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陽光透過窗簾縫斜斜打在地板上。光柱里,細灰慢悠悠地飄。
沈峰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
腦子裡的耳鳴總算消了。窗外傳來自行車鈴鐺聲,還有樓下大媽中氣十足的晨練口號。
沒有槍,沒有海水,沒有倒計時的炸彈。
這感覺,真特麼好。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睡在身邊的雨晴。
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皮膚上投下兩小片影子,呼吸又勻又長。只是睡著了,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
生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沈峰心裡發酸,輕輕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再把衣角從她手裡一點點抽出來,塞了個枕頭角進去。
她嘟囔一聲,翻個身,抱著枕頭接著睡。
他輕手輕腳下了床。
剛拉開臥室門,皮蛋瘦肉粥的香味混著煎油條的面香,直往鼻子裡鑽。
「媽。」
沈峰靠在廚房門框上。
老太太圍著那條碎花圍裙,拿長柄木筷在油鍋里翻著兩根金黃的油條。聽見聲,她轉過頭,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
「怎麼起這麼早?好不容易放幾天假,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聞著粥香,肚子裡的饞蟲鬧意見了。」沈峰趿拉著拖鞋過去,伸手就要捏剛出鍋的油條。
「啪!」
老太太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洗手去!多大的人了,還跟皮猴子似的抓著吃。」老太太瞪他一眼,眼裡全是心疼,「你看你這次回來,瘦得下巴都尖了。黑眼圈比樓下那隻大熊貓還重。你們局長也是,生產隊的驢也不能這麼使喚!」
「媽,干我們這行的,辦案熬夜不是家常便飯嘛。」沈峰嘿嘿一樂,走到水槽邊開水龍頭。
「干我們這行的也是肉長的!」老太太關了火,盛出兩碗熱粥,「小晴呢?還睡?」
「嗯,讓她多睡會兒,這幾天折騰壞了。」
「是得好好養養。我看小晴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心都揪著。」老太太嘆口氣,把粥端到桌上,「等會兒吃完,換身利索衣裳。別穿那身制服,看著就讓人提心弔膽。穿我過年給你買的那套休閒裝,陪我去趟早市。」
「去早市幹嘛?」
「買菜啊!」老太太白他一眼,「你好不容易閒著,小晴也得補身子。今天媽給你露一手,紅燒獅子頭,再給小晴燉個排骨山藥湯。趕緊吃,吃完提籃子!」
「得嘞,今天我就是您的御用拎包小弟。」
半小時後。
沈峰換下那身總沾著火藥味的制服,套了件灰衛衣、一條運動褲。
沒配槍,沒手銬,連那部隨時會響的保密手機,都鎖進了抽屜。
他提著個竹編菜籃子,跟在老太太身後,慢悠悠晃出小區大門。
早晨八點的老城區,正熱鬧。
陽光暖洋洋灑在街上。賣豆漿油條的攤前排著長隊,白汽一團一團往上冒。大樹底下幾個大爺殺棋殺得難解難分,「將軍!」「吃你個車!」喊得此起彼伏。
「喲,秀蘭姐,買菜去啊?」
巷子口迎面走來個提鳥籠的大爺,笑眯眯打招呼。
「是啊,老董頭,遛鳥呢?」老太太笑著迎上去,順手把沈峰往前一推,「你看,我家小峰難得休假,非要搶著幫我拎籃子。」
