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局!人我給您帶到了。這傢伙剛在酒店試音,一聽說出事了,嚇得連滾帶爬。」
配電室的鐵門被小吳推開,冷風夾著大廳里空曠的土腥味灌進來。小吳滿頭是汗,身後拽著個留披肩長發、穿骷髏頭潮牌短袖的中年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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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四十來歲,戴黑框眼鏡,兩條腿軟得直打晃,懷裡的平板電腦都快抱不住了。
「各、各位政府,各位警官,我就是個搞音樂的啊!」長發大叔一進屋,瞅見滿地的電纜,還有旁邊拿特殊剪刀、臉色鐵青的老丁,嚇得臉唰白,「我們天籟之音可是正規納稅企業,設備絕對沒有偷工減料啊。」
「閉嘴,聽我說。」
沈峰一步跨過去,薅住他的脖領子,把人拎到那個閃著幽綠光的配電箱前。
「叫啥?」
「滕……滕海,大伙兒叫我老滕,這次巡演的音樂總監。」老滕咽了口唾沫,聲音又尖又細。
「老滕,抬頭,看屏幕。」沈峰指著那顆被大腿粗電纜纏死的塑膠炸藥,聲音冷得掉冰碴,「看見那根跳動的紅波形沒有?長生會留給雲江市的禮物。聲控引信,並聯了全場拾音器和主音響。」
老滕推了推眼鏡,定睛瞅了半天,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砸。他是搞大功率音響的,對音頻信號和共振頻率再熟不過。
「這……這是高頻聲波共振觸發器?」老滕徹底傻眼,平板電腦啪地砸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老天爺,這當量要是響了,整個頂棚都得掀翻!」
「廢話!老子找你來不是聽你上物理課的。」
沈峰鬆開他,手指點著他的鼻子,咬著牙低喝:「今晚七點檢票,八點開演。五萬人進場,全場大合唱,高音喇叭全開。你告訴老子,咋才能讓聲音夠不到這條爆炸紅線?」
老滕絕望地搖頭,兩手在半空亂揮:「不可能。沈局長,您不懂現在的年輕歌迷。今晚天后出場,第一首就是成名曲,那節奏,那重低音,前奏一響,台下五萬人的尖叫能把樓頂掀了。光那陣山呼海嘯的聲浪,就絕對過紅線。」
「那就把第一首換了!換催眠曲。換大悲咒。」旁邊的小吳紅著眼,一拐一瘸走過來,手裡的甩棍砸在變壓器鐵殼上,嗡嗡作響。
「換不了啊!」老滕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下來了,「曲目半個月前就報備了,聲光電程序全鎖死。歌迷花幾千塊買票就是沖高潮來的,全場不讓喊,天后在台上唱搖籃曲,五萬人當場能把體育館砸了。一騷亂,踩踏死的人更多。」
配電室里,一下子靜得嚇人。
空氣里全是塑膠炸藥的惡臭,熏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老丁摘下頭盔,無力地靠在牆上,沖沈峰搖頭:「沈局,要不……就按您先前說的,強行斷電吧。哪怕疏散時踩踏,總比全場炸成廢墟強。」
「不能斷電!」沈峰一擺手,眼裡全是不容商量的狠勁,「老丁,你剛才說了,藍線是電壓感應。電壓一降,備用電池零點一秒就把雷管引爆。咱連跑出大門的時間都沒有。」
他走到老滕跟前,死盯著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
「老滕,你是全國頂尖的音響師。老子把話撂這兒,今晚要是炸了,我和我這幫兄弟先成灰。可五萬條命就壓在你這張嘴上,你多藏一分,就是多五萬條人命。現在,想辦法,咋瞞天過海!」
聲音不大,卻帶著浸了血腥味的匪氣。
老滕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劇烈地打了個寒顫。他腿肚子打著晃蹲下身,盯著配電箱裡的兩根波形圖,腦子裡顯然在瘋狂打轉。
足足三分鐘。
「有……有一個辦法。」老滕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賭徒式的瘋,「但得市局技術科和全場調音師玩命配合。」
