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沒掛牌的破車在村口的泥路上拖出兩道深轍,劈頭蓋臉揚起一片土。
沈峰一腳把剎車踩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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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的電話掛斷有一會兒了,手機屏幕暗下去,那句警告卻還在他耳朵眼裡轉悠。「看看你的老領導,是怎麼為你準備送行禮的。」
「沈局,咋停了?出啥事了?」李隊坐副駕駛上,讓這腳急剎晃得夠嗆,揉著安全帶勒疼的肩膀。
「手機拿出來,開省台新聞直播。快。」沈峰沒空解釋,眼睛盯著前面黑漆漆的夜路。
李隊看他臉色不對,二話沒說掏出手機點開直播。
畫面緩衝了兩秒,跳進省公安廳的新聞發布廳。
台下烏泱泱全是扛長槍短炮的記者,閃光燈打起來跟白晝一樣。
發布台正中間坐著個男人。筆挺警服,肩上警銜晃眼。
長寧省公安廳副廳長,徐耀國。
沈峰盯著屏幕上那張臉。那張他曾經敬了十年的臉。胃裡一陣一陣往上泛酸水。
「各位媒體朋友,深夜把大家請來,是宣布一項重大掃黑行動的階段性戰果。」徐耀國對著麥克風,聲音低沉有力,一臉大義凜然。
「就在剛才,在省廳的統一部署下,雲江市公安局突擊打掉了一個盤踞東山地區十年的黑惡勢力團伙。主犯劉光耀及二十餘名骨幹,全部落網。」
李隊嘴張得老大:「沈局,這……徐副廳咋把功勞全攬他身上了?今晚的行動秘得滴水不漏,局裡除了局長誰都不知道!」
沈峰沒吭聲。
徐耀國頓了頓,接著痛心疾首:「十年前紅星煤礦那場事故,一直是我心裡的一根刺。最近有群眾實名舉報,說當年礦難存在嚴重瞞報。我當即頂住各方壓力,成立秘密專案組。今晚的抓捕,就是收網第一步!」
台下閃光燈瘋閃。
「操!」李隊沒忍住,爆了粗口,「他這是倒打一耙!把自己扮成掃黑英雄?帳本上明明有他的名!」
「老狐狸棄車保帥,順帶給我下套。」沈峰把車窗搖下來,讓冷風灌臉,「他已經知道我拿到帳本了。他這會兒當眾宣布行動是他指揮的,明早就能拿省廳專案組的名義,名正言順下來提審劉光耀,連人帶證物一塊兒『接管』。」
沈峰這話撂下,腦子裡卻猛地划過另一道影子。這半年,局裡幾回收網都慢半拍,對手總能搶下先手把痕跡抹得乾乾淨淨。他下意識側頭,撞上的卻是李隊那張寫滿著急的臉。那是跟了他出生入死好幾年的兄弟。沈峰把這個剛冒頭的念頭,狠狠摁回了肚子裡。
「東西要讓他接走,這案子就石沉大海了!」李隊急得拍大腿,「沈局,咋辦?」
「回局裡。搶在他的人到之前,把劉光耀這塊石頭敲碎。」沈峰掛上擋,「他這些年犯的罪,我要一樁一樁釘成鐵案,釘得徐耀國想接都接不住!」
破車一頭扎進夜色。
……
回市局已經後半夜。
大樓燈火通明,刑警隊經偵支隊的兄弟全叫回來了。劉光耀和那幫打手分押在不同審訊室,上上下下忙成一鍋粥。
沈峰剛進大廳,一個年輕刑警抱著一摞卷宗迎上來。
「沈局,您交代的有眉目了。大窩村抓人的時候,有幾個膽大的村民敢開口了,連夜做了筆錄。」
「辦公室說。」
沈峰抓起桌上茶杯灌了口涼水,坐下。
「講。劉光耀除了瞞報礦難,這些年還幹了些啥?」
年輕刑警把那摞筆錄拍在桌上,眼圈都紅了。
「沈局,這他媽是冰山一角!劉光耀壓根不是啥黑心礦主,他這些年就在雲江郊區,建了個宗族黑社會,就是個土皇帝!」
「土皇帝怎麼當的?」
「礦上出事那年,上頭說他卷錢跑了。其實人根本沒走,改名換姓藏在東山深處,上頭有傘罩著。煤礦關停後他拿錢砸通關係,成立了個『劉氏宗族聯誼會』,蓋了座比政府大樓還氣派的劉家祠堂。」年輕刑警翻開第一份筆錄,「有了這層皮,他到處招前科人員和社會閒雜,不到兩年養了一百多號帶砍刀土槍的打手。然後黑手伸向了東山幾萬畝林子。」
「霸占林業?」
「東山那片林是周邊幾個村的命根子。劉光耀看上木材生意的利潤,直接讓人帶槍進村,把村長綁樹上打個半死,逼著幾個村簽『林權流轉協議』。」
「往後整座東山成了劉家私產。村民誰敢私自上山砍一棵樹,輕的打斷腿,重的燒房子。還強迫各村青壯年免費伐木,一天一頓餿飯,動作慢了監工皮鞭就上去了。」