「哎呀,小沈局長放假啦!」老董頭沖沈峰豎起大拇指,「雲江的太平,多虧你們這些辦案的。小沈,再忙也得多陪陪你媽,她天天在街坊跟前念叨你。」
「董大爺說得是,以後肯定多抽時間。」沈峰笑著點頭。
老董頭不知道他是什麼局長,也不知道他剛從公海的鬼門關爬回來。在這幫老街坊眼裡,他就是老沈家那個出息了的兒子。
一路上,老太太逢人就打招呼,話里話外全是顯擺這個好不容易著家的兒子。沈峰也樂得配合,一路點頭,大爺大媽叔叔阿姨叫了個遍。
走過兩條街,紅星農貿市場到了。
一進門,生肉的腥氣、蔬菜的泥土氣、調料的香味,混在一塊兒撲面而來。
人聲鼎沸。
「新鮮的帶魚!剛拉來的!」
「老闆,西紅柿咋又漲了?昨天不還兩塊五?」
「大姐,這小白菜水靈著呢,給您算便宜點!」
討價還價的聲音攪成一團,亂鬨鬨的,透著股鮮活的熱乎勁。
「跟緊點,別走丟了。」老太太回頭叮囑一句,熟門熟路擠到一家豬肉攤前。
「老王!切兩斤上好的五花肉!要三層肥兩層瘦的,做獅子頭!」
王屠戶是個光頭胖子,正拿把明晃晃的殺豬刀剔骨頭。聽見聲抬頭,滿臉堆笑。
「哎喲,秀蘭姐來啦!今天做大菜啊?」他手在案板上扒拉出一大塊紅白相間的五花肉,「這塊咋樣?頂好的肉!」
「行,就這塊。」老太太點點頭,話鋒一轉,「老王,你這肉不會注水吧?我兒子今天可在呢,他是干我們這行的,你敢缺斤短兩,小心他治你!」
王屠戶看了沈峰一眼,哈哈大笑:「秀蘭姐,您這是借兒子的官威壓我!我老王在這兒賣了二十年肉,童叟無欺!小沈局長,我這肉要有一滴水,我把案板生吃了。」
沈峰也樂了:「王叔,您誤會了。我今天就是個勞動力,不管抓人。肉好吃,下回還來捧場。」
「好嘞!沖這句話,今天按批發價!」王屠戶麻利地切肉、稱重、裝袋,「三十八塊五,給三十八!」
「那感情好,承你的情了。」
離了豬肉攤,娘倆轉戰蔬菜區。
老太太的還價功力徹底亮了相。
「張嫂子,你這蔥都蔫了,也敢賣一塊五?」
「哎喲秀蘭姐,今早剛拔的,就曬了一下!您要,一塊二拿走!」
「一塊!不行我上前面那家。」
「行行行,一塊就一塊,我就賺個辛苦錢。」
看著老太太為省下幾毛錢眉飛色舞,沈峰提著越來越沉的籃子跟在後頭,嘴角的笑就沒下去過。
這市場裡的人,不懂什麼叫洗錢,不懂什麼叫海外資金池,更不懂那些大蛀蟲一出手就是幾百上千億。
他們的煩惱很小,無非是肉漲了價,蔥不新鮮,孩子要考試,老伴的腿又疼。
可沈峰看著這一張張鮮活的臉,心裡頭那塊地方,踏踏實實落了地。
昨天夜裡,他在海津的槍聲里問過自己,拼這條命圖啥。此刻有了答案。
就為這個亂鬨鬨的菜市場,為這幫為幾毛錢討價還價的大媽,為樹下安心下棋的大爺。
這樣尋常的煙火氣,總得有人在看不見的黑暗裡替他們扛著。
「小峰!想什麼呢!趕緊過來提魚!」
老太太在水產攤前沖他招手。
「來了!」沈峰收回思緒,大步跑過去。
攤主從池子裡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大草魚,啪地摔在案板上,刮鱗去髒,一氣呵成。
「秀蘭姐,這魚多新鮮!燉湯大補!」攤主一邊切魚塊一邊搭話,「聽說您家小峰快結婚了?啥時候擺酒?咱這幫老街坊可得討杯喜酒!」
老太太臉上的笑更深了,隨即又輕輕嘆了口氣。
「快了快了。」她回頭看了沈峰一眼,「這孩子太忙,前陣子訂婚宴都沒吃安生。等他閒下來,肯定把大傢伙兒都請上。是不是,小峰?」
「是,肯定請。」沈峰趕緊點頭,「到時候給紅星市場的街坊們包兩桌,好好熱鬧熱鬧。」
「那我們可就等著小沈局長的喜酒嘍!」
菜買齊了,籃子沉得勒手。
娘倆順著灑滿陽光的街往家走。
「媽,我拎吧,看把你手勒的。」走到樓下,沈峰去接老太太手裡的排骨。
「不用,這點東西我還拿得動。」老太太避開他的手,轉頭看他,眼神認真起來,「小峰,媽今天看你在菜市場,笑得挺開心。」
「是開心。看大家日子過得熱熱鬧鬧,心裡踏實。」
老太太停下腳步,嘆口氣,伸手幫他理了理衛衣領子。
