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空曠血腥的地下卸貨區里盪著,一聲一聲,全砸在沈峰的腦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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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著那個沾了小吳血的銀色U盤,金屬邊角硌進掌心的肉里,卻半點不覺得疼。
「哥,誰打來的?」在通道口望風的技術員小陳紅著眼湊過來,看他臉色陰沉得快滴出水,嗓門裡壓著火,「是不是長生會那幫王八蛋?他們想幹啥?」
沈峰深吸一口氣,把肺里那股濃血腥味硬壓下去。
「要平江帶出來的那個帳本U盤。」他咬著後槽牙,「拿U盤上天台,換老滕的命。十分鐘,晚一秒就撕票。到時候配電箱裡那玩意兒一響,咱們連同頭頂上五萬人,全得變灰。」
「去他娘的!」
小陳一腳把旁邊的空塑料筐踢飛,撞在牆上摔得粉碎。
「這幫畜生就是算準了咱們不敢拿五萬人賭!哥,這是死局。屋面上肯定全是槍手,你交了U盤,他們不光殺老滕,你也下不來。」
「我知道。」
沈峰蹲下身,退出自己配槍的彈匣晃了晃,裡面只剩兩發。這趟從平江殺回來,子彈早打空了大半。他把那兩發推上膛,又從小吳的戰術腰帶上解下那隻滿噹噹的備用彈匣,塞進褲兜。這是待會兒保命的本錢。
「沈局……」靠在輪胎上的小吳虛弱地拽住他的褲腿,眼淚混著汗往下淌,「別去……他們就是沖你和證據來的……你去了,就全完了……」
沈峰看了眼他大腿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心裡的火把五臟六腑都燒疼了。
「小吳,你給老子聽好。」他蹲下來,直直盯著那雙渙散的眼睛,沒留半點商量的餘地,「你是個警察。這身皮穿在身上,就得幹這身皮該幹的事。證據沒了,老子以後還能再挖。這五萬人今晚要是被炸上天,咱們雲江市局上上下下,後半輩子連閉眼睡覺的資格都沒有!」
他站起身,把那個帶血的密鑰U盤拍在小陳胸口上。
「沒工夫廢話了!你拿上它,用最快的速度衝去主控室找夏薇,把它插進調音台的物理接口。」
「那你呢哥!」小陳捏著U盤,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去屋頂會會那幫雜碎,把老滕腦子裡的密碼給你弄回來!」
沈峰一把推開他,指著通往場館內部的通道:「快滾。不到十分鐘就開演了。密鑰插不進去,咱們連最後翻盤的機會都沒有。快去。」
小陳咬著牙,一張年輕的臉漲得通紅。可他懂輕重,把牙一咬,轉身邁開兩條長腿,朝著主控室的方向狂奔出去。
看著那背影消失在拐角,沈峰把配槍別進後腰。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厚重的混凝土天花板。
隔著幾層樓板,上面的人聲已經聽得清清楚楚,跟漲潮的海似的,一陣一陣往耳朵里灌。
五萬歌迷,全部落座了。那種幾萬人同時說話、走動、揮螢光棒的低頻震動,順著鋼筋水泥一路傳下來,震得腳底發麻。
每震一下,配電箱裡那顆炸彈的聲控閾值,就離紅線近一步。
「長生會,想看煙花是吧?」沈峰低聲罵了一句,「老子今天就讓你們開開眼,什麼叫玩命。」
他轉過身,一頭扎進通往屋頂的消防步梯。
六七層高的消防步梯,一眼望不到頂。
他沒停一步,兩步並作一步往上躥,整個人跟上了發條似的。
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沉,肺里火辣辣地疼,每喘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平江水牢和走廊里落下的那些傷,這會兒全崩開了,溫熱的血順著脊背往下流,把那件藍色維修馬甲浸得暗紅一片。
可他顧不上。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老大!老大能聽到嗎?」
右耳里的骨傳導耳機里,冷不丁傳來夏薇急促的聲音,背景是噼里啪啦的鍵盤響。
「聽到了!說。」沈峰一邊喘一邊跑。
