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縫裡擠進來一道白光,正好打在沈峰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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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緩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睡在什麼地方。
破捷達,江邊,凌晨臨時找的一處斷頭路。渾身的骨頭被人拆了重裝似的,哪哪都酸。後背和右肋更要命,凌晨那場爆炸的後勁全上來了,火燒火燎,稍微一動彈,疼得他齜牙咧嘴。
「哥,你醒了?」
副駕上的小陳比他醒得早,正靠在椅背上,拿礦泉水沖胳膊上叫碎玻璃劃開的血道子,沖一下,抽一口氣。
「幾點了?」沈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嗓子啞得厲害。
「七點半。」小陳把帶血的紙團扔出窗外,「我下去轉了兩圈,這附近連個釣魚的都沒有,安全。就是肚子扛不住了,叫喚一路了。」
沈峰直起身,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那張臉,又是灰又是血,鬍子拉碴,眼白里全是紅血絲。
他扯了下嘴角。
「走,先弄點吃的。填飽肚子再幹活。」
破捷達的發動機咳嗽了兩聲才打著,沿著江邊的小路七拐八拐,鑽進一個老城中村。
早點攤支在巷子口,熱氣騰起來一人多高。攤主是個胖子,圍著油乎乎的圍裙,正往籠屜里碼包子。攤前坐著七八個戴安全帽的農民工,呼嚕呼嚕吃得正香。
他倆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混進去,倒也不扎眼。
「老闆!兩碗大份肥腸面,多加肥腸多放辣!再來十個大肉包!」小陳一屁股坐上塑料凳,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好嘞!」胖老闆應得也敞亮。
沈峰拿一次性筷子戳了戳桌上的蒜泥碗,壓著嗓子開口。
「天亮前我拿那部跟督導組單線聯繫的手機,給程組長發了一條,說物證我暫時帶走,天亮後面談。」他把筷子擱下,「談歸談,眼下這一上午,得先把柜子看了。吃完直接去雲江市博物館。秦衛國拿命換的東西,今天必須掏出來。」
小陳湊近了些,眉頭擰成個疙瘩。
「哥,我剛才眯著那會兒,翻來覆去就琢磨這事。這事兒是不是有點冒失?人家一個市局政委,都能被逼得在自己家裡點炸藥,這說明什麼?說明長生會的手眼通天了。咱倆就這麼過去,萬一又是個套呢?」
「就是因為通天了,才得自己去。」
沈峰眼皮都沒抬。
「你想想,趙康是什麼人?省廳的。說滅口就滅口了。這內鬼的級別,高得嚇人。」沈峰把面碗推開半分,「那條消息我只發給程組長本人。可他手底下遞材料的、跑手續的、跟車的,我一樣都摸不清。跟他談,也得先弄清這裡頭埋的什麼雷。」
「這幫人到底滲得多深啊!」小陳一巴掌拍在桌上,筷子簍嘩啦一響。
鄰桌兩個農民工扭頭看了一眼。
「小點聲。」沈峰瞪他,「所以這把鑰匙,只能咱們自己開。他拿命轉移視線,就是為了保住這最後一點東西。咱們要是把它送錯了人,他這條命就白搭了。」
正說著,兩碗肥腸面上來了,紅油汪著,肥腸堆得冒尖。
「先吃。」沈峰掰開筷子,「吃飽了才有力氣跟那幫孫子耗。」
小陳不含糊,五個肉包下肚,連麵湯都喝了個底朝天。
吃完飯,兩人在旁邊小賣部買了兩件最便宜的黑色運動外套套上,把裡頭帶血的破衣服遮嚴實,這才開車直奔雲江市博物館。
上午九點,博物館剛開門。
工作日,人不多。廣場上幾個晨練的大爺大媽在遛彎,門口安檢懶洋洋的。兩人買了票,混在幾個背雙肩包的大學生裡頭,慢悠悠過了閘機。
這館是棟老建築,有些年頭了。裡頭光線暗,玻璃櫃裡擺著青銅器和瓷器,空氣里一股樟腦丸混著防腐劑的怪味。
「哥,咱們去哪兒找負二層?」小陳假裝看展,胳膊肘拐了沈峰一下,「我剛在門口看了樓層分布圖,這地方只有負一層是地下停車場,壓根沒標負二層。」
「沒標,不代表沒有。」
沈峰雙手插在兜里,眼睛在牆面和通道上來回掃。
「這種老樓,建國初期大多修過人防工程。後來改成博物館,最底下的防空洞一般就封死了,或者堆雜物。紙上既然寫了負二層,入口就一定在。」
兩人在負一層的地下停車場轉了快半個小時。
停車場黑燈瞎火,就停著幾輛落滿灰的破車,安靜得能聽見水管子滴水的動靜。
「邪門了。」小陳罵了一句,「牆全是砌死的,哪有往下的樓梯?」
沈峰也有點躁。
他一抬頭,瞥見停車場東北角有一間小平房,門上掛著塊掉了漆的牌子,上頭三個字,保潔室。房門半掩,裡面傳出嘩嘩的水聲。
沈峰沖小陳使了個眼色,兩人放輕腳步靠過去。
