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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生死剪線

  「噠噠噠噠。」

  一梭子子彈撕破屋面的夜風,直升機上的探照燈瘋狂掃過來,強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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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沈的!你他媽敢耍老子。給我打死他。」

  半空中,黑狼氣急敗壞的叫罵透過螺旋槳的轟鳴壓下來。他手裡還捏著那塊貼著白條的廢電路板,一雙眼瞪得幾乎要裂開,整個人氣瘋了。

  子彈跟下冰雹似的砸在水泥地上,碎石亂飛,火星子四處亂竄。

  「跑!」

  沈峰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躥起來,一把薅住老滕的後衣領,跟拖死狗似的拖著他,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朝著消防通道的鐵門撲過去。

  「媽呀!救命啊。我不想死啊。」老滕嚇得魂都飛了,兩條腿軟得直打晃,幾乎是被硬生生在地板上拖著出溜。

  兩人剛撞進樓梯間,沈峰反手把鐵門撞上,十幾發子彈「鐺鐺鐺」砸在厚重的鐵門上,震得他貼在門板上的後背一陣發麻。

  門外,直升機的轟鳴盤旋了幾圈,漸漸遠了。

  「呼……呼……」

  樓梯間裡一片漆黑。沈峰靠在冰冷的牆上,大口倒著氣。肺里火辣辣地疼,嘴裡全是鐵鏽味兒。

  老滕癱在台階上,捂著腦袋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別嚎了!」沈峰喘著粗氣,抬腿輕輕踢了他一腳,「五萬人的命眼下保住了,你哭個屁。剛才在天台上不是挺能跑的嗎?」

  「沈、沈局長……我害怕啊!我長這麼大連雞都沒殺過,剛才那可是衝鋒鎗啊。」老滕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咱們……這算活下來了嗎?」

  「天上那個是沒招了,但地下那個還沒完。」

  沈峰咬了咬牙,把被狂風吹脫的麥克風捏回顴骨前,貼著嘴角試探著喊:「夏薇?老丁?小陳?還有誰能聽見?」

  耳機里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接著傳來老丁帶著顫音的匯報。

  「沈局!是我,老丁。我聽得見!」

  「炸彈什麼情況?聲波壓住了嗎?」沈峰一邊問,一邊拉起老滕往樓下走。

  「壓住了!夏薇那邊和後台調音師配合得天衣無縫,限幅頂到最滿,陷波全開,主輸出的峰值被死死摁在紅線底下。現在外面喊得再響,傳進這顆引信『耳朵』里的,都是一條死直線。」老丁的聲音里透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可話鋒跟著一轉,又沉了下去,「但是沈局……情況不對勁。」

  「怎麼了?有屁快放!」沈峰心裡一沉,停在半樓梯上。

  「不是外頭那架直升機!」老丁的聲音抖得厲害,「就是先前我指給你看的那塊怪模塊。封了膠、連個標號都沒有,有一根細線往天線樁子上接的那塊。剛才那根線的燈忽然跳了一下,藍色電壓感應線旁邊就蹦出來一個紅色倒計時。十五分鐘。有人在外頭遠程點了火,把它從聲控硬切成了計時。不馬上切斷電源拆掉雷管,十五分鐘後照樣炸。」

  「大爺的!」

  沈峰一拳砸在樓梯的鐵扶手上,震得虎口生疼。老丁先前說過的那塊沒有名字的鐵疙瘩,根本不是廢件,是長生會給自己留的第二道扳機。

  「你能剪線嗎?」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我不敢啊沈局!」老丁在那頭都快哭了,「引信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並聯線,紅的黃的藍的纏成一團。鉗子下去剪錯一根,或者剪的時候產生電壓落差,五十公斤塑膠炸藥眨眼就能把咱們送上天。我剛才試著靠近,手抖得根本下不去鉗子。」

