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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紅桃殺機

  「嘟。」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沈峰耳邊響個沒完,一聲一聲,磨得他腦仁疼。

  他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了。配電室里那股臭汗、灰塵混著塑膠炸藥的味兒,一下子變得特別刺鼻,嗆得胃裡直泛酸水。

  頭頂上,五萬人整齊的大合唱還在繼續,老歌的旋律透過厚水泥板傳下來,熱熱鬧鬧。可沈峰心裡,跟大冬天掉進了沒底的冰窟窿一樣,從頭冷到腳後跟。

  「哥,咋了?」小陳看出他臉色不對,三兩步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程組長那邊沒兜住?還是張大強那孫子跑了?」

  老丁和老滕也緊張地盯著他,大氣不敢出。尤其是老滕,這搞音樂的今晚算是把一輩子的膽都透支了,還癱在地上緩不過勁。

  沈峰把手機揣回兜里,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上全是汗,剛才握剪子的那兩根指頭還在微微發抖。

  「趙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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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嗓子啞得連自己都陌生。

  「啥?!」小陳嗓門一下拔高,震得配電箱嗡嗡響,「死了?剛才電話里不是說,車側翻了,押送的特警只受了輕傷嗎?咋死的?平江那幫人劫車了?」

  沈峰搖搖頭,苦笑了聲。這事兒荒唐得跟做夢一樣:「泥頭車是故意撞上去的。車翻了,押送的特警受了輕傷。但趙康……突發急性心梗,死在車裡了。」

  「心梗?扯淡呢!」小陳氣得一拳砸在牆上,牆皮撲簌簌往下掉,「那老狐狸在通道里被按倒的時候還罵罵咧咧,怎麼一上車就心梗了?這擺明了是殺人滅口!」

  「誰說不是呢。」沈峰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夏薇把咱們從平江帶回來的那枚鋼殼U盤裡的底帳破解出來了。裡頭有條線索,指向一個代號叫『紅桃K』的人。這十年,宏福洗出去的黑錢,三分之一進了這個人的海外帳戶。十個億啊小陳,夠把咱們大半個雲江買下來了。」

  配電室里一下子靜得嚇人。

  老丁是老刑警了,聽到這兒,臉色也變了:「沈局,要這麼說,這個『紅桃K』的級別,恐怕比倒了台的徐耀國還高。趙康一死,線索全斷,這潭水深得摸不著底了。」

  沈峰沒說話,背靠著冰冷的配電櫃,一點一點把牙關咬緊。

  趙康是省廳專案組副組長,押送路線是最高機密。一輛泥頭車能那麼准地在跨江大橋上完成撞擊,還能在特警眼皮子底下,用引發心梗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弄死……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的行蹤在別人的監視之下。甚至中央督導組內部,或者省廳高層里,藏著一雙眼睛。

  「行了,這事兒不該你們操心了。」沈峰轉過頭,看向老滕,「老滕,今晚多虧了你,五萬人的命保住了。你現在馬上跟老丁回市局,我給你安排二十四小時保護。今晚在配電室看到的東西,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能提一個字,連你老婆都不行。懂嗎?」

  老滕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點頭點得停不下來:「懂!懂!沈局長你放心,我這人嘴最嚴了,回去就說我拉肚子在廁所蹲了一晚上!」

  「老丁,帶他從地下通道走,讓局裡兄弟接應。」

  「明白。」老丁拍了拍身上的灰,帶著老滕快步走了。

  配電室只剩沈峰和小陳。

  「哥,咱們現在去哪?」小陳把工具箱的背帶往肩上緊了緊,眼裡壓著火,「去省城找程組長?」

  「不去省城。去見夏薇。」

  沈峰理了理破爛的衣領,大步往外走。

  「趙康死了,活人的嘴閉上了,但死帳上的數字不會撒謊。那個『紅桃K』既然拿了十個億,就一定會露狐狸尾巴。只要他還是個人,他就得花錢,就得有軟肋。」

  他抬腳剛要往外走,頭頂上的演唱會還沒散。五萬人的場子離不開人,安全排查又一層一層壓下來,散場比原定時間晚了半個多小時。警笛、廣播、喊話聲攪成一團,沈峰陪著市局前指的人在場館裡一層層轉過去,眼看搜爆隊把配電室和看台底下過完第二遍,才撤下來。

