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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收集鐵證

  「誰在我的地盤上大呼小叫的?」

  沈峰順著樓梯一步步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一聲一聲,悶響。

  大廳里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讓他這一句話壓了下去。

  梳大背頭的省廳副組長轉過身,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嗤了一聲。

  「你就是雲江市局的沈峰?架子夠大啊。」他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認識一下,省廳專案組副組長,趙康。這是徐副廳長親筆簽發的調令。立刻把劉光耀和所有涉案人員、查抄物證,全部移交。」

  沈峰走到他面前半步遠站定。

  趙康個子沒他高,得仰著頭看,這讓他臉上的橫勁兒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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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副組長,大半夜從省城趕來,辛苦。」沈峰手都沒伸,扯了扯嘴角,「調令我看了。配合省廳辦案是市局的義務。但現在移交,不行。」

  「你說啥?」趙康嗓門拔高,手指頭點過來,「沈峰,你敢抗命?你知不知道違抗省廳調令是啥後果。」

  「別拿大帽子壓我,我膽子小,不經嚇。」沈峰一把拍開他的手,「不是我不交,是沒法交。劉光耀拒捕,在爛尾樓摔斷了腿,這會兒正在市醫院手術室縫針。剩下那些嘍囉,連身份核實和羈押手續都沒辦完。你讓我拿啥交?拿空氣?」

  這純粹是睜著眼說瞎話。劉光耀好端端關在負一樓。沈峰就是要把水攪渾,拖時間。

  趙康也不是吃素的,臉一沉:「沈峰,少跟我打馬虎眼!徐副廳長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連人帶物證我必須帶走!手續你們後補。去,帶我提人。」

  他一揮手,身後幾個省廳警察就要往拘留室闖。

  「我看你們誰敢動!」

  沈峰一聲暴喝,大廳里震得嗡嗡響。

  「嘩啦。」

  李隊帶著大廳里值班的十幾個刑警齊刷刷跨上一步,把趙康那幾個人堵了個結實。

  「趙康,你睜眼看清楚,這裡是雲江市公安局!」沈峰盯著他,寸步不讓,「人是我抓的,案是我辦的。沒有完整移交手續,沒有主治醫生的出院證明,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從這扇門帶走半個人!你覺得我不講規矩?行,現在就給徐耀國打電話,讓他親自來撤我的職。」

  「你!」趙康氣得臉皮直抽,指著他半天沒憋出話。

  他是聰明人。強龍不壓地頭蛇。雲江這幫刑警剛在大窩村跟黑社會拼完命,一肚子火沒處撒,真硬搶,要出大亂子。

  「好,沈峰,你夠種。」趙康咬著後槽牙點頭,「我不跟你硬來。手續是吧?我在大廳等!我看你這手術能做多久,看你能拖到幾時。」

  「那您慢慢等,我讓人給您泡壺好茶。」

  沈峰哼了一聲,給李隊遞了個眼色,轉身上樓。

  李隊跟進辦公室,反手鎖門,一頭汗。

  「沈局,這能拖多久?趙康那孫子就在樓下坐鎮,咱審人都不踏實!萬一他真搬來徐副廳長的強制令,咱頂不住啊。」

  「頂不住也得頂。」沈峰到臉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臉。

  「李隊,趙康來得這麼急,說明徐耀國慌了。他們急著搶人,就是怕咱把劉光耀的嘴撬開,怕東山莊園那個毒品加工廠的底漏出來。」

  他扯過毛巾擦臉,眼神利了起來。

  「這會兒去搜莊園,名不正言不順。徐耀國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咱沒證據衝擊合法企業。他把毒品一轉移,咱反倒成了破壞營商環境的罪人。」

  李隊搓了搓手,視線在沈峰臉上打了個轉,又飛快挪開。「沈局,劉光耀咬出來的那本黑帳,加上剛起獲的物證,眼下都擱在哪兒?樓下那幫人狗急跳牆,要不我尋個穩妥地方,替您先轉移轉移?」

  「擱哪兒,你不用問。」沈峰把外套拉鏈一拉,語氣淡淡的,「案涉證據,我親自押,誰也不經手。」

  「那咋辦?總不能看著他們把人帶走。」

  「當然不能。」沈峰把毛巾摔桌上,「他們要在樓下等,就讓他們等!咱現在最缺的,是把劉光耀這些年尋釁滋事、敲詐勒索、強迫交易的證據,一項一項釘實!外圍證據補齊坐實,辦成經得起翻的鐵案,就算徐耀國把人提走,這案子他也翻不動!」

