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風硬,裹著個塑膠袋,打著旋兒從沈峰腳邊刮過去。
他拎著那把打空了的配槍,一步一步走下便民超市的台階。
對面,七八個黑西裝呈扇形散開,開山刀拎在手裡,明晃晃一片。領頭的兩個,從懷裡掏出了黑乎乎的仿製手槍。
「哥,對面有真傢伙。」小陳貼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左腿上的槍眼還在滲血,順著褲管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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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沈峰眼皮都沒眨,「小陳,超市門後頭那個紅罐子,乾粉滅火器,看見沒?」
「看見了。咋整?」
「我數到三,你把那玩意兒照他們腳前的水泥地上砸。」沈峰把胸腔里的濁氣一點點排空,「剩下的,交給我。」
「沈峰,你挺能跑啊!」刀疤臉笑出一口黃牙,抬槍指過來,「嵐姐發話了,死活不論!兄弟們,上,亂刀砍死他!」
「三!」
沈峰壓根沒理他,嘴裡蹦出一個數。
「二!」
「一!」
「去你大爺的!」小陳一嗓子炸出來,轉身單手抄起那個十幾斤重的鐵罐子,照著刀疤臉腳前的水泥地狠狠砸了過去。
那幫打手沒料到這絕境裡倆人還敢先動手。眼看黑鐵疙瘩帶著風聲砸下來,本能地往兩邊一閃。
咣!鐵罐子磕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閥門撞在馬路牙子上,裂了。一道白汽從裂口裡噝噝往外竄。
就這個空當,沈峰動了。
他沒退,反倒迎著刀疤臉直撲上去。
「找死!」刀疤臉臉色一變,手指去扣扳機。
「拿去!」
沈峰掄圓了胳膊,那把空槍脫手而出,結結實實砸在刀疤臉的鼻樑上。
咔嚓一聲脆響。
鼻樑骨當場塌了,血往外噴。刀疤臉嗷的一聲慘叫,手槍脫手掉在地上。
沈峰一個滑鏟貼地過去,順勢一滾,把那把槍抄進手裡。
沉甸甸的壓手感。他拇指一撥套筒,後膛露出一點黃澄澄的彈頭。
有子彈!
「砰!砰!」
他連半秒都沒耽擱,抬手照著刀疤臉腳前的地面就是兩槍。
槍聲在空曠的步行街上炸開,撲在最前的兩個打手本能地抱頭蹲了下去。也就這一緩的工夫,那隻裂了閥門的鐵罐子再也壓不住,高壓乾粉白茫茫一片狂噴而出,當街騰起一堵霧牆,把眼前這幫人的視線全封死了。
「咳咳咳!我的眼睛!」
「他在哪?別亂開槍,當心打著自己人!」
白霧裡亂成一鍋粥,咳嗽聲叫罵聲攪在一起。
「小陳!搶車!」
沈峰喊了一嗓子,閉著眼憑記憶往前撲。一個打手揮著刀瞎砍,他一記掃堂腿把人放倒,槍柄照著那人掄刀的胳膊補了一下,刀噹啷落地,人也跟著軟了。
小陳這小子,干架是真有天賦。眼睛看不看得見根本不管,聽見動靜就掄鋼管。噹噹當幾聲悶響,白霧裡接連傳出三四聲慘叫。
倆人一前一後,硬從乾粉霧裡撕開一條口子,衝到路邊那輛還沒熄火的黑色路虎旁邊。地上那把打空了的配槍,沈峰路過時彎腰撈了回來,重新插進後腰。
「上車!」
沈峰拉開駕駛室的門,一腳把裡頭還沒回過神的司機踹下去,自己躥上駕駛座。小陳摔進副駕,反手砰的一聲鎖死車門。
「哥!他們追過來了!」
打手們摸出白霧,一看倆人上了路虎,氣急敗壞地舉起傢伙。
「砰砰!」
兩顆子彈咬在玻璃上,只留下兩個白點。
防彈的。楚嵐的座駕,安全級別不低。
「想留老子?」沈峰掛上倒擋,油門一腳踩到底,「下輩子吧!」
路虎龐大的身子往後一坐,結結實實撞在後面那輛路虎的車頭上。那輛車直接橫了過來,引擎蓋卷了邊。
方向盤打死,掛前進擋。輪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一股焦糊味,車子撞開兩個躲閃不及的打手,呼嘯著衝上主幹道。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發動機的轟鳴和小陳粗重的喘氣聲。
沈峰把著方向盤,連闖三個紅燈,直到後視鏡里再也看不見追兵的影子,才鬆了半腳油門。
「哥……咱跑出來了。」小陳癱在真皮座椅上,大口倒氣,渾身的汗跟從泥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沈峰沒接話。
跑出來了?這才是剛剛開始。
車載廣播還開著,早間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
「現在播送一條早間新聞快訊。中央督導組負責同志今晨在駐地突發疾病,目前正在省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接受搶救,病情尚不明朗。另外從警方方面獲悉,雲江市公安局原副局長沈峰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在配合調查期間脫離管控,警方已在全省範圍內對其展開追查,各主要交通要道均設置了卡點。警方提醒,追捕對象可能持有器械,發現可疑人員請立即報警……」
小陳一拳砸在儀錶盤上,塑料面板咔咔響。
「放他娘的狗臭屁!顛倒黑白!明明是周秘書那個王八蛋乾的,憑什麼把屎盆子扣咱頭上!」
沈峰伸手關了廣播。
心裡頭有團火在燒,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老程是鐵腕。他只要還醒著一分鐘,長生會那幫人就睡不安穩一分鐘。」沈峰咬著牙,聲音冷下來,「周秘書這一手,既要滅程組長的口,又要把投毒這頂黑鍋焊死在咱頭上。現在全省的卡口都在篩咱倆的臉,一露面,就是死路一條。」
「那咱現在咋整啊哥?」小陳急得直撓頭,「手裡的證據,就老秦那本沒寫完的筆記。他寫著『破局在梅花Q』,可咱在夜宴門口蹲了一宿,楚嵐那娘們分明跟周秘書穿一條褲子,她算哪門子破局的人?」
