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跳,每一個浪頭都像要把這艘小艇掀翻。
沈峰單手掌舵,另一隻手死死護著懷前那隻裝著密鑰的防磁盒。咸腥的海水劈頭蓋臉砸下來,糊住視線,也糊住了纏在手上那層早就滲血的紗布。
疼。鑽心的疼。
但他顧不上。
前方,伊莉莎白號的輪廓從海霧裡浮出來。萬噸級的豪華遊輪,燈火通明,安安靜靜趴在海上。三艘武裝快艇呈品字形拱衛在四周,甲板上站著穿黑色戰術服的僱傭兵,衝鋒鎗的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青河,我來了。」沈峰對著耳麥低聲說,「一個人。」
「記著艦長臨上船前那句話。」耳機里是程國安的聲音,「他能在公海線上遠遠給你壓陣,可只有等對方先開了火,艦上的火力才動得了。在還擊之前,你自己連一片鐵都不能亮。」
「我答應。」沈峰低聲說。
片刻後,遊輪側舷降下一道繩梯。
他熄了引擎,雙手抓住濕滑的繩索,一步一步往上攀。海風把繩梯吹得直晃,掌心傷口泡了海水,每抓一把都跟過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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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甲板,十幾個僱傭兵端槍圍上來。
一個穿白西裝的男人從人堆里走出來,身前身後幾名僱傭兵都戴著銀色面具,寸步相隨。他一邊走一邊鼓掌,掌聲在空曠的甲板上顯得格外刺耳。
「沈檢,你比我想的有種。」白西裝的男人聲音又低又冷,「我以為你至少帶一個排來。」
「放人。」沈峰沒跟他繞彎子。
「秘鑰呢?」
沈峰從戰術背心夾層里掏出一個加密優盤,高高舉起。
這玩意兒是假的。出海前夏薇連夜做的,外殼、接口、連重量都跟真盤分毫不差,裡面只存了一段循環播放的亂碼。真的那枚,此刻鎖在程國安的保險柜里,鑰匙在兩個人手裡分著管。
幾百億,一分都不可能落到這幫人手上。
青河使了個眼色,一名僱傭兵上前要奪。沈峰手腕一翻,優盤滑進袖口。
「先讓我看到她。」
青河沉默兩秒,拍了拍手。
兩個僱傭兵押著雨晴從船艙里走出來。她被人換上了那件本該穿在訂婚宴上的婚紗,裙擺沾滿油污,嘴角有血痂。一眼看到沈峰,她的眼睛就亮了。
「沈峰!你怎麼……」
「別怕。」沈峰打斷她,目光釘回青河臉上,「讓你的人退後十步。優盤給你,人給我。公平交易。」
青河笑了。
他慢慢抬手,做了個手勢。僱傭兵們端著槍,一步一步往後退。
十步。
沈峰把優盤拋了過去。
優盤還在半空,青河身旁那名僱傭兵忽然抬槍,槍口死死對準了雨晴。那根本就是他預先埋好的信號,所謂交易,打一開始就是假的。
就在電光石火的一瞬,沈峰猛地側身,把雨晴整個拽到自己背後。僱傭兵的槍響了,子彈擦著沈峰的耳際掠過,釘進身後的艙壁。
對方先動了槍。
幾乎同一時刻,遠處的海面上轟然炸開三團火光。利刃號的艦載直升機壓著浪頭俯衝過來,兩發照明彈升空,把整段舷側照得亮如白晝。
他登船後的這二十分鐘,利刃號的艦載直升機就沒閒著,三艘武裝快艇的位置早鎖死了。等的就是這一聲先開的槍,壓陣的火力才敢轟然而至。
緊接著,鋼索從直升機上甩下,一隊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滑降登船,眨眼間放倒了離得最近的幾名僱傭兵。青河的三艘快艇,也在飛彈的瞄準圈裡成了待宰的靶子。
遊輪劇烈搖晃,甲板上被氣浪掀得人仰馬翻。青河踉蹌著抓住欄杆,一張臉氣得扭曲,身邊那幾個戴銀色面具的僱傭兵已經死的死、逃的逃。
「你他媽陰我!」
「是你先開的槍。」沈峰一隻手把雨晴死死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揚了揚那枚假的密鑰,「我一個人的命不值錢,可我背後站著一個國家的海軍。剛才那一槍,就是他們還擊的理由。」
青河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他心裡清楚,大勢已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向後一仰,翻過欄杆,砸進漆黑的海水裡。沈峰追到船舷邊往下看,一艘早藏在遊輪陰影里的快艇全速竄出去,直插公海深處。