  等他想起還約了夏薇,腕錶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凌晨兩點。

  雲江市局,技術科的秘密機房。

  門一推開,一股濃咖啡混著泡麵的味道直衝腦門。

  夏薇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兩眼熬得通紅,正盯著面前三台大顯示器。鍵盤敲得噼里啪啦,手邊堆了七八個喝空的功能飲料罐。

  看見沈峰渾身是血和泥地走進來,夏薇騰地站起來,眼圈一下紅了。

  「老大……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這小丫頭平時咋咋呼呼的,這會兒聲音裡帶了哭腔。

  沈峰走過去,拍拍她肩膀,拉過一把轉椅坐下:「哭什麼,你老大我屬貓的,九條命。別廢話,給我看那個『紅桃K』的底細。」

  夏薇抽了抽鼻子,胡亂抹把臉,坐回電腦前敲了幾下。

  屏幕上跳出一個極其複雜的資金樹狀圖,紅色線條密密麻麻,一層一層向外爬。

  「老大,你看。這就是那枚鋼殼U盤裡拷出來的核心數據。」夏薇指著屏幕頂端的節點,「這十年,平江宏福一共洗出去三十多個億。大部分散到了國外的長生會資金池。可唯獨這個帳戶,每個月雷打不動有一筆巨款匯進去。十年下來,總額十點五個億!」

  沈峰湊近屏幕,盯著帳戶名:「開曼群島的皮包公司?法人查了嗎?」

  「查了,沒用。」夏薇嘆氣,「法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農村老太太,三年前得腦血栓死了。身份證被盜用註冊的空殼。」

  「大爺的,這幫洗錢的王八蛋做事真絕,一點縫都不留。」小陳在旁邊氣得直磨牙。

  「別急,凡走過必留痕。」沈峰盯著那些紅線,腦子飛轉,「夏薇,十幾個億趴在海外帳戶里,就沒動過?」

  「動過!」夏薇眼睛一亮,手指翻飛,「這正是我要匯報的!這個『紅桃K』反偵察意識特別強。這些錢在開曼洗了七八遍之後,有一小部分,通過幾十個國外分散帳戶,以『海外華僑捐款』和『慈善基金』的名義,又悄悄流回了國內!」

  「流回國內了?」沈峰一下坐直,「流到哪兒了?」

  夏薇敲下回車,屏幕彈出幾張照片和一份註冊資料。

  「流進了一家叫『曙光』的私人慈善基金會。」她指著資料,「這家基金會明面上做孤兒院資助和白血病兒童救助,口碑特別好。可我查了他們的內部資金流向,發現名下好幾筆巨額『採購款』,全都不知去向。」

  「拿慈善打掩護?這招夠陰的。」沈峰冷哼一聲,「負責人是誰?」

  夏薇點開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著樸素、戴銀絲眼鏡的五十多歲女人,慈眉善目,很有親和力。

  「她叫何慧蘭,曙光基金會的理事長,有名的慈善家,常上電視。」

  沈峰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總覺得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夏薇,查這個何慧蘭的社會關係。結婚了嗎?家裡有什麼人?」他感覺自己摸到了一根隱秘的線頭。

  「查了。」夏薇調出一份戶籍檔案,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檔案上寫著喪偶?不對,註銷標記沒有,婚姻狀態還是『已婚』……等等,我再看看。」

  她頓了一下,臉色變得古怪,轉過頭看沈峰。

  「怎麼了?」沈峰皺眉。

  「老大,她丈夫的名字,你肯定認識。」夏薇把檔案放大。

  沈峰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清那三個字的一剎那,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釘在了轉椅上。

  小陳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直接喊出聲:「怎麼會是他?!」

  檔案上,何慧蘭配偶那一欄,赫然寫著:

  趙康。

  「大爺的……」沈峰只覺得後背發涼。

  那個剛在高速上被滅口的省廳專案組副組長趙康,竟然是何慧蘭的丈夫?!

  難怪覺得眼熟。幾年前他去省廳匯報工作,在趙康辦公室的桌上,見過一張全家福。照片上那個女人,就是年輕幾歲的何慧蘭!

