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支衝鋒鎗和自動步槍拉動槍栓的聲音,在空曠的海風裡響成一片。
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落在沈峰的胸口、額頭,還有何慧蘭慘白的臉上。對面隨便哪根手指用點力,他立馬就會被打成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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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背靠冰冷生鏽的廢棄貨櫃,手裡那把打空了的配槍,槍口頂在何慧蘭的太陽穴上。
「周扒皮,你他娘的嚇唬誰呢?」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把空槍往前又頂了頂,「來啊,開槍!老子今天就是死,也得拉著你們長生會的錢袋子一塊兒上路。我這槍里還有最後一顆子彈,咱試試,是你們的衝鋒鎗快,還是老子的手指頭快。」
這就是賭命。賭周秘書到底在不在乎何慧蘭腦子裡那些海外帳戶的口令。
可他失算了。
周秘書站在那幫全副武裝的殺手後頭,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的嘲諷濃得都快溢出來了。
「沈峰,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周秘書哼了一聲,勝券在握的得意勁藏都藏不住,「從天台到防空洞,你一路打過來,子彈早就打光了。你拿把空槍嚇唬我?當我三歲小孩?」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刀疤臉那幫孫子,果然把底細全報上去了!
被他勒著脖子的何慧蘭一聽這話,本來就慘白的臉更是沒了人色。她扯著嗓子沖周秘書尖叫:「姓周的,你不能殺我!那十個億,如今全掛在公海那條洗錢船的帳上,最後的轉出密鑰和動態口令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要是死了,你們長老院一分錢都提不出來,大老闆非活剝了你的皮!」
「閉嘴吧,臭婊子。」
周秘書眼皮都沒抬,眼神冷得滲人。
「大老闆早防著你這一手了。就在你來造船廠這半個鐘頭,會裡養的那幫黑客已經拿你的指紋和虹膜備份,強行攻破了曙光基金會的底層防火牆。三十個海外跳板全開了,那筆錢一批一批併到了公海那條洗錢船上,落進長老院自己的口袋。你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
說完,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殺。一個不留。」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沈峰沒半分耽擱,右腿往後一蹬,借著反作用力,左手勒緊何慧蘭的脖子,整個人帶著她,朝身後那處七八米深的船塢直直倒摔下去。
「啊!」
何慧蘭撕心裂肺地慘叫,兩隻手在半空亂抓。
失重感裹住全身。耳邊的海風颳得臉生疼。
「噠噠噠噠噠!」
倆人跳下去的同時,上頭爆發出一陣密集的槍聲。子彈擦著頭皮和衣服飛過去,打在船台邊緣的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片火星和碎石子。
三號船塢的塢口到塢底有七八米高。底下要不是那層漚著黑水的爛泥,倆人這會兒已經摔成了肉餅。
「撲通!」
一聲悶響。
沈峰和何慧蘭結結實實砸進船塢底部的積水裡。
這積水不知攢了多少年,底下是沉了多少年的淤泥,雨水、廢機油、爛泥、死魚的腥臭混在一塊,冰冷刺骨。巨大的衝擊力拍在後背上,砸得他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喉嚨一甜,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可他顧不上疼。腳一沾底,淤泥直往小腿里陷,漫到胸口的黑水還在往身上撲。他一把揪住還在水裡撲騰、大口嗆臭水的何慧蘭,捂住她的嘴,連拖帶拽躲進旁邊一個巨大的廢棄螺旋槳底下。
「想活命就給老子閉嘴!敢出聲,我現在就掐死你!」他壓著嗓子,在她耳邊惡狠狠地警告。
何慧蘭凍得渾身打擺,眼裡全是恐懼,拼命點頭,兩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大氣都不敢出。
頭頂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十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從上面掃下來,在渾濁的水面上來回晃。
