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虎在清晨的冷風裡一路狂飆。
「哥,我最後問一句,你真打算一個人去?」小陳手扣著車門把手,指節都發白了,那張滿是血污的國字臉上寫滿急躁,「那娘們連程組長中的什麼毒都知道,說明她跟周秘書絕對穿一條褲子。南港那片廠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單槍匹馬過去,萬一她埋了人,你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我知道是個套。」沈峰雙手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路,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半分退讓,「可我沒得選。老程現在躺在省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全靠儀器吊著命。那女人手裡的解藥要是真的,就算南港造船廠是龍潭虎穴,老子今天也得闖。」
「那我跟你一起去!」小陳一拍大腿,「老子腿上雖然挨了一下,掄起鋼管照樣能砸碎幾個雜碎的腦袋!咱哥倆死也死在一塊!」
「扯淡!」
沈峰一腳剎車踩下去,輪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兩條黑印,吱的一聲靠邊停了。
他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釘在小陳臉上。
「小陳,你聽好了。你不能去。你去了,咱哥倆今天就真全完了。」
「為啥?」小陳急紅了眼,脖子梗得筆直,「哥,你嫌我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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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沈峰罵了一句,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個黑色防水袋,連同一把黃銅鑰匙,一股腦塞進小陳懷裡,「老秦拿命換來的東西,全在這裡頭。你拿著它,就是拿著咱倆翻身的最後一點本錢。」
「只要它在咱手裡,長生會那幫人睡覺就得睜著一隻眼。我現在是個被全省通緝的嫌犯,我要是今天死在造船廠,它就是你將來的唯一底牌。」
沈峰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小陳,這東西不能跟著我一塊兒冒險。你帶著它,找個沒人的地方藏好。不管聽到什麼風聲,哪怕新聞里播我死了,你也別露頭。等風頭過了,你想辦法聯繫中央督導組的其他人,把它交上去。」
「這把槍你帶上。」沈峰從腰後抽出那把從刀疤臉手裡繳來的仿製手槍,一把按進小陳手心,「半路上我退下彈匣數過,連膛里那一發,統共三顆。你腿上不利索,真有人攔你,坐在車裡隔著防彈玻璃也夠得著。這車是楚嵐的座駕,四門防彈,一腳油門就走,別戀戰。」
「哥……」小陳看著懷裡的東西,眼眶一下紅了。這流血不流淚的糙漢子,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行了,大老爺們別娘們唧唧的。」沈峰擠出一個笑,推開駕駛室的門,「車留給你。記住,千萬別去醫院,也別往任何一個公安局門口湊。保住命,比什麼都強。」
「哥,你一定得活著回來!」小陳在車裡衝著他的背影喊。
「放心,閻王爺那兒還沒掛我的號。」
沈峰沒回頭,擺了擺手。他自己腰後只剩那把打空了的配槍,真到了動手的時候,那就是一塊鐵。可他還是按老習慣把它別在後腰,拉了拉西裝領子,大步朝南港廢棄造船廠的方向走去。
南港造船廠在省城南郊,挨著入海口。這地方十年前就破產荒廢了,平時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順著一條坑坑窪窪的爛泥路走了二十多分鐘,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出現在眼前。
空氣里一股濃烈的海腥味,混著鐵鏽味。冷風穿過空曠的廠區,吹得廢棄腳手架和鐵皮屋頂哐當哐當響,滲人。
沈峰踩著滿地碎玻璃和工業垃圾,一步一步走進廠區。
「三號船台……」
他四下打量。遠處,一台巨大的龍門吊靜靜矗在灰濛濛的天底下,跟一頭趴著不動的鋼鐵巨獸似的。龍門吊下方是一個巨型船塢,塢底積著發黑的水,旁邊豎著塊掉漆的牌子:三號船台。
沈峰放慢腳步,渾身肌肉繃起來,目光掃過四周每一個死角。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除了風聲和遠處海浪拍礁石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他走到船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七八米深的塢底,一層淤泥頂著兩米多深的積水,水面上亂七八糟地浮著廢鋼材和破木板。
「我來了。出來吧。」
他站在空曠的船台上,沖周圍空無一人的廢墟,冷冷喊了一聲。
沒有任何回應。
「少他娘的裝神弄鬼。你說你手裡有解藥,我人到了,藥呢。」
「吧嗒、吧嗒……」
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從身後一排廢棄貨櫃後頭傳了過來。
沈峰轉過身。