  「哥,這怎麼回事?」小陳撓著頭,徹底懵了,「趙康的老婆管著長生會洗回來的黑錢?那趙康不就是『紅桃K』嗎?可程組長不是說,『紅桃K』是比趙康級別還高的大傘嗎?」

  沈峰站起身,在機房裡來回踱步,腦子裡的線索攪成一團。

  「不對,不對。」他一邊走一邊搖頭,「趙康要是『紅桃K』,手裡握著十幾個億,還至於跟張大強兄弟擠在平江那種泥坑裡,一年到頭分那點抽成?那天在通道上,他手裡那把微型手槍連一槍都沒敢放,人先軟了。那不是掌舵的人,那是被人推出來擋刀的。」

  他停住腳,轉頭看夏薇:「夏薇,趙康和何慧蘭,十年前離婚沒有?」

  「沒有離婚記錄。」夏薇快速查詢,「檔案顯示,十年前趙康的戶籍信息變更過一次,何慧蘭帶著女兒把戶口遷出了趙康名下的房產,單獨落戶。名義上是分居,法律上還是夫妻。」

  分居十年。

  沈峰腦子裡電光一閃,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哥,你明白啥了?」小陳一臉茫然。

  「趙康根本不是『紅桃K』!他也是個被蒙在鼓裡的可憐蟲!」

  沈峰的聲音一下冷了下去,眼裡寒光乍現。

  「你們想想。十年前,正是雲江紅星煤礦出特大礦難、長生會開始大規模洗錢的時候。那會兒趙康還只是省廳的一個小科長。何慧蘭肯定是那時候,通過某種咱們不知道的路子,搭上了長生會背後真正的『紅桃K』!」

  他走到屏幕前,指著何慧蘭的照片:「這個女人,或者說『紅桃K』,利用趙康省廳警察的身份當天然保護傘,註冊基金會,大規模洗黑錢。為了掩人耳目,故意跟趙康分居,做出感情破裂的假象。」

  「趙康這老小子,貪財好色,到處收黑錢,自以為是長生會的核心。其實呢?他就是『紅桃K』和他老婆推到台前的一塊擋箭牌、一個替死鬼!」

  小陳聽得目瞪口呆:「哥,你的意思是,趙康老婆給他戴了十年綠帽子,還借他的身份洗了十幾個億?而他自己只分到點殘羹剩飯?」

  「八九不離十。」沈峰點點頭,心裡一陣發寒。這種官場裡的算計和背叛,比真刀真槍的火拼更讓人膽寒。

  「那……今晚趙康被滅口……」夏薇遲疑著問。

  「殺他的人,根本不是怕他供出長生會的底細。趙康知道的那點東西,張大強也知道。殺他,是因為他一旦落到中央督導組手裡,必定會咬出何慧蘭!『紅桃K』是為了保住這個洗錢盤,才痛下殺手!」沈峰一拳砸在桌上,「真夠毒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殺起老公來,眼皮都不眨一下!」

  「老大,那咱們現在咋辦?直接抓何慧蘭?」夏薇問。

  「不能抓。」沈峰搖頭,「她頂著著名慈善家的光環,沒有鐵證,咱們直接上門拿人,輿論能把咱們生吞了。而且,她充其量是個管帳的,真正的『紅桃K』還藏在水底下。」

  他轉頭看夏薇:「你能追到曙光基金會最近的資金流向嗎?她把黑錢洗白了,總得通過某種方式交還給『紅桃K』。」

  夏薇的手指再次飛舞,屏幕上的代碼嘩嘩往下刷。

  過了幾分鐘,她的眉頭擰緊了。

  「老大,有點奇怪。」

  「怎麼了?」

  「曙光基金會的帳面做得非常乾淨,每筆支出都有據可查。但是就在兩個小時前,趙康的死訊傳開之後不久,那個開曼群島的海外帳戶,悄無聲息地進行了一次極其隱蔽的異常登錄。」

  夏薇指著屏幕上一串網絡地址。

  「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用動態密鑰登錄帳戶,想抹掉這十年所有的匯款日誌。這個帳戶上個禮拜就通過國際警務合作渠道列入了協查名單,境外那邊臨時凍結了它的支付和刪除權限。對方一動手就被系統攔下來,什麼都沒抹掉,反倒把每一步操作全留在了日誌里。」