「周秘書,他們跳下去了,下面全是積水和廢鐵!」一個殺手匯報。
「這麼高摔下去,不死也得殘廢。」周秘書陰沉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放繩索,下去三個人摸清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發現他們,立刻亂槍打死,絕不留活口!」
「是!」
沈峰躲在螺旋槳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很快,三條粗尼龍繩從上面甩下來。三個穿作戰服的黑衣人利落地滑到船塢底部,端著微聲衝鋒鎗,蹚著漫到胸口的臭水,一步一陷,呈品字形開始地毯式搜索。
水花翻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船塢里格外清晰。
沈峰手裡除了那把打空了的配槍,連把匕首都沒有。他半泡在泥水裡,雙手在水底一陣亂摸。終於,手指碰到一根硬邦邦、滿是鐵鏽的粗鋼筋。
他一把把鋼筋抽出來。半米來長,一頭崩了口,沉甸甸的壓手。
「嘩啦……嘩啦……」
一個殺手的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手電的光圈已經在螺旋槳邊緣掃來掃去。
沈峰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繃到極點。
那道光柱剛掃過他頭頂,他動了。
整個人從黑水裡躥出去。左手一把扒開那殺手的槍管,右手掄起鋼筋,用盡全身力氣,照著防彈衣護不住的頸側,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那殺手連哼都沒哼一聲,眼睛一翻,槍脫了手,整個人軟綿綿歪進泥水裡,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沈峰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那支微聲衝鋒鎗,從他戰術背心裡扯下兩個備用彈匣,又把他後腰那把手槍也拽了出來,別進自己腰裡。
槍一入手,底氣全回來了。
「老三?老三你怎麼了!」
另外兩個殺手聽見水聲不對,立馬調轉槍口,手電齊刷刷照過來。
「趴下,把槍扔了!」
沈峰不給他們瞄準的機會,把何慧蘭往身後一按,半個身子隱在螺旋槳後面,據槍,瞄準,扣扳機。
「噗噗噗!噗噗噗!」
微聲衝鋒鎗的動靜又低又悶,混在海風裡幾乎聽不出來。兩名殺手連槍口都沒抬平,胸口各自綻開一朵血花,直挺挺砸進水裡。
水面上的浪花慢慢平了。沈峰握槍的手在抖,喉嚨里泛著一股血腥味。上面的人還舉著槍,他沒時間後怕。
沈峰快速換上新彈匣,拉動槍栓,剛要抬頭對付上面的人。
這當口。
「嗡!」
大排量的發動機在上面那片廠區里吼得地面發顫,輪胎摩擦水泥地的尖叫聲,撕開了清晨的空氣。
緊接著是一聲撞碎的悶響,上頭傳來殺手們驚恐的喊叫和密集的槍聲。
「什麼人!開火,打爆他的車胎!」周秘書氣急敗壞的罵聲響徹廠區。
沈峰抬頭一看,一輛滿身彈孔、車頭撞得面目全非的黑色路虎,跟一輛發瘋的坦克似的,直接衝破上面的包圍圈,一個極其狂野的甩尾,硬生生停在三號船塢的邊緣。
駕駛位的車窗降下,一個滿臉是血的漢子單手把著方向盤,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手裡那把散彈槍是從路虎後備箱裡翻出來的,楚嵐那幾個手下留下的貨。他衝著那幫黑衣人轟轟就是兩槍。
「小陳?!」沈峰看著那張熟悉的國字臉,激動得差點喊破音。
這混小子。特意叮囑他帶著筆記躲起來,他他娘的居然開著車殺回來了,腰後還別著沈峰硬塞給他的那把仿製手槍。
「哥,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趕緊上來!」小陳扯著嗓子喊,一腳踹開車門,從後備箱裡扯出一根拖車用的粗鋼索,順著船塢邊緣扔了下來。
「你個蠢貨,不要命了!」
沈峰嘴裡罵著,心裡的血卻燒到了頂點。這就是過命的兄弟。明知是個死局,也要硬拿命來陪你蹚。
「上去,抓緊繩子!敢鬆手老子一槍崩了你!」沈峰轉身一把薅住何慧蘭的頭髮,把鋼索塞進她手裡,槍口頂在她後背上。
何慧蘭哪敢廢話,拼了老命抓著鋼索往上爬。
沈峰單手抓繩,另一隻手端著衝鋒鎗,一邊往上爬,一邊朝上面開槍壓制。
「噠噠噠噠噠!」
火力壓得上面那幫殺手一時不敢露頭。小陳在上頭拽著鋼索,硬憑一股蠻力,把倆人從七八米深的船塢底給拔了上來。
「上車,快!」
沈峰把何慧蘭一把摜進后座,自己一個飛撲鑽進副駕。
小陳掛上倒擋,一腳油門踩死。路虎發出一聲慘烈的轟鳴,硬生生撞開一輛擋路的麵包車。
「攔住他們,絕不能讓他們跑了!」周秘書在後頭急得跳腳。