  「可村民都嚇破了膽,剛才在大窩村咱雖然造了勢,他們真敢出來作證?」

  「不試試咋知道。」沈峰換上黑便衣外套,把槍塞進腋下槍套。

  「你留守,盯死趙康。他敢硬闖拘留室,你就帶兄弟堵死他。記住,撒潑打滾也得給我拖夠八小時。」

  「沈局,你要親自下鄉摸底?」

  「對,我帶小吳去。」沈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這雲江的青天白日,是時候還給老百姓了。」

  ……

  凌晨四點半,天沒亮,風冷得往骨頭縫裡鑽。

  沈峰和小吳開著一輛沒掛牌的破捷達,從市局後門溜出去,直奔雲江東郊。

  第一站,東山腳下下坎村。

  車停在村外小樹林,兩人深一腳淺一腳摸進村。按案卷記錄,找到老村長吳富貴家。

  院子破得不成樣,院牆塌了半邊,木門虛掩,風一吹吱呀亂響。

  兩人剛進院,屋裡就是一陣劇烈咳嗽。

  「誰?」一個蒼老警惕的聲音。

  「吳大爺,市公安局的。」沈峰站門外,放平了聲。

  屋裡靜了足有一分鐘。

  然後「砰」的一聲,有重物砸在門板上。

  「滾!你們這幫穿黑皮的狗腿子!當年劉光耀打斷我兩條腿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來找我幹啥?看我死沒死嗎。」吳富貴在屋裡扯著嗓子罵。

  小吳火往上撞,剛要開口,沈峰抬手攔住。

  他走到窗邊,隔著破玻璃往裡看。手電光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破輪椅上,手裡舉著根木棍。

  「吳大爺,我叫沈峰。」沈峰不急不惱,「十年前的警察瞎了眼,沒給您做主。但今天,我把劉光耀抓了。他這會兒戴著手銬,關在市局的鐵籠子裡。」

  屋裡的老人舉著木棍的手晃了晃。

  「你……你說啥?劉光耀被抓了?你騙鬼呢!他上頭有人,你們敢抓他?」

  沈峰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順門縫塞進去。

  水泥廠那仗,他把劉光耀按在地上戴手銬時,李隊拍的。

  屋裡一陣窸窣,接著是長久的死寂。

  過了許久,門吱呀一聲拉開。

  吳富貴坐在輪椅上,手裡捏著那張照片,渾濁的老淚順著滿臉溝壑往下淌。

  「真的……真是他……這個活閻王,總算遭報應了啊!」老人放聲大哭。

  兩人進屋把老人扶好。屋裡一股濃重藥酒味,牆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家徒四壁。

  「吳大爺,劉光耀是抓了,可要釘死他,得靠證據。」沈峰蹲在他面前,「當年他逼您簽林權協議、打斷您雙腿的事,您還願意出來作證嗎?」

  吳富貴收了哭,眼裡那點掙扎一閃而過,剩下的是狠勁。

  「作證!只要能讓這畜生吃槍子,我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

  他吃力地轉著輪椅到床邊,掀開破床褥,從床板暗格里摸出個小鐵盒。

  鐵盒打開,一份泛黃的協議,上頭沾著暗紅的血。

  「這就是當年那份協議。」老人的手晃得厲害,「那天晚上,刀疤帶著十幾個人衝進村委會,刀架我脖子上逼我簽字。我不簽,他們就拿大鐵錘……生生把我膝蓋骨敲碎了啊!這上頭的血,就是我當年淌的。」

