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的雲江,風颳得跟刀子似的。
破捷達熄了火,車廂里很快冷透了。沈峰和小陳推開車門,縮著脖子走進市局家屬大院。
這地方沈峰太熟了。他爸生前也是警察,他從小就在這大院裡光著屁股亂跑,哪棟樓的防盜門壞了,哪家的狗愛咬人,閉著眼都摸得清。
可今晚,站在這幾排熟悉的老紅磚樓底下,他後脊梁骨直冒寒氣。
「哥,這大院少說著兩三百戶,咋找啊?」小陳壓低嗓門,一說話嘴裡直冒白氣。他連著熬了兩宿,一停下來,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凍得直打擺子。
「找燈。」沈峰豎起大衣領子,眼神陰鷙,一寸一寸掃過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做賊心虛的人,這會兒絕對睡不著。他剛斷了網,屋裡肯定憋得慌,就算不開大燈,也會在窗戶邊抽菸透氣。」
大院裡靜得能聽見落葉在水泥地上摩擦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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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貼著牆根,把五棟家屬樓挨個繞了一圈。
一樓到三樓,全黑。
繞到第三棟樓背後時,小陳一把抓住沈峰的胳膊,往上一指:「哥。你看四樓東戶。」
沈峰抬頭。
四樓東邊一扇窗戶的縫隙里,透出一絲極微弱的藍光,是電腦顯示器的光。玻璃窗後面,隱約有個紅火星子,忽明忽暗。
有人在抽菸。
「三號樓,東單元,402。」沈峰盯著那個紅火星子,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腦子裡「嗡」的一聲,兩條腿沉得邁不動。
「哥,那是誰家?」小陳察覺到他的異樣。
沈峰沒說話,喉嚨里堵得發不出聲。
怎麼會是他?
怎麼可能是他。
那可是市局的老政委,秦衛國啊。
秦政委幹了一輩子公安,局裡出了名的「老黃牛」。平時穿的永遠是那幾套洗得發白的舊警服,上下班騎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二八大槓。沈峰剛進市局刑警隊那會兒,就是他手把手教怎麼做筆錄、怎麼勘察現場的。
在沈峰心裡,他跟半個父親一樣。他連局裡發的中秋月餅都要分給底下的困難輔警,他怎麼可能是那個手裡握著十億黑錢、殺人不眨眼的「紅桃K」?
「哥!到底是誰啊?你說話啊。」小陳急了,推了他一把。
「秦政委家。」沈峰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心都在滴血。
「老秦?!」小陳眼珠子也快瞪出來了,「這扯淡吧。老秦連私家車都沒有,天天去菜市場買打折菜,他能是洗錢十個億的幕後黑手?會不會查錯地址了?」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峰咬著牙,把後腰那把配槍攥進手裡,槍口垂向地面,大步走進陰暗的樓道。
樓道里的感應燈早壞了。空氣里飄著股大白菜和煤球的混合味兒。兩人放輕腳步,順著掉漆的樓梯一層層往上摸。
四樓,402的防盜門前。
沈峰剛要抬手敲門,心裡咯噔一下。
那扇綠色的老式防盜門,竟然是虛掩的。留著一道兩指寬的縫,從裡面透出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還混著燒焦紙張的味道。
他沒鎖門。他知道有人來。
沈峰在門外停了半秒。搜查證、立案手續,一樣都沒有。可門裡那股燒紙的糊味,隔著一道門往人臉上撲。銷毀證據的事,就在這幾秒鐘里。
沈峰沖小陳打了個手勢,用槍管輕輕頂開門板,閃身沖了進去,槍口直指客廳。
「別躲了,警察!」小陳跟在後面,一聲斷喝。
客廳里沒開大燈。
沙發旁的茶几上,放著一個不鏽鋼臉盆。盆里正燒著一堆文件,火苗躥起半尺高,把沙發上那個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秦衛國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毛衣,手裡夾著根煙,正往火盆里扔最後幾張碎紙。
聽見有人衝進來,他頭都沒回,只淡淡說了一句:「門沒鎖,進來把門帶上,別讓風把灰吹得到處都是。」
那聲音,平靜得嚇人。
沈峰右手據槍,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盯著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他的頭髮比上次見時更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秦政委。」沈峰叫了一聲,嗓子抖得厲害。