密集的子彈打在路虎的防彈車身上,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後擋風玻璃終於扛不住,嘩啦一聲碎成一片渣。
小陳咬著牙,方向盤左打右甩,車子跟條滑溜的泥鰍似的,硬是在那幫殺手重新合圍之前,衝出了造船廠鏽跡斑斑的大鐵門。
「呼……呼……」
車子衝上沿海公路,破窗灌進來的冷氣吹得人頭腦發脹。
沈峰癱在副駕上,大口喘著粗氣,轉頭瞪著小陳。
「老子不是讓你躲起來嗎,你他娘的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筆記呢!」
「哥,你別瞪我。」小陳一邊開車一邊呲牙咧嘴地樂,「筆記我塞車座底下了,丟不了。讓我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去送死,我小陳做不到。大不了一起下黃泉,黃泉路上還能有個伴。」
看著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沈峰滿肚子的火氣一下全消了。他苦笑著搖搖頭,伸手拍了拍小陳的肩膀。
「算老子沒白認你這個兄弟。」
說完,他轉過頭,目光釘向后座那個縮成一團的女人。
何慧蘭滿身惡臭的爛泥,哪還有半點先前高高在上的貴婦樣。她看著沈峰手裡那把黑洞洞的衝鋒鎗,嚇得直往車門邊上躲。
「沈、沈局長……我剛才真不知道那是毒藥,周秘書騙了我……」何慧蘭結結巴巴地解釋。
「閉嘴。」
沈峰不想聽她廢話。剛才要不是他反應快,倆人現在已經是死屍了。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的思緒亂成一鍋粥。
現在的情況糟透了。解藥是假的,老程還在省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隨時可能咽氣。周秘書那幫人肯定已經在全省布下天羅地網,這輛滿是彈孔的車只要一進市區,用不了十分鐘就會被特警截停。
真是死胡同了。
整個車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從后座響了起來。
不是沈峰的破手機,是何慧蘭風衣口袋裡的私人手機。
何慧蘭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掏出來。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刷地變了。
「誰的電話?」沈峰一把把手機奪了過來。
屏幕上沒有備註,只有一串看著就很奇怪的短號碼。
「我……我不知道……」何慧蘭咽了口唾沫,眼神閃爍。
「不知道?那老子現在就送你下車!」沈峰作勢要拉車門。
「別,別,我說!」何慧蘭嚇哭了,手扣著座椅靠背,「這是……這是我以前存在手機里的緊急聯絡號。好幾年沒用過了,只有長生會最核心的幾個人知道。」
長生會核心的人?這時候打給何慧蘭?
沈峰眯起眼,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車廂里只剩路虎引擎的轟鳴。
電話通了,那頭沒聲音。
足足過了五秒。
一個中氣十足、渾厚有力,帶著股不怒自威的威嚴聲音,在車廂里緩緩響起。
「沈峰。帶著何慧蘭和老秦的筆記,來省委大院三號樓找我。」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剎那,沈峰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盯著中控台上的手機,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動彈不得。
這聲音……
這他娘的是程國安組長的聲音!
早間新聞快訊里那個突發疾病、正在省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里搶救的中央督導組組長,程國安!
「老……老程?你沒死?!」沈峰下意識喊破了音,手裡的槍差點掉地上。
「哼。周秘書那點下三濫的手段,真以為能騙過我這個幹了一輩子紀檢的老傢伙?」電話那頭,程國安冷哼一聲,語氣里透著種讓人心安的霸氣。
「聽好了小子,長寧省這齣連環大戲,現在才剛唱到高潮。周秘書以為他贏了,他現在正忙著在督導組奪權呢。」
「你是不是想問,這個號我哪兒來的。」程國安像是掐著他的脈門,「何慧蘭那個司機,落到我手裡的第三天,就把她存的幾個緊急聯絡號全吐了。把耳朵放亮些,周秘書的眼線這會兒說不定還在造船廠外頭轉悠。」
程國安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砸得沈峰心口發燙。
「半小時內,趕到省委大院後門。我派了個人一路跟著你們,那孩子姓許,督導組內勤,你們叫他小許就行。今天,老子親自收網,把這幫王八蛋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