「說!」沈峰精神一振。
老滕顫著手點向紅線:「這聲控引信,抓的是場館裡特定高頻段的共振峰值。說白了,它就是只挑食的耳朵,只有聽到特定頻率、高分貝的樂器聲或高音尖叫,才會炸。」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那就好辦。咱們在主控調音台上給整套主擴聲系統加一道限幅,把輸出的峰值死死鎖在那條紅線以下。再對著拾音器最敏感的那幾個高頻點做陷波,直接掐掉。天后的高音部分,後台用電子合成器強行降調降頻。現場幾百個低音炮全壓到超低頻,只出厚底,不闖高頻。歌迷尖叫里最能往上頂的那一段,被這麼一層層削乾淨。」
老丁是搞排爆的,聽得一頭霧水:「老滕,說明白點,這管用?」
「管用!錄音棚壓限峰就這道理。」老滕越說越快,臉上有了點血色,「歌迷一尖叫,聲壓頂到限幅那道頂上就去不了了。全場能勾到紅線的高頻能量,被我們一層層削平。讓這顆炸彈的『耳朵』,永遠覺得場子裡挺安靜。」
「歌迷聽到的會是啥樣?」沈峰敏銳地問。
老滕苦笑:「有點悶,跟隔層厚棉花聽歌似的。可能有人退票罵娘,但絕不會觸發共振。」
「罵娘總比送命強!」
沈峰一巴掌拍在老滕肩上,差點把他那小身板拍散架。
「小吳!去把場館的主控室騰出來,從現在起歸咱們用。讓夏薇抽技術科的人下來全力配合,把舞台音頻控制台整個接進來,搶在開演前把這套程序做出來。」
「是!」小吳應聲往外走。老滕抱著摔碎的平板,跟在兩名技術員後頭小跑。
「等等!」老滕在門口扒住門框,回頭看他,眼淚汪汪,「沈局,這隻解決了一半。音響的聲音我們能控,可萬一……萬一今晚天后在台上情緒失控,或者出啥突發狀況,引得全場自發爆發出高分貝尖叫,超出的聲波,調音台也壓不住啊。」
沈峰握緊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台上的事,我親自盯。你管好你的調音台。」
老滕走後,沈峰按下領口的麥克風:「夏薇,順手把那個老滕的底細查乾淨。聘用時間、資金往來、出入境記錄,一項都不許漏。」
「老大,你懷疑他?」耳機里夏薇一愣。
「我誰都得留一分心。五萬條命壓著,謹慎點不是錯。」
三分鐘後,夏薇的回話到了:「滕海,三個月前才跟天籟之音簽的臨時聘用合同,只拿項目酬勞,那筆三百萬的往來跟他沒有半點關係,出入境記錄也乾淨。」
沈峰沉默了幾秒:「那就盯死了。人給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去哪兒都配兩個人跟著。」
說完,他轉頭對小吳說:「走。陪我去會一會那位今晚要招來五萬人的『天后』。」
早上八點半,天剛亮透。
雲江東岸酒店頂層總統套房外,十幾個黑西裝、戴隱形耳機的保鏢在走廊里來回巡邏。
沈峰和小吳穿著那身又是泥又是血的藍色維修馬甲,剛出電梯,兩個高個保鏢立刻冷臉攔上來。
「站住!幹啥的?這層今天包了,閒雜人等離開。」領頭的伸手就要推沈峰的肩。
沈峰眼皮都沒抬,右手探進馬甲內兜,掏出雲江市局副局長的深藍色警官證,啪的一聲,甩在他臉上。
「市局辦案,涉及重大安全。叫你們負責人出來。」
保鏢頭子接過證件一看,再瞅瞅兩人這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兇相,嚇了一跳。趕緊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不到半分鐘,套房大門開了。
一個穿真絲睡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出來。容貌精緻,滿臉疲憊。
正是今晚巡演的正主,華語樂壇的頂流天后柳菲。
「沈局長是吧?久仰。」柳菲看著他,眼裡帶著詫異,禮數還在,「這麼早,還穿這身,是體育館那邊出問題了?我經紀人昨天下午還在跟市局對安保路線。」
沈峰打量了一眼這個鎂光燈下風光無限的女人,沒客套,大步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真皮沙發上。
「柳小姐,開門見山。」
他看著跟進來的柳菲,雙手交叉搭在膝上,一字一句:「今晚的演唱會,有人在舞台底下的總配電箱裡,埋了五十公斤塑膠炸藥。」