「別追了。」雷海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直升機咬住了他的航線,可他鑽進了夜霧。公海上追不得。沈峰,先把人帶回來。」
沈峰收回目光,轉身護住雨晴。
雨晴還站在原地,兩隻手冰涼,睫毛上掛著淚,整個人繃得筆直。
「走。」沈峰把她摟進懷裡,嗓子啞得厲害,「回家。」
利刃號的甲板上,海風沒了先前那股刀割般的狠勁。
沈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纏滿紗布的手。剛才用力過猛,血又滲出來,把白紗布洇出一道道紅印子。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這趟海津走得,真把半條命押在太平洋上了。
「峰,想什麼呢?」
溫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還沒回頭,一件帶著暖意的軍大衣就披上了肩膀。
雨晴的臉色還透著病氣,眼睛卻恢復了幾分神采。她安安靜靜站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胳膊上。
「在想回長寧吃點啥。」沈峰轉過身,扯動臉上的淤青,疼得齜牙,「婚紗照毀了,訂婚宴攪黃了,回去怎麼也得讓老王那小子補兩頓大餐。」
雨晴噗嗤一聲樂了,眼眶卻紅了:「你心真大。剛才在那條船上,你一個人站在青河那一船人中間的時候,我魂兒都飛了。」
「那不叫心大,那叫有底氣。」沈峰把她的手拉過來,擱在掌心裡焐著,「咱背後站著利刃號呢。借青河幾個膽,他也不敢撕票。長生會那幫人,說到底是求財,沒誰真想跟飛彈過不去。」
提到青河,沈峰的眼神冷了幾分。
那小子跳海上了接應的快艇,鑽進公海的夜霧裡跑了。沒能當場按住他,是個遺憾。但海越集團被連根拔起,「二號網」爛在了海津港,對青河來說,這比挨上一刀還難受。
天快亮時,護衛艦靠上海津港軍用碼頭。
岸上警燈閃爍,紅藍光把半邊夜空都照亮了。程國安背著手站在最前面,身後是海津市委和警方的幾十號人。
沈峰扶著雨晴走下舷梯。腳踩上實地那一刻,虛脫感排山倒海壓上來,兩條腿直打飄。
「沈峰!」
程國安大步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老頭沒說話,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讚許。
「程組長,幸不辱命。」沈峰敬了個禮,「貨截住了,人救回來了。剩下那些吃裡扒外的,得麻煩您費心。」
「放心,一個都跑不了。」程國安回頭指了指身後一列亮著警燈的執法車輛。
「對了,還有一樁。」程國安像是剛想起,「海津上午來的電話。醫院那場消防轉運是假的。前晚扮成消防員、把雨晴從病床上抬走的那一夥,今早在出城的高速口被截住了,一個沒跑脫,連那輛冒牌的消防車也一併扣下。你留在門口的那兩個特警,醒過來第一句話就問人呢。」
碼頭空地上,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海越集團那些平日不可一世的高管、海關里養的幾隻蛀蟲、上百個跑船的馬仔,全在這兒了。賀長風人跑到了瑞士,可他在這片海上經營幾十年的產業,正一塊一塊塌成渣。
沈峰走到一個穿考究西裝、此刻灰頭土臉的中年人面前。
賀老二。賀長風的親弟弟,集團二把手。
「沈檢,你贏了。」賀老二抬起頭,眼神一片死灰,「可你知不知道,動了海越,海津港一年少多少利稅?你這是砸成千上萬人的飯碗!」
沈峰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砸飯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借著國家的航線走私戰略資源的時候,想過老百姓的飯碗嗎?你買兇殺害押送人員的時候,想過那些死難者的爹媽嗎?賀老二,別把貪婪說得那麼偉大。海津港離了你們海越,天照樣亮。」
他頓了頓,補了最後一句。
「而且會更乾淨。」
賀老二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頹然低下頭。