「你爸走得早,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看你吃上這碗辦案的飯,媽是又驕傲又害怕。」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你在外頭辦案,幾天沒個音信,媽這心就懸在半空。這回小晴出了事,媽沒細問,也知道你們是過了鬼門關的。」
「媽,都過去了,這不是好好的。」沈峰心裡一酸,握住老太太粗糙的手。
「媽沒見識,不懂什麼國家大義。媽就盼著你平平安安的。」老太太眼圈紅了,「不求你當大官,不求你當英雄。就盼著你跟小晴安穩過日子,生個大胖小子,讓媽有個念想。」
沈峰看著老太太眼角的淚,喉嚨發堵,半天說不出話。
「媽,我跟您保證。」他深吸一口氣,反握住她的手,「等把手裡這最後的爛攤子收拾乾淨,我就申請調個清閒崗。天天回家給您做飯,讓您跟小晴享福。」
「這可是你說的,媽記下了。」老太太抹了把眼角,破涕為笑,「行了,上樓,別在這兒煽情了,回去給小晴燉湯。」
回到家,雨晴已經醒了。
她套著件寬大的居家服,正站在陽台上給那幾盆綠蘿澆水。看見大包小包,趕緊放下水壺迎上來。
「媽,沈峰,你們買這麼多東西。」她臉色還白,精神卻好了不少。
「去菜市場啦。」老太太把排骨遞過去,「今天媽給你們做頓好的。小晴你去沙發上躺著,廚房有我跟你峰哥。」
「媽,我幫你們摘菜吧。」雨晴笑著挽袖子。
「不用不用,你手上有傷,碰不得涼水。」沈峰把她按到沙發邊,「你乖乖坐著看電視,等會兒負責吃。」
「就你會心疼媳婦。」老太太在廚房裡打趣。
雨晴臉一紅,乖乖坐下了。
接下來一個小時,廚房成了娘倆的戰場。
「小峰,把那兩顆蒜剝了。」
「蔥切段,姜切片,別太碎,等會兒不好挑!」
「五花肉得手剁,獅子頭才筋道。你手這樣,一邊待著去,別添亂!」
老太太把菜刀搶了過去,親自剁肉,刀落在案板上砰砰直響。沈峰右手還纏著紗布,幫不上大忙,只在一旁遞蔥姜、剝蒜。
「媽,我這隻手在海上都沒耽誤事,回來倒金貴了,就配給您遞遞蔥姜。」沈峰舉著纏紗布的右手晃了晃。
「少貧嘴!你就是當了多大的官,回了家也得給我幹活!」老太太往鍋里倒油,頭也不回。
油鍋熱了,姜蒜下鍋,刺啦一聲,香味炸開滿廚房。
沈峰聞著這味兒,聽著案板聲,看著老太太忙碌的背影。偶爾探頭看客廳一眼,雨晴抱著抱枕看綜藝,時不時輕笑兩聲。
真好。
沒有比這更好的畫面了。
中午十二點,四菜一湯上桌。
紅燒獅子頭色澤紅亮,排骨山藥湯燉得奶白,一盤清炒小白菜,一份糖醋魚。
「來來來,小晴,先喝碗熱湯暖暖胃。」老太太給雨晴盛了滿滿一碗,全是燉得爛糊的排骨。
「謝謝媽。」雨晴捧著碗,眼圈有點紅,「媽做的飯,總是這麼好吃。」
「好吃以後媽天天做。」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小峰你也吃,這幾天你倆都受苦了。」
一家三口圍坐在不大的餐桌旁,有說有笑。
沈峰夾起個獅子頭咬了一口,肉香四溢,肥而不膩。
「這味道,絕了。」他豎起大拇指。
正吃得熱鬧。
「咚咚咚。」
大門響了。
敲門聲不輕不重,可這會兒響,有點扎耳朵。
「誰啊這大中午的?」老太太放下筷子要起身。
「媽,您吃,我去。」
沈峰擦擦嘴,走向大門。
就這幾步路,他心裡頭竄起一股熟悉的警覺。這感覺,只有面對長生會那幫亡命徒的時候才有。
他停在門後,從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個戴藍色鴨舌帽、穿快遞制服的年輕小伙,手裡拿著個小硬紙盒。
看著就是個普通快遞員。
沈峰沒放鬆,擰開門鎖。
「請問是沈峰先生家嗎?」小伙子挺禮貌。
「我是。」沈峰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好像沒買東西。」