  排爆大隊長手抖了,這不能怪他。五十公斤炸藥,五萬條人命壓在肩膀上,換誰來,這把鉗子都重得壓手。

  沈峰一把揪過旁邊還在抹冷汗的老滕。

  「老滕!聽見沒?電壓不能有落差,還得把主線剪了。你是搞舞台電力的祖宗,告訴我怎麼弄。」他直勾勾盯著老滕的眼睛,黑暗裡,那眼神比剛才開槍的黑狼還嚇人。

  老滕被他盯得渾身一激靈,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得搭橋啊。」

  「什麼叫搭橋?」

  「就是……在配電箱的主電源線上,找一段能用的備用電容線,先在炸彈感應器的兩端並聯搭一座『橋』,讓電流從備用線上走。主線上的電流被分流了,這時候再剪斷連著炸彈的那根主引線,引信就感覺不出電壓變化了!」老滕一邊比劃一邊飛快地說。

  「好!有法子就行。」沈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跟我去地下配電室。」

  「我不去啊沈局!」老滕往後縮,兩隻手抱住樓梯欄杆,「那可是炸彈。萬一搭錯線,『砰』的一聲,我連我老婆孩子都見不著了。」

  沈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被嚇破膽的中年男人。

  「老滕,你兒子多大了?」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老滕一怔:「十……十二歲,剛上初一。」

  沈峰湊到他面前,壓低聲音:「今晚這體育館裡,少說有八千個跟你兒子差不多大的孩子,跟著爸媽來看演唱會。你想讓他們明早全變成一堆燒焦的黑炭嗎?你想讓你老婆明天去太平間,對著一具拼湊不齊的屍體哭嗎?」

  老滕的嘴唇動了動,看著他,沒說話。

  「老子是警察,今天要是退一步,頭頂上的國徽就得蒙灰。你是個爺們,就拿出點爺們的骨氣!這事兒成了,你就是救了五萬人的大英雄,以後跟你兒子吹牛,能吹一輩子。」

  沈峰鬆開手,大步往下走:「跟上。想活命,就跟我去把那顆炸彈拆了。」

  老滕在原地站了幾秒,狠狠咬了咬牙,抹一把臉上的淚水汗水,連滾帶爬跟了上來。

  「娘的,幹了!老子今天也當一回英雄。」

  十分鐘後,兩人下了六七層消防步梯,又穿過半明半暗的地下通道,衝進體育館最底層的總配電室。

  門一推開,一股濃烈的汗臭混著塑膠炸藥的刺鼻味撲面而來。

  老丁和幾個排爆隊員圍在那個被掏空的配電箱前,個個滿頭大汗,防爆服里的衣服早濕透了。旁邊攤著一堆排爆工具,沒人敢動。

  「沈局!你可算來了。」老丁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指著配電箱裡的液晶面板,「你看,最後五分鐘了。」

  沈峰湊過去。原本只有波形圖的綠色屏幕上,多了一排醒目的紅色數字,正無情地跳動著。

  【04:58】【04:57】

  一秒一秒,全是在拿刀子割人的心臟。

  頭頂上,演唱會正進行到最狂熱的階段。沉悶的低音炮混著幾萬人的大合唱,透過厚厚的水泥層傳下來,震得配電室的鐵門嗡嗡作響。

  「老滕,過來!」沈峰把老滕拽到配電箱跟前。

  老滕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線路和一大坨黃褐色的炸藥,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別看炸藥!看線。」沈峰按住他的肩膀,指著引信盒上方幾根粗電纜,「哪根是主供電線?怎麼搭橋?教我。」

  「沈局,我來剪吧,這是我的活兒。」老丁咬了咬牙,抄起一把絕緣剪線鉗。

  「你手抖得跟犯了病似的,剪個屁!」沈峰一把奪過剪線鉗,「我來動刀子。老滕,你負責指揮。老丁,把備用電容線找出來,剝好線頭。」

  這種生死關頭,指揮權不能亂,更不能讓一個情緒已經崩了的人去干最精細的活。

  「好……好!」

  老滕連做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不知從哪撿的破眼鏡戴上,湊到配電箱前,眯眼辨認線路。