沈峰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內衣拉鏈口袋裡摸出那個黑色防水袋。
牛皮封面的舊筆記本,黃銅鑰匙,都在。
「老秦幹了四十年警察,不會在這種時候寫廢話。」
他眉頭擰成個死結。
「紅桃K是李鐵山,或者他背後的保護傘,這好理解。可梅花Q要真是楚嵐,那她頂天了就是個洗錢的白手套,一個聽命幹活的工具。老秦憑什麼說,破局在她身上?」
「難不成……楚嵐手裡捏著長生會高層的要命把柄?」小陳試探著問。
「有可能。」沈峰點頭,「這種靠利益捆起來的團伙,互相防備是常態。楚嵐能替人操持那十個億的洗錢通道,就不會把命全交到別人手裡。肯定留了後手。」
話說到這兒,倆人都沉默了。
一籌莫展。
「嗡!嗡!嗡!」
一陣沉悶的震動聲,在車廂里響起來。
沈峰和小陳對視一眼。
沈峰身上那兩部手機早就拔了卡,那部跟督導組單線聯繫的保密機也廢在博物館底下,小陳那部更是早就摔成了渣。
哪來的震動?
他低頭一看,目光落在那個黑色防水袋上。
老秦留下的那台老款諾基亞。
在博物館底下響過一次。那回打來的是李鐵山,緊跟著暗處就冒出狙擊手,差點把兩人釘死在那兒。現在,這破玩意兒又響了。
「哥,這手機咋又響了?」小陳咽了口唾沫,眼睛釘在那塊不停震動的黑磚頭上,「這回又是誰?該不會又是來殺咱的吧?」
沈峰把車靠路邊停下,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拿了出來。
屏幕上還是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串亂碼。
他按下接聽鍵,貼在耳邊,沒先開口。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很冷,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決絕。
「沈峰,楚嵐只是個套在手上的白手套。你真以為,她配得上老秦嘴裡那個『梅花Q』的稱號?」
沈峰渾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女人輕笑一聲,「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現在走投無路。你被全省追查,程國安躺在重症監護室里生死未卜。周秘書跟李鐵山撒下這張網,就等著你往裡鑽。你手裡就算捏著老秦那本筆記,也是一堆遞不出去的廢紙,沒人敢接,更沒人敢看。」
「你到底想說什麼?少他媽裝神弄鬼!」
「老秦在那本筆記上,是不是留了半句話?」女人的聲音一下正經起來,「他說,紅桃K是死局,破局在梅花Q。後面的地址,被血糊住了,你沒看清。」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
這女人不光知道那本筆記,連最後一頁被血糊住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這絕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那後半句話,在我腦子裡。」
女人的語氣,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沈峰,想洗清你身上的髒水,想把長生會的底牌連根拔起,你只有一個選擇。半個小時內,南港廢棄造船廠,三號船台。只准你一個人來。」
「我憑什麼信你?」沈峰嗤笑一聲,「我現在是通緝犯,去了你的地盤,不是自投羅網?」
「你可以不信我。」
女人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句話。
「你以為那是心梗?」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周秘書給程國安下的,是從國外黑市弄回來的神經毒素。這東西發作起來跟急性心梗一模一樣,十分鐘就能把人撂倒,可它不是心梗。它走得慢,順著神經一寸一寸麻下去,撐到中午十二點,人才算徹底涼透。醫院那套常規儀器查不出它的成分,也就沒人知道該拿什麼去解。」
她頓了頓。
「解藥,在我手裡。」
聽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對方掛了線。
沈峰立刻回撥。屏幕上還是那行冷冰冰的小字:本機未開通呼出。只進不出的單向卡,對方連他撥不回去這一步都算準了。
沈峰捏著手機,坐在駕駛座上,半天沒動。
解藥。
這個神秘女人手裡,竟然有救老程的解藥。
還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樣扎在沈峰心裡。這部諾基亞是老秦的,號碼鎖在博物館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上一回能撥通它的,是李鐵山。如今,第三個知道這個號碼的人露頭了。
「哥,這女的誰啊?她說啥了?」小陳看他臉色不對,急了。
「她說她知道老秦沒寫完的那半句話。」沈峰把手機扔在儀錶盤上,兩隻手在臉上使勁搓了搓,「還說程組長中的根本不是心梗,是神經毒素,解藥在她手裡。讓我去南港造船廠見她。」
「這絕對是個套啊!」小陳一拍大腿,「哥,這擺明了引你上鉤!你一個人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我知道是個套。」
沈峰咬著牙,重新掛擋,一腳油門,路虎又轟鳴著衝上馬路。
「但是小陳,老程的命現在懸在半空。他一死,咱這輩子就真翻不了身了。前頭不管是刀山還是火海,老子都得去走這一遭。」
他盯著前方的路,眼睛裡的狠勁壓都壓不住。
「這個局,老子必須闖!」
梅花Q。
不管你是人是鬼,今天老子都要把你這層面紗,活生生撕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