裝在牆角的圓形鐵蓋,鏽得看不出本色,旁邊接著一根一人寬的排水管道。一股淤泥混著化學藥水的味兒,隔老遠就熏得人倒仰。
「把這破門給老子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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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口頂上腦門,沈峰手心裡全是冷汗。
戴維斯那張慘白的臉上汗水淚水糊成一團,整個人跟篩糠一樣。他哭喪著臉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磁卡,在閥門邊的插槽里插了一下,又在鍵盤上瘋按了一通密碼。
「斷電了也能用,這是機械備用鎖……」他帶著哭腔解釋。
咔噠。
一聲輕響。
圓形鐵蓋沒彈開,只微微咧開一條縫。一股渾濁腥臭、帶著熱氣的污水味,從縫裡涌了出來。
「手動閥門……」戴維斯牙齒打架,「得轉那個轉盤!我……我沒力氣了,剛才被你打的,手一直打擺!」
沈峰低頭一看。鐵蓋正中央有個半圓形的轉盤,上面結著厚厚一層鐵鏽。他伸手一抓,涼得刺骨,滑不溜丟,全是油垢。
試著擰了一下。
紋絲不動。
「操!」他罵了一句,額頭上的汗珠滾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廣播裡的倒計時越來越快,每一秒都往心口上扎。
沈峰一咬牙,左手伸到左肩,握住那把還插在肉里的鐵條的一端。
「呃……」
他悶哼一聲,硬生生把刀從胳膊上里拔了出來。血珠子順著胳膊往下淌,胳膊上里那個窟窿眼一陣陣地抽。他連看都沒看,反手把鐵條塞進轉盤的輻條里,當成槓桿,壓著全身的重量往下砸。
懷裡的金屬手提箱硌在肋骨上。一百多條命,全在這口箱子裡。
咯吱,
金屬摩擦的聲音聽得人牙酸。轉盤動了幾毫米,又卡住了。
「快點啊!再不走咱們全得變烤乳豬!」戴維斯在後頭尖著嗓子喊,一雙藍眼睛直勾勾盯著實驗室那扇透出火光的鐵門。
確實。
後頸窩那兒已經開始發燙了。實驗室里的火苗舔上了鐵門,熱浪一波一波撲過來,烤得皮肉發麻。
「給老子動!」
沈峰脖子上青筋直蹦,渾身的肌肉繃到極限。那病毒在血管里亂竄,每發一分力,肺里就跟幾千根細針同時扎一樣。喘氣越來越費勁,每一口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咯吱……咔噠!
那個該死的轉盤終於發出一聲碎裂的脆響,瘋狂地轉了起來。
「開了!開了!」戴維斯又哭又笑。
「滾進去!」
沈峰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把他塞進了圓形通道。然後抓起那個裝滿解藥的金屬手提箱,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快被火焰吞掉的走廊,咬牙鑽了進去。
剛鑽進管道,身後實驗室的門轟的一聲被烈焰衝破。
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實驗室里所有易燃的化學試劑同時殉爆。一股灼熱的氣浪拍在後背上,作戰服背部燙得鑽心。
但他沒敢回頭。
狹窄的污水管里,他蜷著身子,跟條大蟲子似的往前蹭。管壁上黏糊糊的一層,不知道是油還是苔,手一按上去就打滑。空氣渾濁得要命,工業廢水的腐臭味混著化學毒氣,熏得人頭昏腦漲。
腦子卻清醒得反常。楠楠那張青紫的小臉,小陳捂著胸口咳嗽的樣子,在他眼前來回晃。
「哥!你在哪!聽得見嗎!」耳機里炸出小陳的喊聲,背景里亂糟糟的全是腳步聲和對講機聲。
「別吵……我在排污管里……還沒死。」沈峰一邊喘一邊在污水裡挪,「等等,你特麼怎麼沒在船上?!」
「我搭運血樣的交通艇偷溜上岸的!」小陳在那頭嘿嘿一笑,笑完又是一陣悶咳,「老子能躺在船上乾等你死嗎?那輛五菱還扔在省委后街沒人管,我順手就開過來了。哥,我就在管子出口守著,你露頭我就給你砸開!」
沈峰鼻子一酸,罵了句「混蛋玩意兒」,眼眶卻熱了。
「小陳,聽好了。出口有個鐵柵欄,你要是砸不爛它,老子回頭扒了你的皮!」
「你放心!只要你露頭,我保證給它砸稀碎!」
管道里的污水越來越深,很快沒過了胸口,冰得骨頭縫都疼。腐臭味熏得胃裡翻江倒海,想咳的衝動一波接一波。他捂著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硬是沒敢出一點聲。