轟。
這話跟晴天霹靂似的,在豪華客廳里炸開。
柳菲整個人一晃,手裡的熱咖啡啪嗒掉在地毯上,黑液四濺。那張精緻的臉,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炸……炸藥?」她聲音發顫,往後退了兩步,靠在門框上,「沈局長,您別開玩笑……這咋可能……」
「我從不跟死人開玩笑。」
沈峰冷冷盯著她,語氣沒半分起伏:「炸彈是聲控的。今晚你的演出推到高潮,台下五萬人的歡呼尖叫衝過分貝線,轟的一聲,你,還有那五萬人,全得變成滿天碎肉。」
「天吶……」柳菲抱住頭,癱在沙發上,渾身打擺。
旁邊的保鏢和剛從裡屋趕來的男經紀人嚇得魂飛魄散。經紀人捏著蘭花指,尖叫著掏手機:「那還等啥。退票。發公告。取消演唱會。菲菲,咱馬上坐保姆車回省城。」
「誰特麼敢動一下試試!」
守在門口的小吳跨前一步,帶血的甩棍砰地砸在玄關鞋柜上,大理石台面當場裂了道縫。
「沈局長,你這是非法拘禁!我們要報警。」經紀人臉都白了,還在喊。
「老子就是警察!」
沈峰站起來,幾步逼到經紀人面前,那股氣勢壓得對方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現在取消,長生會藏在暗處的眼線馬上就知道。他們遙控器一按切斷電源,樓里幾十公斤炸藥立刻就響。到時候,體育館周邊的老百姓全得陪葬。」
他轉頭,死盯著稍微緩過神的柳菲。
「柳小姐,你是聰明人。今晚的戲,你得陪老子演到底。不光要唱,還得唱得跟平時一樣投入,絕不能讓台下觀眾和暗處的長生會看出半點破綻。」
柳菲抬起頭,漂亮的眼睛裡全是絕望和恐懼,還帶著一絲哀求:「沈局長……我就是個唱歌的,上台手都在飄,你讓我咋在炸彈上頭唱歌?台下的人喊起來,我咋控制得住?」
「聲音的事,我的技術員會在後台調音台處理。你唯一要做的,是管住現場情緒。」
沈峰坐回沙發,眼底全是血絲:「今晚的互動環節全取消。所有煽情、要歌迷大合唱的環節,一個不留。唱到高潮處,你用手勢,用你的話,把氣氛給我壓住。長生會想聽高潮的歡呼,我偏讓他們聽見死一樣的安靜。」
柳菲看著他,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她知道,自己這回是真踏上了一根生死由天的鋼絲。
「如果……如果我做不到呢?」她慘笑著問。
沈峰沒答。
他站起身,把髒兮兮的安全帽扣好,轉身朝大門走。
「你做不到,大家就一起死。今晚八點,老子在舞台底下的配電室,坐炸藥桶上,陪那五十公斤炸藥一起聽你唱。」
他推開套房大門,風順著走廊灌進來,激得滿身傷口火辣辣地疼。
「柳小姐,五萬人的命,就含在你這金嗓子裡了。好好歇著,晚上見。」
雕花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雲江的街道上,晨光破曉,環衛工人已經開始掃街。這座幾百萬人口的大城正在甦醒,所有人都在盼著今晚的狂歡。
沈峰走在冰冷的走廊里,下意識摸了摸褲兜,空的。那個鋼殼U盤已經交給程國安,夏薇帶人在市局技術科沒日沒夜地解。可他心裡清楚,U盤裡的數據只是一半真相,另一半還藏在長生會的暗網深處。今晚的演唱會,才是逼出那張底牌的關鍵。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轉眼到了下午六點。
冬天的雲江黑得早,體育館外已經人山人海。賣螢光棒的、倒黃牛票的、排隊買澱粉腸的,熱鬧得不行。
五萬名歌迷的狂熱,跟座快噴發的火山似的,在場館外越聚越濃。
沈峰和小吳回到舞台底下的總配電室。老丁和幾個排爆隊員已經把炸彈周圍的線路清出一小塊空地,大家席地而坐,眼睛死盯著那塊跳綠波的屏幕。
「哥,外頭進場了。」小吳耳朵上掛著通訊器,眉頭緊鎖,「人太多,咱混在裡面的便衣看不過來。長生會的人肯定已經進來了。」
「讓他們進。」沈峰冷冷地說,「今晚,比的就是誰沉得住氣。」
他按下領口的麥克風:「夏薇,老滕那邊咋樣了?」
「老大,老滕在主控室調參。他說場館的音響線路被人動過手腳,有道物理硬體鎖死在最高輸出功率上。要啟動限幅和陷波程序,必須用他留在工程車裡的那把物理密鑰優盤,插進總控台才行。」
「工程車在哪?」沈峰心裡一緊。