「怎麼這副打扮?滿身是血,活脫脫一個要在街頭拼命的古惑仔。」秦衛國終於轉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如臨大敵的小陳,居然還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暖水瓶,「桌上有熱水,自己倒。老頭子這兒沒好茶招待你們。」
「別特麼裝了!」
小陳是個火爆脾氣,哪受得了這種詭異的氣氛,往前搶了半步,手已經摸上腰後的銬子。
秦衛國卻像沒看見。他彎下腰,把那隻燒得正旺的不鏽鋼臉盆端起來,慢慢挪到窗邊的矮几上,盆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刺耳的響。「讓我把最後這幾張燒完。」他自言自語,手很穩。
「老傢伙!你就是紅桃K對不對?趙康是不是你派人弄死的?你裝了一輩子清官,背地裡喝老百姓的血。你還是個人嗎?」小陳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秦衛國沒生氣,只是嘆了口氣,把抽剩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那雙穿了五六年的舊布鞋踩滅。
「小陳啊,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秦衛國抬起頭,看著沈峰,眼神複雜得說不清,「沈峰,你比我預想的來得快。我以為你至少要到明早,才能查到大院來。看來,技術科那個叫夏薇的丫頭,手藝確實不錯。」
這等於直接認了。
沈峰只覺得胸口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幾乎喘不上氣。握槍的手背上血管直跳,強忍著扣扳機的衝動。
「為什麼?」他紅著眼眶,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告訴我為什麼!你吃大食堂,騎破自行車,在這破房子裡住了一輩子。你要那十個億幹什麼?帶進墳墓去嗎?」
秦衛國靠在舊布藝沙發上,低低笑了起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角都笑出了淚。
「是啊,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呢?」
他反問一句,跟著一把收了笑,那雙老眼裡迸出一種讓人心寒的怨毒。
「沈峰,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我老婆頭一回住院的時候?」
沈峰一怔,沒說話。
秦衛國站起身,走到電視櫃旁,拿起一個相框。照片上是他和一個笑容溫婉的中年女人的合影。
「我在局裡幹了四十年。四十年啊!我抓的賊比你們見過的都多,我受的傷不比你沈峰少。可我老婆要換腎、要吃進口靶向藥的時候,我特麼連五十萬手術費都掏不出來。」
秦衛國一下子爆發了,扯著嗓子沖沈峰喊:
「我去找局長借錢,局長說局裡經費緊張,最後塞給我一個兩千塊的慰問信封!兩千塊,不夠我老婆半個月的藥錢!」
「所以你就勾結長生會?就去當他們的保護傘?!」沈峰憤怒地頂回去,「你老婆的命是命,被他們放高利貸逼死的那些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你少跟我講大道理!」秦衛國一揮手,臉色猙獰,「這世界就是這麼操蛋!我清清白白干一輩子,老婆只能躺在重症監護室里等死。徐耀國那個滿腦子女人的混帳,就因為搭上了長生會的線,開豪車住別墅。」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就在那時候,長生會的人找到了我。他們願意出錢,保我老婆的命。條件只有一個:用我政委的身份,在市局內部給他們開綠燈,抹掉那些見不得光的案底。我答應了。」
「那個何慧蘭,是怎麼回事?」沈峰冷冷地問。
聽到這個名字,秦衛國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是我資助過的一個孤兒,也是我這輩子最信任的乾女兒。」秦衛國閉上眼,「我不能自己出面收那些髒錢,就讓她去管那個基金會。她為了報恩,什麼都願意替我做。這門親事也是我早年定下的。我把她許給趙康那個貪財好色的蠢貨,一擺就是二十年。等趙康在省廳的位子一年一年爬上去,資金通道才算徹底安全。」
「真是一盤好棋啊!」沈峰怒極反笑,「你利用你乾女兒,算計了趙康,把整個市局當猴耍。今晚趙康在車裡心梗,也是你安排的?」
「他不死,死的就是我。」秦衛國睜開眼,語氣又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他知道得太多。一進審訊室,他肯定咬出慧蘭。慧蘭一進去,我這十年布的局就全完了。我只能動用長生會在省里的暗線,讓他永遠閉嘴。」
「老狐狸!你連自己人都殺。」小陳氣得直磨牙,往前又搶了半步,「哥,別跟他廢話了,銬走,讓他回局裡慢慢交代!」
「小陳,先別動。」
沈峰攔住小陳,目光釘在秦衛國臉上。他覺得不對勁。一個心思這麼縝密的老刑偵,知道自己暴露了,不跑,反而坐在這兒燒文件等他?