  沈峰接過那份血協議,沉得壓手。

  「吳大爺,有了這個,尋釁滋事、強迫交易,他跑不掉。」他把協議小心裝進物證袋。

  「警官,還有這個。」老人又從盒裡抓出一沓皺巴巴的收條,「這些年劉家祠堂每年向幾個村強收『孝敬費』,不給就砸門燒柴火垛。這都是他們手下打的白條。」

  「好。小吳,給大爺做詳細筆錄,按手印。」

  ……

  拿下吳富貴這份鐵證,天剛蒙蒙亮。

  兩人馬不停蹄奔下一家。下坎村趙老三家。案卷里那個閨女去年臘月被拖走、送回來人就瘋掉的家。

  趙老三家住村頭,院子靜得沒聲。

  敲了半天門,一個滿臉滄桑的中年漢子把門拉開一條縫。

  「你們找誰?」

  「趙大哥,市局的,來了解點情況。」沈峰把證件遞過去。

  一聽是市局的,趙老三「砰」地就要關門。

  沈峰眼疾手快,一把撐住門板,腳卡進門縫。

  「趙大哥,劉光耀被抓了!」他盯著對方的眼睛,「你閨女的仇,你不想報了?」

  趙老三的動作停了。隔著門縫看沈峰,眼眶一下子紅了,豆大的淚砸在地上。

  「報仇?我拿啥報仇?我閨女那年才十九啊……好好一個大閨女,讓他們糟蹋成那個鬼樣子……」

  他鬆開手,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峰走進院。裡屋門半開著,一個頭髮亂蓬蓬、眼神發直的年輕女人抱著個破布娃娃縮在牆角,嘴裡含混地念叨:「別過來……別打我……」

  沈峰的拳頭捏得骨節嘎巴響。胸口那股邪火頂得他嗓子眼發苦。

  「趙大哥,當年到底咋回事,你一五一十告訴我。我跟你保證,一定把這幫畜生送上斷頭台。」

  趙老三抹了把淚,把他們讓進屋。

  「那年臘月,我閨女去鎮上買毛線,想給她媽織件毛衣。路上讓刀疤幾個硬拖上了黑麵包車。我找了整整三天,報了警,警察說證據不足不管。我去莊園要人,讓他們打個半死扔路溝里。」

  他摸索半天,從破木箱裡翻出一個揉爛的信封。

  「後來他們把我閨女扔在村口,人已經不認人了,滿身是傷……這是他們後來派人送來的錢和信。說是……買我閨女那幾天的『過夜費』,還威脅我敢告狀,就殺我全家。」

  沈峰接過信封。五千塊現金,一張恐嚇信。字寫得歪歪扭扭,內容囂張惡毒。

  這就是非法拘禁加敲詐勒索的鐵證!

  「小吳,拍照,做筆錄。」

  ……

  整整一個上午,兩人跑遍東山腳下五個村。

  泥路上奔波,一家一家敲門,一遍一遍拿劉光耀落網的消息去化村民心裡那塊冰。

  那些被打斷腿的礦工家屬、被強占土地的農民、被欺壓了十年的老百姓,看到指望的這一刻,把壓了多年的恨全倒了出來。

  血書、恐嚇信、白條、傷殘鑑定。

  一份一份帶血帶淚的證據,在沈峰手裡越摞越厚。

  中午十二點。

  村外小樹林,捷達車裡。

  車座上鋪滿物證袋和按紅手印的筆錄。小吳啃著冷饅頭,紅著眼整理材料。

  「沈局,差不多了。」小吳把材料歸進一個大檔案袋,聲音發飄,「故意傷害、敲詐勒索、尋釁滋事、強迫交易、非法拘禁,幾項主要罪名的證據基本紮實了。再乘上劉光耀本身背的那條命案,這案子徐耀國想翻也翻不動!」

  沈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檔案袋。

  手裡捧著的,是東山老百姓十年的冤。

  「有了這些,徐耀國就是把省長搬來,也別想把劉光耀撈出去。這些外圍罪名,夠判他一百回死刑。」

  他把剩下半個饅頭塞進嘴裡,嚼兩口咽下去。

  「走,回局裡。會會那個還在大廳喝茶的趙副組長。」

  車剛上公路,手機響了。李隊。

  「沈局,你那邊咋樣?」李隊的聲音發急。

  「證據全拿了,鐵證如山。」

  「太好了!」李隊先是一喜,跟著話鋒一轉,「不過沈局,出岔子了。趙康那孫子不信你在醫院縫針那套,半個鐘頭前打發兩個手下奔市醫院去摸底,撲了個空,回來就翻了臉。剛又接了個電話,索性連面子都不裝了。」

  「他幹啥了?」沈峰心裡一緊。

  「他直接調了省廳的特警支隊,把市局大門堵了!現在拿著徐副廳長的強制手令,帶人在一樓砸拘留室的門呢。兄弟們快頂不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亂吵鬧和砸門聲。

  沈峰腦子嗡的一聲。

  徐耀國這是徹底撕破臉,動省廳的特警來市局搶人!