「體育館北門的地下卸貨區。」
「小吳!」沈峰喊了一聲,「馬上去主控室接老滕,一塊兒到北門卸貨區取密鑰。快。還有四十五分鐘開演,拿不到密鑰,咱全得死。」
「明白!我陪著他去。」耳機里傳來小吳的聲音。
配電室又靜下來,只剩頭頂傳來的沉重腳步聲。那是幾萬觀眾在陸續入座,踩在看台鋼架上的共振。每震一下,配電箱裡那根紅波形就往上跳一小格。
老丁看得滿頭汗,拿毛巾不停擦手心。
「沈局,這紅柱子只要碰到頂端的警戒線,半秒延遲都不會有。」
「別看它!閉目養神。」沈峰靠在冰冷的牆上,強迫自己不去盯那張催命的圖。
七點三十分。
館內大屏開始放開場倒計時預熱片。震耳的低音炮轟轟作響,每一聲鼓點,都砸在心口上。
紅波形劇烈上下跳動,離警戒線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夏薇!取優盤那邊咋這麼慢。小吳回來沒有。」沈峰按住麥克風喊。
「老大,我聯繫不上小吳了!他們的通訊一分鐘前斷了。」夏薇的聲音帶了哭腔。
轟。
沈峰的腦子一下空白。
「通訊斷了?卸貨區有咱的便衣嗎!」他站起來,抓起手槍。
「沒有……那是死角,監控下午就壞了。」
「大爺的!」
沈峰一腳踹在鐵門上。長生會的人,果然沒那麼好糊弄。他們準是發現了音響程序被動,提前在卸貨區設了埋伏。
老滕拿不到密鑰,甚至人被殺,今晚這場豪賭,就徹底輸了。
「等不了了!」
沈峰拔槍,嘩啦推彈上膛,衝出配電室。
他一個人順著幽暗的員工通道,朝北門地下卸貨區狂奔。通道里因為頭頂五萬人聚集,悶得喘不上氣。
遠遠地,一股濃血腥味飄過來。
衝出通道口,眼前的景象讓沈峰的雙眼唰地燒紅了。
卸貨區停著幾輛大廂式貨車。其中一輛旁邊,倒著三四個黑衣男人,地上淌了一大攤血。
小吳渾身是血地靠在貨車輪胎上,手裡捏著那把打空了的手槍,大口喘氣。大腿上插著把匕首,血汩汩往外冒。
「小吳!」沈峰衝過去,扶住他。
「沈局……」小吳虛弱地抬頭,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淚湧出來,「對不起……我沒護住老滕……他們五個人,有槍有刀……」
「老滕呢?!」沈峰晃著他的肩。
「老滕……被他們搶走了!」小吳哭喊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血的銀色優盤,用力塞進他手裡。
「老滕拼了命把這玩意兒搶出來扔給我……他被拖上一輛無牌麵包車……跑了……」
沈峰緊捏著那個優盤,尖銳的金屬邊刺破掌心。
距開演,只剩十五分鐘。
音樂總監被劫。
就算拿到密鑰,面對主控台上幾百個按鍵推子,沒有老滕這種頂尖音響師操刀,絕不可能在高潮到來前,把整套限幅陷波精準壓到位。
「嘟嘟嘟。」
褲兜里的保密手機,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沈峰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個陌生的加密號碼。
他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蒼老沙啞的金屬合成音。長生會長老院。
「沈局長,收到我送你的禮物了嗎?」老人的笑聲里全是嘲弄。
「你個老雜碎……」沈峰咬碎了後槽牙。
「別生氣,沈局長。聽說,你找了個調音師,想在聲波上做文章?真是絕妙的創意。」
老人慢條斯理,「可惜,你的調音師正在我車上做客。沒了他,你手裡那個優盤,就是塊廢鐵。」
「你到底想幹啥!」沈峰對著電話狂喊。
「很簡單。」老人的聲音冷得刺骨,「五萬人的命,換你手裡從平江帶出來的那個帳本U盤。現在,拿著U盤,一個人,走到體育館頂層看台上方的天台上來。我給你十分鐘。遲到一秒,那個姓滕的調音師腦袋開花。然後,咱大伙兒一起,聽煙花響。」
「嘟。」
電話掛斷。
沈峰抬起頭,看著頭頂因幾萬人歡呼而隱隱震顫的混凝土天花板。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用五萬條人命,逼他這個警察,親手交出所有正義底牌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