「你剛才說,你在燒文件。燒的是什麼?」他用槍管指了指窗邊那隻快要燒盡的火盆。
「一些不該留在世上的東西。」秦衛國看了眼火盆,「沈峰,我知道你今晚在平江砸了場子,也知道你保住了體育館那五萬人。你這小子,骨頭確實硬,像你爹。」
「別提我爹!你不配。」沈峰厲聲打斷。
秦衛國苦笑了下:「沈峰,你是不是覺得,抓了我這張『紅桃K』,長生會的事就算了結了?你以為,就我一個快退休的老政委,是那個隻手遮天的大老闆?」
「紅桃K不止你一個?」沈峰心頭一沉。
「呵呵,紅桃K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秦衛國嗤笑,「那是他們用錢餵出來的一窩子人,從市局到省廳,一茬接一茬。我充其量,就是這副牌里早該爛掉的一張。」
「可十個億的資金全在你手裡!」
「十個億算個屁!」
秦衛國迸出一陣比剛才還淒涼的大笑。
「沈峰啊沈峰,你還是太年輕了!你真以為,憑我一個快退休的市局政委,能有這麼大的能量,在長寧省織這麼大一張黑網?能搞到五十公斤塑膠炸藥去炸體育館?能隨隨便便讓省廳的人在押送路上咽氣?」
他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貼上沈峰的槍口。
「我告訴你!我充其量就是他們養的一條管帳的狗。真正的大老闆,真正的長生會長老院,根本不在長寧省。他們手眼通天,他們的勢力,遠遠超出你的想像。」
沈峰心裡一沉,一股巨大的危機感罩了下來。
「他們是誰?長老院在哪!」他一把揪住秦衛國的衣領。
「我不能說。」秦衛國搖頭,那雙老眼裡竟流露出深深的恐懼,「我說了,慧蘭活不了,我那個剛上初中的孫女也活不了。他們已經給我下了最後的死命令。」
「什麼死命令?」
秦衛國看著他,那雙老眼裡浮起一層極怪的東西,像是笑,又不是笑。
「用我的命,換你們倆的命。把所有線索,徹底掐斷在這個房間裡。」
他說完,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裡屋的門框。
話音剛落。
「滴,滴。」
一聲極其尖銳、極其短促的電子音,從秦衛國寬大的毛衣底下響了起來。
沈峰腦子裡「轟」的一聲。那是炸藥引信啟動的聲音。
這老瘋子,竟然在自己身上綁了炸藥。他坐在家裡等人,根本不是為了坦白,是要同歸於盡。
「小陳,臥倒!」
沈峰迸出一聲嘶喊,一把攥住小陳的後領,不管不顧地把人往門外拖。
「轟隆!」
一團刺眼的橘紅色火球,在裡屋門口轟然炸開。
狂暴的衝擊波裹著巨響,把裡屋的門板、外間的沙發撕成碎片。滾燙的火浪跟出籠的惡獸似的,先吞了秦衛國的身子,再從門框裡朝樓道口撲出來。
沈峰把小陳整個壓在身下,後背全露在外頭。他只覺背上被一列高速火車迎面撞上,五臟六腑劇烈翻騰,一口血噴出老遠。兩個人被氣浪推出門去,重重砸在樓道的牆上,他的右肋跟著炸開一陣劇痛,喘一口氣都像有刀在裡頭攪。
「嗡嗡嗡……」
耳朵里全是高頻耳鳴,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402的入戶門被氣浪從門框裡頂得變了形,四樓的玻璃全碎,稀里嘩啦掉了一院子。樓道里灌滿嗆人的硝煙味,還混著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
「小陳……小陳你怎麼樣……」
沈峰艱難地爬起來,甩了甩暈乎乎的腦袋,顧不上背上火辣辣的疼,一把拉住被炸得滿臉是灰的小陳。
「咳咳……哥……死不了。這老傢伙沒捨得多放藥……這樓里還住著幾十戶人……」小陳一邊咳血一邊爬起來。
秦衛國確實沒用多少炸藥。他只是算準了距離,想在近距離把兩人帶走。
沈峰踉蹌著走到客廳中央。
秦衛國已經成了一具焦屍,倒在裡屋門框底下,死透了。那個叱吒風雲的「紅桃K」,就用這種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抹去了自己在世上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大爺的……線索又斷了……」小陳一拳砸在牆上,氣得直跳腳。
沈峰蹲在屍體旁,心裡卻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異樣。
一個能隱忍十年、心思縝密到這個地步的老狐狸,就算要自殺滅口,也絕不會做毫無意義的無用功。他剛才為什麼偏偏把燒紙的鐵盆,端得離自己最遠,撂在挨著窗戶的那張矮几上?