  「讓兄弟們頂住!千萬別動手,我十分鐘到。」

  沈峰掛了電話,一腳油門踩到底。捷達的發動機發出刺耳轟鳴,在公路上狂飆。

  「小吳,坐穩了。」他盯著前路,指節攥得發白,「今天誰要把劉光耀從這兒搶走,就得先問過我手裡這些按了紅手印的證詞!」

  五分鐘後,車一個急剎停在市局大門外。

  眼前的景象讓他火往上撞。

  十幾輛掛省廳牌照的警車和特警運兵車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兩排全副武裝、端著衝鋒鎗的特警面無表情站在門口。

  大廳里,趙康正指揮幾個省廳警察拿破門錘瘋撞通往地下拘留室的防盜鐵門。李隊帶著雲江幾十個兄弟人牆一樣擋在鐵門前,兩邊已經推搡起來。

  「都他媽給我住手!」

  沈峰一聲暴喝,大步進廳,一把搡開擋在面前的兩個特警。

  大廳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他身上。

  趙康看見他,不虛,反倒得意地大笑。

  「沈峰,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捲鋪蓋跑路了呢。」趙康揚了揚手裡蓋紅印的手令,「看清楚,省廳強制命令!立刻放人!否則你們就是武裝抗命,全部就地免職。」

  沈峰走到趙康面前,看著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手卻探進了懷裡。

  四周的特警以為他要掏槍,槍口齊刷刷壓了過來。

  趙康更是嚇得本能退了一步:「沈峰!你想幹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襲警,你擔得起!」

  沈峰沒接他的話,緩緩把手裡那本翻舊的卷宗高高舉了起來。

  「我掏的不是槍,是幾百條人命的證據。」

  話音未落,他手裡那個檔案袋已經狠狠砸在趙康臉上。

  「啪。」

  檔案袋散開,筆錄血書撒了一地。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沈峰指著滿地的血書,「這是幾百個老百姓拿血和眼淚按的手印!這是劉光耀這十年犯下的所有死罪的鐵證。」

  他步步逼近趙康。

  「趙副組長,你想帶人走,可以。」

  沈峰音量提上去,響徹大廳。

  「但是!劉光耀涉嫌組織黑社會、故意殺人、強迫交易、敲詐勒索!這些案子全發生在雲江,歸雲江市局管轄!證據確鑿,鐵案已定。」

  他逼視著趙康。

  「你現在強行提人,就是包庇黑社會頭目!就是毀滅證據!趙康,你敢在這份移交清單上簽字?你敢擔包庇死刑犯的責嗎。」

  趙康讓他這一連串喝問鎮住了。看著地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血書恐嚇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就是個跑腿的。徐耀國派他來,是想打個時間差,趁證據沒坐實把人弄走。

  他萬萬沒想到,沈峰一個上午就拼出一條毫無破綻的死罪證據鏈。

  他不敢簽。簽了,就是同案犯。

  「好……好你個沈峰。」趙康咬著牙,額頭冒汗。

  兩邊僵著,空氣繃到極點。

  趙康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臉色一變,走到角落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不到一分鐘,他掛斷,轉過身,眼神里多了絲說不清的陰笑。

  「沈局長,你贏了。劉光耀我不要了。」

  趙康整了整衣服,揮手示意特警收槍。

  「徐副廳長來電話了。他說既然雲江市局把案子辦得這麼紮實,省廳就不越俎代庖了。」

  他走到沈峰身邊,壓低聲音,只讓兩個人聽見。

  「不過徐副廳長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你在東山腳下忙活了一上午,是不是忘了東山半山腰上,還有一個劉家莊園?」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

  「你們幹了啥!」他一把揪住趙康的衣領。

  趙康拍開他的手,陰惻惻地笑了。

  「沒幹啥。只是那莊園裡聽說存了不少『易燃易爆』的玩意兒。就在十分鐘前,好像不小心失火了。」

  趙康退開兩步,沖他揮揮手。

  「沈局長,趕緊去救火吧。去晚了,裡頭的毒品加工廠,還有你想找的所有線索,可就全燒成灰了。」

  說完,他帶著省廳的人大搖大擺出了市局大門。

  「操!」

  沈峰一把推開身邊的人,瘋了一樣衝出大廳。

  「李隊,小吳,帶上所有人,跟我去東山莊園!」

  他拉開車門跳進去,發動機一陣咆哮。

  調虎離山,銷毀證據!徐耀國這是斷尾求生,要徹底毀掉東山莊園那個毒品樞紐!

  車子箭一樣射向東山。

  遠遠地,東山半山腰的方向,一股濃黑的煙柱正撕開雲江市陰沉的天,張牙舞爪地往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