推開門,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彎腰在水池子裡涮拖把,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大褂。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沈峰臉上堆起笑。小陳會意,搶先從兜里摸出煙盒,敬過去一根。
大爺在藍大褂上擦了擦手,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眯眼打量他倆:「你倆幹啥的?這地下車庫,平時可沒人來。」
「嗨,新來的空調維修工。」沈峰張嘴就來,「說是負二層通風管道出了毛病,讓我們下去看看。可轉了半天,連個樓梯口都沒找著。」
「負二層?」大爺一愣,擺擺手,「搞錯了吧!這館裡哪有負二層!那是三十多年前的老防空洞,早封死了,耗子都進不去!」
「真封死了?那領導不是耍我們嘛。」沈峰裝出一臉懊惱,「大爺,那防空洞的入口在哪塊兒?您給指指,我們過去拍張照交差,也算來過了。」
大爺沒起疑,抬手指了指保潔室外面。
「喏,配電箱旁邊那扇大鐵門,看見沒?門外頭鎖著大鐵鏈,鑰匙在館長手裡捏著呢。我在這兒幹了十年,就沒見那門開過!」
「得嘞,謝謝大爺!」
沈峰道了謝,拉著小陳退出來。
順著指的方向,兩人果然在牆角的陰影里找到一扇鏽得發紅的雙開大鐵門。門把手上纏著一根手腕粗的鐵鏈,掛著一把老式環形大鎖。
「哥,這咋弄?」小陳拽了拽鐵鏈,紋絲不動,「這鏈子跟手腕一般粗,硬來可來不開。」
「用不著。」
沈峰盯著那把環形大鎖看了兩秒。要按正規程序,是先跟館方備案,再回院裡請檢察長簽一張搜查證。可他現在連該把這單子遞到哪位檢察長手裡,都沒把握。
他摸出一根路上順手買的鐵絲。門是大,可這種老式彈子鎖,在懂行的人眼裡跟擺設沒兩樣。
他把鐵絲折出個彎鉤,捅進鎖眼,憑手感輕輕撥了幾下。
咔噠。
大鎖彈開了。
「牛啊哥,這手藝絕了。」小陳眼睛一亮。
「少拍馬屁,打起精神。」
沈峰解下鐵鏈,側過身子,拿肩膀頂住門板往開里推。右肋登時撕開一陣疼,他把那聲悶哼咽了回去。
嘎吱一聲。
一股冷風從門縫裡撲出來,夾著濃得化不開的土腥味和死老鼠味,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
門後是一條沒有燈的陡峭水泥樓梯,一路扎進深不見底的黑里。
「手電打開。」
沈峰拔出配槍,另一隻手舉著手機照明,借著那點白光,帶頭往下走。
負二層比他想的還破。蜘蛛網一層疊一層,地上的灰積了老厚,一腳一個清晰的印子。
樓梯盡頭是一條長走廊。走廊兩側,一排排綠色鐵皮儲物櫃,看樣式起碼是八十年代的東西,大部分鏽得變了形,有的連櫃門都掉了。
「第047號。」沈峰嘴裡念叨著,光柱一排一排掃過去。
「哥,這邊!」小陳在走廊那頭壓低嗓門喊。
沈峰快步過去。
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裡,立著那隻櫃門上用紅漆寫著「047」的鐵皮櫃。
跟別的破柜子不一樣,這柜子雖然也落著灰,櫃門卻關得嚴嚴實實,鎖孔上沒什麼鏽跡。
沈峰把手機壓低,光斜斜掃過櫃面。灰濛濛的鐵皮上,兩道新鮮指印從里側抹出來,邊緣還帶著沒幹透的油光。
有人最近來過。
沈峰站定,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長生會壓箱底的秘密,就在這道薄薄的鐵皮門後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把畫著紅桃心的黃銅鑰匙,對準鎖孔,慢慢插進去。
嚴絲合縫。
手腕一擰。
咔。
鎖開了。
沈峰拉開櫃門,手機光柱打進去。
柜子里空蕩蕩的。
沒有成堆的現金,沒有厚帳本。最底層孤零零躺著一個黑色防水密封袋。
「就這玩意兒?」小陳湊過來,一臉失望。
沈峰把槍別回後腰,拿出密封袋。袋子很輕,晃了晃,裡面像只有一個硬東西。
他撕開密封條,把東西倒在手心。
兩樣。
一部老款諾基亞直板手機。一本巴掌大、牛皮封面的舊筆記本。
「秦政委就給咱們留了個破手機?」小陳眼睛瞪圓,「這能當證據?」
沈峰沒理他,直接翻開筆記本。
紙頁發黃。第一頁沒寫名字,只畫著一個複雜的圖騰。一個暗紅色的倒三角,三角裡頭盤著一條首尾相銜的毒蛇,蛇身纏著一把短劍。
長生會的標誌。
他咽了口唾沫,往後翻。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數字、代號、地點。沒有一個真名,全是用加密格式記的資金流向。
「3月14日,魚苗入海。編號741,資金量:五千萬。對接人:白板。」
「5月9日,清道夫作業。清理費:三百萬。目標:紅星二號礦井。」
沈峰一行一行看下去,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這哪是什麼洗錢帳本。
這是長生會長老院的內部執行日誌。每一筆錢的背後,都是一條人命,或者一樁大案。
他剛要再往後翻。
嗡!嗡!嗡!