終於,前頭透出一道昏暗的光。
「到了!」
他對著麥克風喊。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當、當、當的大錘撞擊聲。小陳那個混蛋,正在拿命砸那道鐵柵欄。
柵欄鏽得厲害,可架不住他發瘋,沒幾下就給砸斷了。
一股清涼的夜風灌進來。
沈峰從泥水裡滾出來,癱在旁邊的荒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還沒喘勻氣,他就覺出不對。
四周太靜了。
按理說,林書記的人該在外面圍著才對。可這周圍,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撐著胳膊想站起來,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又重重砸回泥地里。
「哥!快上車!」
小陳從旁邊的五菱宏光里衝出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撈起來,塞進后座。
「洋鬼子還在管子裡。」沈峰指了指洞口。
小陳二話不說,把戴維斯從管道里拖出來,拿扎帶反綁了雙手,直接塞進後備箱,砰的一聲關上。
沈峰轉頭四下看。沒有防化兵,沒有特戰隊。
「人呢?怎麼一個都沒有?」
「不知道啊!」小陳也是一臉懵,「我剛才在這兒砸柵欄,就沒見著半個人影。是不是程組長把人撤了?」
沈峰心裡沒來由地冒出一股寒氣。
這時候,懷裡的備用手機響了。
還是那個加密號。
「別找了,人都撤了。」電話那頭,林書記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點笑意,「沈峰,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已經在送往海警船的路上了。至於你們兩個,我不想髒了這塊地,你們走吧。」
「你會這麼好心?」沈峰抹了一把頭上的泥水,「你玩的哪一出?」
「你不需要知道。」
林書記掛了。
大禮?
沈峰捏著手機,後槽牙慢慢咬緊。那老東西嘴裡的「大禮」,能是好東西?是炸彈,是死士,還是又一船病毒?不管是啥,目標都是海警船上那一百多號剛撈出鬼門關的老百姓。
他抬頭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暮色四合,海平線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悶得人胸口發慌。
時間不等人。
沈峰看著那輛破舊的五菱宏光,又看看遠處一片死寂的工業園區。
「小陳,走。」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刺骨的麻木,已經從胳膊一路爬到了脖子根。
「不管林書記那老王八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先把解藥送上船。其他的,兵來將擋。」
車子發動,朝著港口方向狂奔。
可還沒跑出三公里。
路中間,橫著一輛打著雙閃的黑色轎車。
那車,沈峰熟得不能再熟。
程國安組長的座駕。
「哥,是老程的車!」小陳一腳踩死剎車。
沈峰沒敢大意,摸著後腰的空配槍推開車門下去。
車門大敞,車裡空無一人。
沈峰握著槍,繞著車走了一圈。引擎蓋是涼的,排氣管不冒氣,停這兒有陣子了。車胎底下沒有壓痕異常,車門沒有拉扯的劃痕。他又蹲下瞄了一眼底盤,沒掛著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只有副駕駛座上,靜靜躺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他走過去,拿起信封,拆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峰,這是一場針對你的釣魚執法。離開,或者死。」
沈峰盯著那張紙,手心裡慢慢滲出了汗。
這筆跡,是程老組長的。
他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我離開?
難道連老程,也不再信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