一個穿米色風衣、戴黑色墨鏡的女人,慢慢從貨櫃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一頭利落的短髮。雖然戴著墨鏡,這張臉他卻在省廳趙康辦公室的相框裡見過。再加上電話里那個聲音,一前一後,全對上了。
「何慧蘭。」
沈峰咬著牙,把這三個字一個一個擠出來。
沒錯。省廳專案組副組長趙康法律上的妻子,曙光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外界眼裡那個慈眉善目的女大善人,何慧蘭。
「沈局長,好記性。」
何慧蘭在五米開外站定,慢條斯理摘下墨鏡。那張本該溫婉的臉上,掛著一層讓人骨頭髮寒的笑。
「老秦那本筆記上寫的梅花Q,果然是你。」沈峰盯著她,右手悄悄搭向後腰,「楚嵐那個夜宴俱樂部,不過是你在前頭豎的幌子。你才是真正捏著那十個億黑錢的錢袋子。」
「楚嵐那個蠢貨,除了會陪男人喝酒睡覺,懂什麼資金盤?」
何慧蘭輕蔑地哼了一聲,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金屬小扁盒,在手裡把玩。
「老秦倒是不傻,看出了我才是真正的操盤手。可惜啊,他太感情用事。為了保住他老婆那條命,被長生會當狗一樣使喚了十年,最後還不是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老秦那個諾基亞的號碼,埋了這些年,連督導組的檔案里都查不到。」沈峰盯著那張臉,「柜子的鑰匙在我手上,能撥通它的第三個人,是你。」
「他存東西的地方,我小時候跟著去過。」何慧蘭把短髮撥到耳後,一點都不迴避,「乾爹防著所有人,唯獨沒防我。」
聽她提老秦,沈峰心裡的火騰一下就躥了上來。
「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老秦是你乾爹,你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你眼睜睜看著他被人逼到絕路上,連一句話都不替他辯?」沈峰怒視著她,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掐斷她的脖子。
「乾爹?呵呵。」何慧蘭笑得發冷,眼裡閃過一絲怨毒,「沈峰,你別把自己標榜成聖人。這場遊戲裡,沒誰是乾淨的。趙康是我名義上的丈夫,前天晚上他死在押送的車裡,你以為我不心痛?」
「動手的是老秦動用的省里暗線。」沈峰眉頭一皺,「他到死都替你把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怎麼,你連他最後那一分算計都不敢認?」
「放屁!」
何慧蘭一下情緒失控,尖叫出聲,那張精緻的臉都扭曲了。
「我怎麼可能殺趙康。我們是分居十年,可他是我女兒的親生父親!要他命的是周秘書,是長老院那幫老不死的畜生。」
她大口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壓住情緒。
「那天在平江,趙康落到你手裡,我後腳就接到周秘書的電話。他說趙康成了棄子,留著是禍害。我求他放趙康一條生路,我說我可以把海外所有資金都交出去。可他們根本不信我。先在高速大橋上安排泥頭車撞翻押送的車,再在趙康身上下毒手,讓他死得跟心梗一模一樣。老秦攔不住,就搶先把這件事認到了自己頭上。」
聽到這兒,沈峰全明白了。
長生會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趙康的死,把何慧蘭對長老院最後一點忠誠切乾淨了。她現在不光是個錢袋子,還是個隨時會被丟掉的棄子。
「所以,你今天找我來,不是為了殺我。」沈峰冷冷看著她,「你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沒錯。」何慧蘭恢復了那副冰冷神態,把手裡的銀色小扁盒舉了起來,「沈峰,咱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這裡頭,是周秘書給程國安下的那種神經毒素的特效中和劑。打進靜脈,十分鐘就能把程國安從鬼門關拉回來。」
何慧蘭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把解藥給你,你拿它去救程國安。交換條件是:老秦那本筆記歸我。另外你必須拿命發誓,保我和我女兒安全出境。我一上飛機,周秘書和長老院所有的底牌,我全交代給你。」
沈峰看著她手裡那個小盒子,心跳快了好幾拍。
拿到解藥,老程就有救。老程一醒,他身上的黑鍋就能洗清。
可把老秦拿命換來的筆記交給她?這女人一肚子鬼心眼,她拿了東西一跑,他拿什麼釘死周秘書那幫人。
「我憑什麼信這解藥是真的?」沈峰腦子飛轉,想在談判里搶主動,「你把藥扔過來,我先驗驗貨。」
「沈峰,你當我三歲小孩?」何慧蘭嗤了一聲,「你現在是個通緝犯,除了信我,你還有別的路走嗎?把筆記拿出來,放到地上,我退後,你過來拿藥。」
「筆記沒在我身上。」
沈峰坦然攤開雙手,「那麼重要的東西,我能帶在身上到處亂跑。你先把解藥給我,我救了老程,自然帶你去找。」
何慧蘭的臉色一下變了。
「沈峰,你敢耍我。」她咬著牙,眼裡閃過一絲慌。
「我沒耍你。」沈峰往前逼近一步,「何慧蘭,你現在是條喪家之犬。長老院要殺你,警察也要抓你,除了跟我合作,你沒第三條路。把藥給我。我沈峰當警察這些年,說過的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我擔保你母女平安。」
「你做夢!」