「這還有沒有王法!」李隊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
「王法?在東山,他劉光耀的話就是王法。」沈峰搖頭,「還有呢?」
年輕刑警翻頁,聲音低下去。
「還欺男霸女。劉家祠堂每年辦『祭祖大典』,其實就是這幫畜生的狂歡。手下幾個堂主看上誰家姑娘媳婦,半夜破門直接帶走。」
沈峰捏著茶杯,指節一根一根發白。
「人帶去哪?村里不報警?」
「帶去半山腰劉光耀的私人莊園。敢反抗就拿全家老小的命威脅。好幾個姑娘折磨幾天放回來,人已經不正常了。至於報警……」
年輕刑警苦笑了下。
「沈局,孫老頭您也見了。這些年,報警的、上訪的,哪個不是半路截回來打成殘廢?連上頭派下來查的人都沒能回去。」
他沒點名。沈峰知道他說誰。
地底下埋了十年的安監局幹部,周志強。
「好一個劉氏宗族。好一個土皇帝。」
沈峰起身在屋裡走了兩趟。
他自認見過黑,可劉光耀這夥人還是又一次刷了他的底線。這幫人拿人當草芥,把雲江郊區當成自家屠宰場。
「李隊。」
「在!」
「把在孫老頭家讓我一拳砸碎下巴的那個光頭提出來。」沈峰聲音冷得掉渣,「我親自會會他。」
……
十分鐘後,一號審訊室。
那光頭銬在審訊椅上,下巴纏著厚繃帶,血干成了黑褐色。左臉橫著道舊刀疤,外號刀疤劉就是這麼來的。看沈峰的眼神里有點怵,但更多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橫。
沈峰進屋,拉椅子坐下,不說話。
就這麼盯了他兩分鐘。
打手先坐不住了,扭了扭身子,疼得直咧嘴,含混不清地嘟囔:「沈局長,你看也白看。我下巴都碎了,還能說啥?」
「說說你們那座皇宮一樣的莊園。」沈峰從包里掏出保溫杯擱在膝上,身子慢慢往後靠。
刀疤劉眼皮一跳,裝傻:「啥莊園?聽不懂。我們劉總是正經生意人,鄉下有棟別墅度假,犯法?」
「正經生意人?」沈峰嗤了一聲,「把村長腿打折逼簽林權協議,叫正經生意?把搶來的女人關別墅里折磨,叫度假?」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那是刁民訛錢瞎編的!有證據嗎?」
「要證據?」
沈峰沖李隊偏了偏頭。
李隊起身,把那摞按滿紅手印的筆錄啪地砸在刀疤劉面前的擋板上。
「大窩村大春,親眼看著你們拿鐵絲勒他爹脖子逼交地契!下坎村趙老三,閨女去年臘月讓你們拉上麵包車,送回來人就瘋了!幾十份血書,全他媽是證據!」
刀疤劉掃著那摞筆錄,臉色變了變,又梗住:「誣陷!你們刑訊逼供!」
「行。不見棺材不掉淚。」
沈峰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起身走到他跟前,兩手撐著擋板。
「劉奎,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能把你跟劉光耀一鍋端回來,手裡捏的東西比你想到的多。你猜我為啥先審你,不審劉光耀?」
劉奎咽了口唾沫,沒敢接。
「因為你是個可憐蟲。」沈峰壓低聲音,「你以為你替他扛,他就能保你?省廳徐副廳長明早就派人來接管案子。你猜徐耀國為了保自己和劉光耀,會找個啥樣的替死鬼,把霸占林業、欺男霸女這些髒水全潑出去?」
劉奎眼皮一跳:「劉總不會賣兄弟!」
「兄弟?」
沈峰樂了,轉身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他臉前晃。
「這是搜劉光耀辦公室時,從他保險柜翻出來的『海外資產轉移清單』。他老婆孩子在澳洲的房,瑞士銀行的存款,全在上頭。」
沈峰湊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
「可這裡頭,沒你一分錢。他還單獨立了本罪案筆錄,每次打人搶地綁人的執行者,記的全是你的名。劉奎!」
「不可能!」劉奎從椅子上彈起來,手銬把手腕勒出血道子,「絕不可能!」
「信不信隨你。」沈峰把文件丟他面前,「他後路早想好了。一旦事發,你就是頂黑社會頭目罪、替他擋槍子的肉盾。他頂多算管教不嚴。劉奎,你替他賣命十年,壞事干絕,到頭來連個夜壺都不如。」
攻心為上。
這番話捅進了劉奎心窩最軟的地方。
出來混的,最怕的不是死,是讓拼死效忠的大哥當垃圾賣掉。
劉奎胸口起伏,盯著桌上那沓複印的匯款底單,又看看那本罪案筆錄,眼裡的忠心一寸一寸碎成了怨毒。