  「有人想毀屍滅跡!」沈峰心裡一緊,「能查到這個登錄的物理地址嗎?」

  「對方用了洋蔥路由加多重跳板,反追蹤手段極高,是個頂尖黑客。」夏薇咬著嘴唇,雙手在鍵盤上狂敲,「不過他斷開連接的那一眨眼,還是留下了一個微秒級的數字尾巴。我順著這個尾巴逆向追……」

  屏幕上,一個紅點在世界地圖上瘋狂跳躍,落回國內,放大到長寧省,再放大到雲江市。

  隨著地圖一層層放大,沈峰的心跳越來越快。

  紅點,最終釘在了雲江城區的一片建築群上。

  「老大,查到了。」

  夏薇轉過頭,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個想抹掉痕跡的登錄地址……就在咱們雲江市。」

  「哪兒?」沈峰盯著那個紅點。

  「雲江市公安局……家屬大院。」

  轟。

  這句話跟一記悶棍似的,狠狠砸在沈峰的後腦勺上,砸得他眼前發黑。

  市局家屬大院?

  那裡頭住的,全是市局的老領導、退休幹部,還有在職核心警員的家屬!他自己的老房子,也在那個大院裡!

  「紅桃K」……那個掌控十億黑金、一手策劃無數慘案、連趙康都能隨手捏死的幕後黑手,竟然一直就藏在他身邊?藏在警察自己的大院裡?!

  「哥……」小陳也傻了,平時在實驗室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愣頭青,這會兒後背直冒冷汗,「這……這玩笑開大了吧。大院裡住的可都是自己人啊。」

  「自己人?」

  沈峰嗤笑一聲,胸腔里那股壓下去的火,騰地又燒了起來。

  徐耀國是自己人,趙康是自己人,張大強也是自己人。這身藏藍色的警服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吃人不吐骨頭的鬼!

  「夏薇,能定位到哪棟哪戶嗎?」

  「不能。大院用的是統一的區域網出口,只能定位到那個區域。而且對方已經物理斷網了,查不到終端。」夏薇搖頭,滿臉頹喪。

  沈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家屬大院幾百戶人家,挨家搜不現實。對方反偵察能力這麼強,家裡也絕不會留下明面上的證據。

  「既然他藏在暗處,那咱們就把他逼出來。」

  他沒打算給程國安打這個電話。押送路線都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督導組裡、省廳里究竟哪雙眼睛是活的,他心裡到現在都沒底。這事,只能他自己回大院看一趟。

  他摸出後腰那把配槍,退下彈匣看了一眼。昨夜從小吳腰帶上解下來的這隻備用彈匣,在屋面上被黑狼攆了一整宿,居然一發沒動過。

  「小陳,走。」

  他把彈匣拍進槍里,插回後腰,轉身往外走。

  「哥,去哪?」

  「回大院。老子倒要看看,這隻千年老狐狸,到底長了副什麼面孔。」

  凌晨三點半。

  雲江的天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連顆星星都沒有。寒風卷過空曠的街道,吹起一地落葉。

  破捷達在家屬大院門口緩緩停下。

  門口值班的老大爺裹著軍大衣,在保安亭里打瞌睡。沈峰搖下車窗刷了門禁,欄杆緩緩抬起。

  大院裡靜悄悄的,路燈散著昏黃的光。一排排老式紅磚家屬樓,在夜色里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哥,這大半夜的,總不能挨家敲門吧。」小陳坐在副駕上,緊張地四下張望。

  「不用敲門。」

  沈峰把車停在路邊熄火,推門下去。

  「他剛才既然登錄了海外帳戶,就說明他已經知道平江賭場被端、趙康被抓的事了。他急著抹痕跡,說明他慌了。」

  沈峰站在大院的冷風裡,目光掃過那些黑洞洞的窗戶。

  「一個人在極度恐慌的時候,是絕對睡不著的。而且,他需要隨時掌握外面的動向。」

  他抬起頭,眼神利得嚇人。

  「小陳,跟我走。看看這大院裡,現在哪家的燈還亮著。哪家的窗戶縫裡,還透著菸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