「小陳把密鑰插進總控台了!我已經繞過硬體鎖,進了音響矩陣的後台。」夏薇的聲音里透著股絕望,「可是老大,老滕說得對。這套設備被人鎖死在一個特定的高頻通道上。我要一個六位數的最高權限密碼,還要那個壓高頻用的共振點。沒有這兩樣,我啟動不了限幅程序。」
「知道了!我正在上樓,想盡辦法把密碼弄回來。」
「老大,還有最後三分鐘!舞檯燈光已經暗了,馬上開演倒計時。現場粉絲已經開始尖叫了。」
「給老子頂住!天塌下來,也得等我的信號。」
沈峰咬緊牙,推開了通往屋面的最後一道鐵門。
狂風卷著哨音灌進來,一下子把他耳側的麥克風扯脫了線。骨傳導還貼在顴骨上,聽得見,說不出去。
「哐當。」
鐵門撞在牆上。
寒氣順著一身裂開的口子往裡鑽,凍得他打了個激靈。
雲江中心體育館,頂層看台上方的屋面。
四周沒有任何遮擋。站在這兒,能俯瞰整個雲江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而在他腳底下,就是一個即將裝滿五萬人血的火藥桶。
屋面中央落著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輕型直升機。旋翼緩緩轉著,發出低沉的嗡鳴,隨時準備升空。
探照燈「唰」地打在他臉上,刺得他本能地眯起眼。
強光正前方,站著四個穿黑色長風衣的魁梧男人,清一色衝鋒鎗,槍口齊刷刷對著他。
四人中間,是個穿灰色風衣、臉上一道長刀疤的男人。他一隻腳,正踩在一個人的後背上。
被踩在腳下的,正是老滕。
老滕早沒了那副潮牌大叔的模樣。鼻青臉腫,黑框眼鏡碎了一地,雙手反綁,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整個人一抽一抽的。
「沈局長,真準時啊,踩著點來的。」
刀疤男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弧度。這副嗓子,跟電話里那個蒼老的金屬合成音完全不是一路。電話里那位是長老院,坐在幕後拿主意的。眼前這個,是替他們伸到檯面上來的那雙手。長生會外勤,黑狼。
「廢話少說。」
沈峰迎著探照燈,大步上前,在離他們十米的地方站定。
「我人來了,東西也帶了。把老滕放了,這筆帳慢慢算。」
黑狼仰頭大笑,笑聲在夜風裡格外刺耳。
「沈局長,你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他一邊說,一邊從腰間拔出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直接頂在老滕的後腦勺上。
「救命!別殺我,沈局長,救命啊。」老滕嚇得尖叫,褲襠濕了一大片,一股尿騷味順著風飄過來。
「閉嘴!」黑狼一腳踢在他肚子上,老滕整個人弓成一隻蝦,乾嘔不止。
「沈峰,聽好了。」黑狼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裝模作樣地搖頭,「距離開演不到兩分鐘。底下的五萬人,現在估計已經開始喊破喉嚨了。你把U盤扔過來,我驗完貨,自然帶我的人上飛機。至於這個搞音樂的廢物,留給你當紀念品。他能不能在炸彈響之前把密碼告訴你,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你特麼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沈峰冷哼一聲,伸手從褲兜里摸出那個套著鋼殼的物件,兩根手指捏著,高高舉到半空。
那層鋼殼在探照燈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物件里本該裝著長生會在雲江這一整條線上的洗錢網絡,裝著無數貪官的受賄鐵證,更裝著鄭浩和無數冤魂的血債。
看見那個U盤,黑狼的呼吸明顯粗了一拍,四個端槍的殺手也下意識往前挪了一步。
「東西在這兒。」沈峰盯著黑狼的眼睛,語氣硬得沒留一絲縫,「可我信不過你們這幫陰溝里的老鼠。你們上了飛機,半空中按個遙控器,我跟老滕照樣得死。所以,規矩得按我的來。」
「你找死!」黑狼怒了,嘩啦一聲拉動套筒。
「你開槍啊!」
沈峰往前跨出一大步,扯著嗓子炸出一聲大喝,聲音蓋過了直升機的轟鳴。
「你現在就打死他!他一死,調音台的密碼就徹底斷了。炸彈一響,五萬人全特麼得死。事情鬧到這份上,整個國家都會被驚動。你們長生會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掘地三尺挖出來鞭屍。」