  「這是他們私接的一套旁路系統。」他指著一根藍線,聲音發顫,「這根藍線就是電壓感應線,跟旁邊那根紅白相間的主供電線綁死了。要搭橋,必須在引信盒前後兩端,用一根電阻完全一樣的線,把紅白線兩頭連起來。」

  「老丁,線呢!」沈峰頭也不回。

  「找著了!這根備用電源線電阻一樣。」老丁動作飛快,遞過來一截剝好銅芯的黑色電線。

  「給我!」

  沈峰接過電線。說實話,這會兒他手心也全是汗。基礎排爆知識他學過,可這種精密到極點的詭雷,頭一回上手。

  「沈局長,你聽好。我喊搭,你就把銅芯同時貼在紅白線的前後兩個接線柱上。手絕對不能抖,接觸必須嚴實,哪怕松一絲,電壓不穩,咱們就全完了!」老滕盯著那兩個微小的接線柱,額頭上的汗珠「滴答」一聲砸在炸藥上。

  沈峰點點頭,雙手穩穩捏住那截黑電線的兩端銅芯。

  「準備好了嗎?」老滕咽了口唾沫。

  沈峰沒說話,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

  【02:15】【02:14】

  紅色倒計時瘋狂跳動。

  「三、二、一……搭!」老滕低喝一聲。

  沈峰雙手一沉,把兩端銅芯精準貼上紅白主線的前後接線柱。

  「呲。」

  一聲細微的電流聲。

  沈峰緊盯著屏幕,心臟提到嗓子眼。

  藍色電壓波形圖輕輕晃了一下,沒有斷崖式下跌,很快又恢復平穩。

  「搭上了!電壓沒掉。」老丁在旁邊壓著嗓子喊。

  「穩住!千萬別鬆手。」老滕滿臉通紅,指著引信盒中間那根連著雷管的紅白主線,「現在,用剪子,把中間那根主線,一刀剪斷。快。」

  沈峰咬緊後槽牙,左手穩穩按著搭橋的電線,右手抄起絕緣剪線鉗,慢慢探進錯綜複雜的線路中間。

  剪刀口,輕輕卡住那根紅白主線。

  【01:03】【01:02】

  最後一分鐘。

  頭頂上,五萬人齊聲合唱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整個配電室都在跟著發顫。

  「沈局……剪吧。」老滕閉上眼,不敢再看。

  沈峰盯著那根線,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黑警,什麼長生會,什麼帳本,這一刻全被拋到九霄雲外。他只知道,這一剪子下去,要麼是生,要麼是粉身碎骨。

  「去你大爺的!」

  他心裡暗罵一句,右手發力,「咔嚓」一聲脆響。

  紅白主線,一刀兩斷。

  時間,在這一刻停住了。

  沈峰保持著剪線的姿勢,眼睛都沒敢眨。老滕和老丁釘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一秒,兩秒,三秒……

  配電箱裡沒有半點動靜。

  幽綠色的液晶屏閃了兩下,「撲哧」一聲,徹底熄滅。那個瘋狂跳動的紅色倒計時,永遠停在了【00:45】上。

  綠燈滅了。引信,瞎了。

  「呼。」

  沈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濕得透透的,一屁股癱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剪線鉗「噹啷」一聲掉在旁邊。

  「拆了……咱們拆了……」老丁一抹臉,才發現滿臉是淚,激動地一把抱住老滕,「老滕,你特麼是個神仙啊!」

  老滕睜開眼,看著黑屏的引信,嘴角抽了幾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娘的,老子還活著!老子明天還能送我兒子上學。」