手裡那部一直黑屏的諾基亞,毫無徵兆地震了起來!
死寂的防空洞裡,這動靜比炸雷還刺耳。
小陳嚇得一激靈,整個人往沈峰背後縮。
「哥!這手機怎麼響了?誰打來的?」
沈峰盯著屏幕。
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串亂碼。
一部鎖在廢棄防空洞裡不知道多少年的手機。他們前腳開櫃,後腳電話就進來了。
櫃門上那兩道沒幹透的指印,猛地從沈峰腦子裡翻出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對方不光知道這柜子,甚至在櫃門上、或者鑰匙上,裝了感應的東西。他們的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餵。」沈峰咬咬牙,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沒再出聲。
電話那頭是一陣有節奏的盲音。
足足十秒。
一個低沉沙啞的嗓音,慢悠悠地響起來。
「沈峰。你比我預期的,慢了十分鐘。」
沈峰心裡一沉,握手機的手滲出汗來:「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邊笑了兩聲,笑聲里透著股讓人發毛的從容,「重要的是,秦衛國那條老狗,到底還是把鑰匙交給你了。他以為拿自己的命,就能把所有視線切斷。可笑。」
「少廢話!你們這幫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到底想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就提醒你一句。」
那聲音冷了下來。
「既然拿到了那個本子,你就該明白,你面對的是個什麼樣的怪物。沈峰,遊戲規則變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你可以轉身了。」
這句話鑽進耳朵的一剎那,沈峰頭皮整個炸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小陳!趴下!」
他扯著嗓子喊出聲,一把將小陳按倒,自己拖著發木的半邊身子往旁邊一滾。右肋立刻又炸開一陣劇痛。
幾乎同一時間。
唰!
一個刺眼的紅色光點,在長廊盡頭的黑暗裡亮起,穩穩落在小陳剛才站的位置,正對著胸口!
噗!噗!
兩聲裝了消音器的悶響,從樓梯口方向傳來。
子彈擦著小陳的肩膀飛過去,打穿了那隻047號鐵皮櫃,火星子濺起半尺高。
「大爺的!有埋伏!」
小陳叫沈峰那一推撲倒在地,額頭磕在水泥地上,趴在一排鏽柜子後頭直喘。
沈峰半跪起來,右手據槍,朝那個紅色光點亮起的方向還了兩槍。
砰!砰!
槍聲在封閉的防空洞裡來回撞,震得耳朵嗡嗡響。
他縮回鐵皮櫃後面,壓著槍口,眼睛一眨不眨地釘在走廊盡頭那片黑上。
嗒。嗒。嗒。
皮鞋聲,不緊不慢。
沈峰鬆了手,那部諾基亞掉在水泥地上,屏幕的白光滾到一邊。
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端著一把手槍,槍管下頭掛著雷射瞄準具,從陰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那點白光斜斜打過去,正好照亮了那張臉。
沈峰看清來人的一剎那,喉嚨里像被人灌了一把沙子,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是一張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臉。上個月局黨委會上,他還跟這個人隔著一張長桌對坐。
「李……李副局長?!」
站在他面前的,是雲江市公安局現任常務副局長。那個永遠板著臉、局裡上下都說他不近人情的李鐵山!
李鐵山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槍口抬起,紅色雷射點穩穩落在沈峰眉心。
「沈峰,你確實是個好警察。」
「可惜,這世上的好警察,通常都活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