何慧蘭被逼急了,連退兩步,手忙腳亂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把女士白朗寧,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沈峰胸口。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沒有筆記,我現在就崩了你,拿解藥去跟周秘書談,我一樣能活!」
她雙手舉著槍,手指頭直打擺。
面對槍口,沈峰沒退,反倒笑了。
「開槍啊。」
他敞開胸膛,大步朝她走過去。
「你要敢開,現在就開。你開了槍,程國安死,我死,你也活不過明天早上!」沈峰紅著眼睛沖她喊,「長老院什麼德性你比我清楚。他們連趙康都殺,會留你這個知道十個億資金底細的活口?」
「你站住,別過來!」何慧蘭嚇得連連後退,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嘎噔響。
「把藥給我。」
沈峰一個箭步躥上去,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她握槍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折。
何慧蘭慘叫一聲,手槍脫手落地。沈峰抬腳一踹,那把白朗寧打著旋兒滾進了老遠的廢鋼堆里。他右手順勢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個人按在身後的廢棄貨櫃上。
「咳咳……放開我……」何慧蘭拼命掙扎,聲音都變了調。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女人,哪掙得脫他的手勁。
沈峰另一隻手搶過那個銀色小扁盒,大拇指一按,吧嗒一聲,盒子彈開。
裡頭靜靜躺著兩支裝著透明液體的玻璃安瓿瓶,旁邊還配著一支一次性注射器。
拿到藥了。
沈峰心裡狂喜,剛要鬆開何慧蘭。
這當口,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破了造船廠的死寂。
三輛黑色福特全順麵包車,跟瘋狗似的從廠區大門狂飆進來,把三號船台的退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車還沒停穩,車門嘩啦一聲全拉開。
二十多個穿黑色作戰服的武裝人員涌下來,手裡端著衝鋒鎗和自動步槍。動作專業得很,一下散開,圍成半圓,無數個紅色光點密密麻麻落在沈峰和何慧蘭身上。
沈峰渾身的血一下涼透了。
「何慧蘭!你陰我?!」他掐著她的脖子,咬著後槽牙罵。
「不……不是我……」何慧蘭臉色比他還白,看著那幫黑衣人,眼裡全是絕望,「他們是長老院養的清道夫,專門替那幫人擦血腥手的黑衣武裝。他們是來殺我的。」
「啪、啪、啪。」
緩慢而響亮的鼓掌聲,從黑衣人身後傳過來。
人群往兩邊分開。一個穿深灰大衣、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嘴角掛著笑,慢悠悠走了出來。
正是程國安的貼身大秘,中央督導組的頭號內鬼,周秘書。
「精彩,真是精彩。兩位這齣狗咬狗的好戲,看得我都不忍心打斷。」
周秘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被按在貨櫃上的何慧蘭,假惺惺嘆了口氣。
「慧蘭啊,你太讓我失望了。大老闆對你那麼好,給了你那麼多錢,你居然想拿解藥跟一個通緝犯做交易。你這是在找死。」
「姓周的,你這個畜生,你不得好死!」何慧蘭歇斯底里地尖叫,「你殺了趙康,現在又想殺我吞了那些錢。你真以為長老院會放過你?」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周秘書冷冷打斷她,隨後把目光轉向沈峰。
「沈峰,你確實是塊硬骨頭。但今天,這戲該落幕了。」
他指了指沈峰手裡那個銀色小盒,眼裡閃過一絲戲謔。
「你是不是覺得,拿到這兩支解藥,就能救活程國安?」周秘書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船廠里格外刺耳。
「你什麼意思?」沈峰心裡一緊。
「實話告訴你吧。」周秘書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反常,「那盒子裡裝的,根本不是什麼解藥。是高濃度氯化鉀。程國安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里,你把這玩意兒打進他的靜脈,不出十秒,他就會心臟驟停。到時候,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活。」
轟的一聲。
這句話跟顆重磅炸彈似的,在沈峰腦子裡炸開。
假的。
解藥是假的。
從頭到尾,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死局。何慧蘭以為自己拿著解藥能要挾他,卻不知道,她手裡那東西,是周秘書借刀殺人、用來徹底整死他的最後一步棋。
剛才他要是真拿著這藥去了醫院,打進程組長的身體裡……
那他就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你這頭畜生。」
沈峰紅著眼睛,怒火徹底燒穿了理智。他一把摔了藥盒,反手從腰後拔出那把打空了的配槍,直指周秘書的腦袋。
「殺了他!」
周秘書臉色一變,往後一縮,厲聲大喝。
「咔咔咔!」
二十多把槍同時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鎖住沈峰的腦袋。
他背靠廢棄貨櫃,手裡那把配槍一發子彈都沒有,對面是二十多支真槍。
海風呼嘯,冷得刺骨。
真正的絕境。
十死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