「鄭隊!」沈峰沖人群里忙著指揮的鄭隊喊了一嗓子。
「沈檢,啥指示?」鄭隊小跑過來,抹了把臉上的汗,精神頭還挺足。
「帳本的事,跟審計對接好了嗎?」
「接好了!夏薇那丫頭在後方快把鍵盤敲出火星子了,資金流向、行賄名單,全釘成了鐵證。」鄭隊嘿嘿一樂,壓低聲音,「這回海津官場要地震,好幾個大人物的名字都在名單上。程組長這是要大開殺戒了。」
沈峰點點頭:「行。剩下的交給你們,我得帶雨晴回家了。」
「這麼急?」鄭隊一愣,指著遠處黑壓壓的鏡頭,「市里還要給你開表彰會呢,媒體都快把碼頭圍死了。」
「表彰個屁。」沈峰擺擺手,把裝滿證據的小箱子塞到鄭隊懷裡,「穿上這身檢察制服,辦案子就是本分。虛名留給需要的人。我媳婦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張軟床,一個長覺。」
雨晴在旁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衣擺,眼圈又紅了。
天色蒙蒙亮。
程國安特批,不驚動任何媒體。兩輛黑色的大眾轎車悄無聲息駛離海津港。
沈峰坐后座,讓雨晴靠在自己肩上。窗外,海津的霓虹飛速後退。這片土地陰雲密布了多少年,今晚過後,海風總能把血腥氣吹散一些。
「沈檢,咱這就回長寧?」開車的小吳從後視鏡里瞄他。西川礦區移交完,這小子連夜飛到海津接應,這幾天也累脫了形。
「回。不回幹啥?」沈峰閉著眼,「你不想你媳婦做的紅燒肉了?」
「嘿嘿,想,想得口水流一地。」小吳憨笑兩聲,又壓低聲音,「沈檢,你立這麼大的功,回去局裡怎麼也得提半級吧?以後是不是得叫沈副廳了?」
「去你的,別跟鄭隊瞎起鬨。」沈峰感受著車子平穩的顛簸,「功勞哪有拿完的時候。長生會一天不散,咱這雙腳就得在泥里踩一天。升官發財,不如老婆孩子熱炕頭。」
雨晴的手鑽進他掌心,十指扣緊。
「沈峰。」她輕聲喚。
「嗯?」
「回了長寧,咱們把婚紗照重拍了吧。」她頓了頓,「我要穿遊輪上陪你出生入死的那件。」
沈峰的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好,聽你的。」他握緊她的手,「不光重拍,咱去長寧最好的影樓,拍它三天三夜。」
車子駛上跨海大橋。
遠處地平線上,一抹微弱的晨曦正刺破雲層。
沈峰望著那道光,腦子裡卻浮出青河消失在夜霧裡的背影。
海津港這一刀,只是切掉了長生會的一條觸手。那個躲在海外、號稱捏著半個地球黑金流向的「長老院」,這會兒八成正對著他的照片磨牙。
「還沒完啊。」他低聲自語。
「什麼沒完?」雨晴迷迷糊糊地問。
「沒什麼。我說咱家房貸還沒還完呢。」沈峰打了個哈哈,把眼底那點憂慮壓下去。
車子穿過省界收費站,正式踏上回長寧的路。
就在他準備眯一會兒的時候,內兜里那部私人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衛星電話。是那部平時沒幾個人知道號碼的老古董。
沈峰眉頭一皺,避開雨晴的視線,把手機摸出來。
屏幕上是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加密簡訊。
「沈檢,恭喜凱旋。海津的動靜不小,也算幫我清理了一個不聽話的合作夥伴。為表謝意,送你一份回城禮。雲江市,青河棋局,落子無悔。」
簡訊末尾,是個動態圖標:一支緩緩旋轉的粉紅色錄音筆,筆身上洇著一滴血。
紅得刺眼。
沈峰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滿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青河棋局?錄音筆?
雲江那邊……出事了?
他盯著屏幕,直到光自己滅掉。
「小吳,油門再踩深點。」
聲音冷得讓前面的小吳打了個激靈。
「好嘞。沈檢,出啥事了?」
「沒事。」沈峰轉頭看向窗外,「就是想快點回家。」
雲江市的方向,天邊正聚起一團黑壓壓的積雨雲。
車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家。
這座城欠他一個公道,他欠這座城一個交代。
沈峰往後一靠,閉上眼。
養養神吧。
下一次能這麼靠著,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