「同城加急的匿名件。發件人說必須這個點送到您手上。」小伙子遞過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包裹和一支筆,「麻煩簽收。」
「匿名?」沈峰眉頭擰緊。
在雲江,能給他發匿名快遞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是送禮的。
他快速簽了字,接過包裹。很輕,沒有任何發件人信息,只有列印出來的他的名字和地址。
「謝謝啊。」快遞員拿過單子,下樓了。
沈峰關上門,沒回餐廳。
「小峰,誰啊?」老太太在餐廳喊。
「局裡送的材料,我放書房,馬上來。」他隨口扯了個謊。
書房,反鎖。
包裹擱在桌上。他盯著它看了兩秒。
炸彈?不像,太輕,沒有金屬和電子件的分量。
他從抽屜摸出裁紙刀,小心挑開密封膠帶。
「啪」一聲輕響,盒子開了。
沒有炸彈。
盒子正中間,安安靜靜躺著一支小巧的粉紅色錄音筆。底下壓著一張雪白的列印紙。
沈峰腦子裡嗡的一聲。
粉紅錄音筆。
昨天夜裡那條簡訊,末尾那個圖標,就是一支滴血的粉紅錄音筆!
「雲江市,青河棋局,落子無悔。」
言猶在耳。
他後背沁出一層冷汗,拿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黑體字,每個字都透著血腥味。
「這只是開局。聽聽她的聲音吧,沈局長。如果你不想雲江市在這個周末變成人間煉獄的話。」
沈峰拿起錄音筆,大拇指按上播放鍵。
「呲呲……」
電流底噪過後,一個女人虛弱、絕望的聲音在書房裡響起來。
「救救我……有人能聽到嗎……我是林憶如……青河縣……副縣長……」
聲音斷斷續續,伴著粗重的喘息,像在躲什麼要命的東西。
「長生會的秘密……在他們手裡……棋局已經開始了……他們要在雲江市的……」
話沒說完,錄音里「砰」的一聲巨響,是門被撞開的聲音。
「你們別過來!別過來!」女人的慘叫悽厲到極點。
接著,是一陣讓人汗毛倒豎的笑聲。
「林縣長,遊戲結束了。」陌生男人的聲音。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
然後,是女人喉嚨里一陣「咯咯」的怪響。
再然後,死寂。
「滴。」
錄音放完了。
沈峰握著那支錄音筆,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手腳冰涼。
青河縣,副縣長,林憶如。
青河棋局。
長生會這幫畜生,沒因為海津的慘敗收斂半分。他們已經把那張血網,悄無聲息撒回了他的大本營,雲江市。
而且一出手,就廢了一個副縣長。
沈峰沒有聲張。他退回書桌前,從抽屜里摸出手機,翻出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按了下去。響到第五聲,那頭接通。
「程組長,我是沈峰。青河縣副縣長,林憶如。這名字您現在就幫我核一遍,她最近有沒有出意外。」他壓低了聲音。
電話那頭的程國安沉默了兩秒:「你那邊也收到東西了?好,我這就讓人去查,半小時內給你回話。」
沈峰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
「小峰?材料放好了嗎?湯都涼了,趕緊出來吃飯!」
門外,老太太帶著笑意的催促。
「來啦!就來!」
沈峰閉上眼,深吸一大口氣,把胸口翻江倒海的東西硬壓下去。
錄音筆和紙條鎖進保險柜。他揉了揉臉,擠出一個跟平時一樣的笑。
開門,走回滿是紅燒肉香味的餐廳。
老太太慈祥的臉,雨晴溫柔的笑。
他知道,這點來之不易的煙火氣,又要被黑暗吞了。
因為青河棋局的死神,已經敲響了雲江市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