  配電室里,三個大老爺們毫無形象地癱在地上,聽著頭頂繼續狂歡的音樂,這種劫後餘生的落差,讓人想放聲大笑。

  「哥!」

  鐵門被一把推開,技術員小陳扶著門框直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見幾人好端端坐在地上,炸彈顯示屏也黑了,那張年輕的臉上頓時綻開狂喜。

  「哥!搞定了?炸彈拆了?」

  「拆了,有驚無險。」沈峰沖他擺擺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夏薇那邊怎麼樣?限幅和陷波撤了嗎?」

  「關了!夏薇一看引信沒響,就知道你們得手了,馬上把音響恢復了。現在外頭的歌迷聽得正帶勁,壓根不知道剛才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小陳一邊說,一邊從兜里掏出一盒被壓扁的煙,先給自己點上一根,又抽出第二根往沈峰跟前遞。

  沈峰擺手沒接。這幾個月他把煙戒了,順手把那根煙按回小陳的煙盒裡:「留著。等收網那天,我陪你抽個夠。」

  小陳那口劫後餘生的煙,還沒美美吐出第二口。

  兜里的保密手機,刺耳地響了起來。

  這個節骨眼上,誰的電話?

  他皺著眉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三個字:程國安。

  「程組長?省城那邊怎麼樣?」沈峰按下接聽鍵,語氣還帶著幾分鬆快。

  「沈峰。」

  電話那頭,程國安的聲音異常低沉,透著股壓不住的疲憊和冰冷,半點沒有破案後的喜悅。

  「程組長,怎麼了?出岔子了?」沈峰臉上的笑一下凝住了。

  「出事了。」

  程國安嘆了口氣:「押送趙康回省城的車隊,今天下午才把異地羈押的手續走完,傍晚動的身。二十分鐘前,車隊在跨江高速大橋上,被一輛重型泥頭車故意撞了。」

  「什麼?!」沈峰騰地站起來,「趙康人呢?特警兄弟有沒有傷亡?」

  「押送的特警輕傷,車側翻了。但是……」

  程國安的聲音冷得跟冰一樣。

  「趙康死在車裡了。法醫初步鑑定,不是撞死的。撞車的那一剎那,他突發急性心梗斃命。或者說,是被人用某種隱蔽的手段,當場滅口了。」

  轟。

  沈峰只覺得腦子裡一陣眩暈。

  趙康死了?

  那個掌握著長生會在長寧省所有核心保護傘名單的省廳內鬼,那個在平江地下通道里被按倒在地、說要全盤托出的重要人證,竟然在特警的嚴密押送下,被人悄無聲息地滅了口?

  長生會的動作……太快了,也太絕了。

  這輛泥頭車,絕不是臨時起意。趙康這條線一斷,燒向長老院的引線,就被人一把掐滅了。

  「沈峰。」程國安在電話里接著說,「還有個壞消息。市局技術科對你從平江帶出來的那枚鋼殼U盤做了深度破解,省廳也派了人手過去協辦。」

  「帳本有問題?」沈峰心裡一緊。拿命拼出來的東西,難道是假的?

  「不,帳本是真的。」程國安沉默了兩秒,語氣凝重到極點,「但是,在行賄名單的最後一行,夏薇復原出一個被加密的代號。」

  「代號?」

  「對。代號叫『紅桃K』。根據平江資金流水的走向,這十年,宏福洗出去的黑錢,有足足三分之一,將近十個億,最後全匯進了這個『紅桃K』的海外秘密帳戶。」

  程國安的話,一字一字砸在沈峰胸口。

  「沈峰,趙康和徐耀國,都只是長生會擺在明面上的棋子。這個『紅桃K』,才是長生會用黑錢和美色餵出來的那一窩保護傘,一批藏在長寧省官場最深處、級別一個比一個高的蛀蟲!」

  沈峰捏著手機的手,指節一點點泛白。

  五萬人的命保住了,帳本拿到了。

  可這一仗,才剛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