爆炸的衝擊波雖然掀翻了臉盆,可靠窗這一頭受的波及,恰恰是最小的。
沈峰強忍胸口的劇痛,快步走到窗台邊。
不鏽鋼臉盆炸癟了一塊,裡面那堆紙灰還在冒黑煙。
他顧不上燙,直接把手插進紙灰里,飛快翻找。
「哥,你找啥呢?都燒成灰了還能有啥?」小陳湊過來。
「他剛才往火里扔東西,動作很慢。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等咱們進門!」沈峰頭也沒抬。
手指在溫熱的灰燼里一點一點摸索。摸了半天,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冰涼涼的東西。
沈峰心裡一喜,一把抓了出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他看清了手裡的東西。
一把黃銅打造的老式長柄鑰匙。鑰匙尾部,用紅油漆歪歪扭扭畫著一個小小的「紅桃心」。
鑰匙下面,還壓著半張沒燒完的殘紙。紙邊焦黑,中間用鋼筆寫的幾個字卻清清楚楚。
沈峰湊近一看,呼吸都停了半拍。
紙上寫著:雲江市博物館,負二層,第047號儲物櫃。
「這是……」小陳盯著他手裡的東西,半天沒說出話。
「這才是他留給咱們的真正底牌。」
沈峰捏著那把黃銅鑰匙,眼神在硝煙里變得無比鋒利。
「他知道長生會的人在監視他,直接把證據交出來,何慧蘭母女絕對活不成。所以他只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被炸死,用這種方式騙過長生會的眼睛,把這把鑰匙悄悄留下來!」
遠處先是一聲尖嘯,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大院外面,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消防車和十幾輛警車呼嘯著衝進大院,紅藍爆閃燈把夜空照得通紅。爆炸聲,驚動了整個市局。
「哥,消防和市局的人馬上就到。」小陳盯著他手裡那把鑰匙,聲音發緊,「這院裡到底還有幾雙眼睛是他們的,咱心裡沒數。這鑰匙要是被人看見,何慧蘭母女當晚就得死。」
「撤!」
沈峰把鑰匙和殘紙塞進內衣最裡層的口袋,扣死扣眼,拉起小陳,順著滿是灰的樓梯,趁著亂勁出了家屬大院。
坐進車裡,他才摸出那部跟督導組單線聯繫的保密手機,按下去一行字:三號樓402,秦衛國,紅桃K之一,自爆身亡。現場有內鬼風險,物證我暫時帶走,天亮後面談。
發完,他把那條記錄抹乾淨,才讓那輛破捷達駛出雲江的夜色。
凌晨五點,天邊泛起一絲微光。
兩人躲在雲江一條偏僻的沿江公路上,坐在破捷達里,灰頭土臉,滿身傷痕。
沈峰拿出那把畫著紅桃心的黃銅鑰匙,在手裡反覆端詳。
長生會真正的長老院到底在哪?這把鑰匙背後的047號儲物櫃裡,藏著什麼足以掀翻整張黑網的秘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漸漸發亮的江面,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小陳,睡兩個小時。」
他把槍拍在中控台上,眼神冷得嚇人。
「天亮以後,去市博物館。不管裡頭藏著什麼妖魔鬼怪,老子今天都要去會會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