他紅著眼,直勾勾釘住黑狼。
「你們那個狗屁長老院,既然派你來要這個U盤,就說明他們根本不想把事情鬧到收不了場的地步!他們只想拿回證據,保住榮華富貴。你現在開槍,就是斷你們主子的後路。信不信不用警察動手,你們長老院第一個活扒了你的皮。」
這番話,精準戳在黑狼的軟肋上。
長生會做事再狠,歸根結底是為了求財保命。真炸死五萬人,造出震驚中外的特大慘案,國家機器一旦全力轉起來,沒有哪個黑惡勢力扛得住這種雷霆之怒。
黑狼臉色變了變,握槍的手遲疑了一下。
「算你狠。」他咬著牙,「說,你想怎麼交易?」
「簡單。」
沈峰放下舉著U盤的手,指了指地上的老滕。
「讓他站起來,往我這邊走。他走一半,我把東西扔給你。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黑狼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裡盤算著風險。他有四把衝鋒鎗,對面就一個帶著傷的,在這光禿禿的屋面上,翻不了天。
「行,我滿足你最後的心愿。」
黑狼一腳踢在老滕屁股上:「起來,往前走。」
老滕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撐起來,雙手反綁著,跌跌撞撞、一步一回頭地朝沈峰挪。
十米。八米。六米。
「U盤呢!」黑狼舉著槍喝道。
「接好了!」
沈峰右手一甩。那個套著鋼殼的物件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黑狼腳下的水泥地上。
黑狼的目光立刻被吸了過去。旁邊一個殺手彎腰去撿。
就現在。
「老滕!趴下!」
沈峰扯開嗓子一聲斷喝。
老滕求生的本能比腦子快,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拍在地上。
幾乎同一時間,沈峰垂著的右手閃電般摸向後腰。
拔槍,上膛,瞄準。
一氣呵成。
「砰砰。」
兩聲脆響,撕開屋面上空的夜。
對面兩個正要抬槍的殺手,胸口和肩頭各中一槍,悶哼一聲,直挺挺向後倒去。
「草!他有槍,一起上,幹掉他!」
黑狼回過神來,氣急敗壞地罵,手裡的槍對著沈峰的方向一通盲射。
剩下兩個殺手也扣響了衝鋒鎗。
「噠噠噠。」
子彈在黑夜中噴吐,打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濺,碎石亂飛。
沈峰早有防備,開完兩槍整個人已經撲倒在地,一個狼狽的懶驢打滾,滾到老滕身邊。
「啊!」老滕嚇得扯著嗓子尖叫。
「閉嘴!不想死就別動。」
沈峰一把按住他的腦袋,把人壓在身下。子彈擦著頭皮嗖嗖飛過,帶起一道道灼熱的氣流。
屋面上光禿禿的,連個掩體都沒有。倆人就是火力網下的活靶子。
「沈峰!老子把你打成馬蜂窩。」
黑狼一邊開槍壓制,一邊彎腰抓起地上那個U盤,臉上咧開一抹猙獰的笑。
「東西到手了!撤,上飛機。」
他帶著剩下兩個殺手,一邊掃射一邊往直升機退。
「想走?」
沈峰趴在地上,雙手據槍,瞅准一個殺手退後的空當,果斷扣動扳機。
「咔。」
空膛。
彈匣里原本就只剩兩發。
「大爺的。」沈峰低聲罵了一句。他沒扔槍,反手退下空彈匣,把褲兜里那個滿彈匣拍進去,「咔噠」一聲上膛。再抬頭時,黑狼三人已經鑽進了機艙。
直升機引擎轟然發力,螺旋槳轉速陡然加快,捲起一股狂風,壓得人抬不起頭。
機身緩緩離地。
黑狼站在艙門口,居高臨下看著沈峰,臉上的嘲諷濃得化不開。
「沈局長,感謝配合!U盤我帶走了。至於那個炸彈,你們就在底下慢慢享受吧。哈哈哈哈。」
「是嗎?」
沈峰趴在狂風裡,迎著他那張得意的臉,慢慢咧開嘴,笑得比他還張狂,還冷。
「黑狼,你真以為老子會把真東西交給你?」
黑狼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一愣,低頭看向手裡那個U盤。
探照燈掃過。
鋼殼上貼著一小條白膠帶,膠帶上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那哪是什麼底帳U盤。是他衝上屋面之前,從消防步梯的電子門禁上隨手摳下來的一塊廢電路板,外頭套了個空殼。
真的帳本U盤,一早就不在他身上。夏薇帶人在市局技術科,這會兒怕是已經解開大半了。