「王八蛋……劉光耀你個卸磨殺驢的老王八蛋!」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沈局長,我要是全招,算立功不?能保命不?」
沈峰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重新坐下。
「那得看你招的東西夠不夠分量。」
「夠!絕對夠!」劉奎往前掙,「你們只查著他霸占林業欺負村民。你們不知道,東山那個莊園壓根不是別墅!」
「是啥?」李隊筆都拿起來了。
劉奎咽了口血水,聲音壓到最低。
「莊園裡頭單獨圈出一片高牆廠房,明面上是木材初加工,裡頭是個特大的毒品加工廠!廠房後頭的地窖里,還藏著個賭場!東山的木材生意就是個洗錢的殼。這些年,長生會從邊境運來的原料全藏木材里拉進莊園,做好的貨再從物流發全國!」
毒品加工廠。地下賭場。
沈峰和李隊對了下眼神,都看到對方眼裡的震。
難怪劉光耀要拿槍封山。他們不是貪那點木材錢,是給這個毒品帝國建一個真空保護區!
「莊園裡還有多少人?啥火力?」沈峰追問。
「三四十號,全是邊境花重金雇的亡命徒。有衝鋒鎗,有手雷,外圍還有紅外報警。劉光耀下過死命令,警察一靠近直接開火,玉石俱焚!」
劉奎說完這些,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沈局長,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要端那地方,最好帶重武器。那就是個軍事堡壘。」
沈峰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
「你最好求菩薩保佑你說的都是真的。李隊,錄完口供單獨關押,誰也不許探視。」
「明白!」
……
出了審訊室,已是凌晨三點過。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吹不散沈峰心頭的沉。
冰山一角。
長生會這顆瘤,在雲江扎的根,比海津還深還黑。
「沈局,直接調特警圍莊園?」李隊跟出來,又興奮又犯怵。
沈峰摸了摸兜里的煙,沒抽。
「不能盲攻。裡頭真有重武器和亡命徒,強攻只會白搭人命。莊園裡可能還有被綁的村民。」
他邊走邊盤算。
「再說留給咱的時間不多了。徐耀國的人最多兩小時就到。」
沈峰看了眼表。
「必須搶在省廳接管前,把那個加工廠掀了,拿到最硬的物證。案子辦成驚天大案,徐耀國才蓋不住這個蓋子!」
「李隊!」
沈峰停住腳。
「你去挑二十個槍法最好、最敢拼命的,換便衣,長短槍都帶,去槍庫領震爆彈和催淚瓦斯!」
「這是要打硬仗啊。」李隊深吸一口氣。
「不硬,咋砸碎這塊鐵板?」沈峰哼了一聲,「長生會想在雲江下棋?我親手把這棋盤給他掀了!」
正說著。
一樓大廳里毫無徵兆地炸起一陣嘈雜腳步和吵嚷。
「對不起,我們辦案,閒雜人員不能進!」值班民警的聲音。
「讓開!瞎了你們的狗眼!我是省廳專案組副組長,奉徐副廳長命令,接管雲江『紅星礦難案』全部嫌疑人和物證!叫沈峰立刻滾出來見我!」
一個囂張到極點的男聲在大廳里炸響。
沈峰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著底下那幾個穿高級警服、戴白手套往裡闖的陌生警官。
領頭那男人梳著油亮的大背頭,手裡揚著一份蓋省廳大印的紅頭文件,正指著值班民警鼻子罵。
徐耀國的動作比他想的還快。天沒亮透,就等不及派人來搶桃子、銷證據了。
「沈局,這幫王八蛋來者不善。」李隊站在他邊上,手已經按上腰間槍套。
沈峰看著樓下那個耀武揚威的副組長,眼睛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來得正好。我正愁沒藉口,把徐耀國這條老狗從省廳大院裡逼出來。」
他整了整發皺的夾克,順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誰在我的地盤上大呼小叫?」
聲音不大。
可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股子威壓順著水磨石地面碾過去。
這場硬碰硬,才剛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