「你耍我!打死他,把直升機降下去。」黑狼的臉漲成豬肝色,衝著駕駛員瘋叫。
「降你大爺!」
沈峰從地上一躍而起。
「老大!老大,你在哪?還有最後三十秒。開演了。」
右耳里,傳來夏薇帶著哭腔的喊聲。
同一時刻,腳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緊接著,排山倒海的尖叫混著重低音,穿透六七層樓板,從下方的體育館直衝雲霄。
五萬人齊聲喊出來的名字,一浪一浪往下砸。
五萬人的狂歡,被徹底點燃。
舞台的巨型音響,炸出足以撕裂空氣的第一聲音爆。
那一剎那,沈峰甚至能感覺到腳底下的水泥面在跟著聲浪一起發顫。
配電箱裡那顆炸彈的聲控閾值,正朝著紅色警戒線瘋狂飆升。
「老滕!」
沈峰一把把老滕從地上揪起來,雙手扣住他的肩膀,雙眼紅得要滴血。
「沒時間了!五萬人的命全在你嘴裡。調音台的六位數密碼是什麼?高頻的共振點是多少?說!」
老滕滿臉是血,被這變故和聲浪嚇懵了,嘴唇一個勁兒地打顫,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我……我忘了……我腦子一片空白……」
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半拖半拽地拎起來,兩人的額頭幾乎頂在一起。
「忘了?你特麼給老子好好想!你老婆孩子也在雲江。你想讓他們明早從新聞里看你被炸成肉泥嗎?」
這一拽,總算把老滕從恐慌里拽醒了。
他深吸一大口氣,雙眼圓睜,衝著沈峰聲嘶力竭地喊出來:
「密碼742699!高頻共振點125赫茲。限幅的閾值我寫在主控台那張便簽上了。快,把主輸出的峰值閘拉到最低,陷波全開。」
喊完,老滕又哆嗦著補了一句:「那是設備出廠的維護碼,全天下只有我跟廠家的工程備份知道。我拿命擔保。」
沈峰盯著他這張涕淚橫流的臉,一時辨不出真假,只能先按下不表。
麥克斷了線,喊出去的話原本誰也聽不見。沈峰一把掏出褲兜里那部保密手機。長老院打來之後他沒掛斷,那條鏈路還連著。他把手機舉到老滕嘴邊,衝著話筒吼:「夏薇,聽得到就回話!」
「聽到了!正在輸入……742699……共振點125……限幅陷波程序啟動。」
手機那頭,傳來夏薇近乎癲狂的鍵盤聲。
「十秒!老大,程序加載要十秒,可聲波峰值已經突破百分之九十了!要炸了!」
「給我壓住它!」
沈峰仰起頭,對著漆黑的夜空,迸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喊。
腳底下,柳菲那穿透力極強的高音,混著五萬人的齊聲尖叫,在同一刻頂到了最高潮。
那一剎那,整個世界都靜了。
沈峰的心臟都停了半拍。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聲音。
「滴。」
耳機里,傳來一聲尖銳的電子提示音。
就在那股恐怖聲浪即將衝破極限的最後零點一秒。
整個體育館裡,原本震耳欲聾、足以掀翻頂棚的重低音,毫無徵兆地發出一陣怪異的「嗡嗡」聲。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把所有聲浪、所有喧囂,一把捂進了一床厚棉被裡。
限幅咬死,陷波掐頻,壓峰程序介入成功。
五萬歌迷的尖叫還在繼續,可傳到總配電箱那顆炸彈感應器上的聲波,被這道削平了高頻的聲牆一層層卸掉力,落下去時已經成了一條平穩的直線。
「老大……」
耳機里,傳來夏薇虛脫的聲音,跟著是劫後餘生的放聲大哭。
「紅線停住了……降下來了……聲控引信……被咱們鎖死了……我們贏了……老大,我們贏了……」
聽到這句話,沈峰渾身的力氣被徹底抽乾。
他鬆開老滕,整個人直挺挺癱在冰冷的屋面上,大口喘著粗氣,看著夜空里那輪慘白的彎月。
五萬人,活下來了。
可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半空中劈頭打下來,直直釘在他臉上。
直升機的轟鳴去而復返,螺旋槳捲起的狂風重新壓了下來。
艙門口,黑狼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捏著那塊貼著白條的廢電路板,臉上的橫肉擰成了一團。
「姓沈的!你他媽敢耍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