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把最後一捧擇好的豆角扔進塑料盆,拍了拍手上的土,斜眼瞅著沈峰。
「沈峰,我可警告你。這回局裡給你放假,你就老老實實擱家待著。排骨買好了,晚上給你燉山藥。」
沈峰癱在沙發上,拿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台,手裡捧著個保溫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嘬著熱水。打從雨晴從海津回來,媽就勒令他戒了煙,如今他兜里摸不出半根火柴。聽見老太太的話,他趕緊堆起笑臉。
「媽,您放心。天大的事也沒您那鍋排骨湯大。我就在家癱著,哪兒都不去。」
雨晴坐在旁邊,手裡捧本雜誌,聽娘倆鬥嘴,捂著嘴偷笑。她臉色比剛從海津回來那會兒好多了,白裡透紅,看著就讓人踏實。
沈峰看著她,心裡一陣恍惚。
從海津回來這大半個月,公海上那出生死一線,現在想起來還跟上輩子的事似的。腳底下踩不著實地、隨時可能被炸碎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海津的案子破了,二號網被端,百億走私案大白天下,王立海、賀長風這幫大老虎折的折、跑的跑。可這只是切了長生會一條觸手。
海津案收官後,機構改革落地。反貪局整建制併入監察委,他沒過去,遞了申請,回一線。批下來,市公安局副局長,分管刑偵。辦公室換了地方,乾的還是刀口舔血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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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跑了。
那句「雲江市,青河棋局,落子無悔」,還懸在他頭頂上。
錄音筆里林憶如的慘叫,到現在還在他腦子裡響。
那支錄音筆,回雲江當天就封存移交了技術科。林憶如遇害這條線,省廳其實早立了案在查,可半個月過去,愣是沒有半點進展。人像是憑空蒸發,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但他不敢跟媽說,也不敢跟雨晴深說。這些殺機只能壓在心底,在家裡裝出個孝順兒子、體貼未婚夫的模樣。
平淡是真。
哪怕這平淡底下壓著萬丈深淵,他也得守住。
正琢磨著晚上要不要陪雨晴去超市轉轉,兜里的手機震了。
不是保密機,是私人號。
沈峰心裡一咯噔,本能地看了眼媽。老太太哼著小曲往廚房走,沒注意。
屏幕上跳著李隊的號碼。
這大周末的,李隊該在局裡帶隊整海津案的卷宗。這會兒來電話,准沒好事。
他按下接聽,壓低聲音:「喂,李隊,出啥事了?」
「沈局,休假結束了。」李隊的聲音又沉又乏,「剛接的報案,雲江郊區,東山那邊一個建築工地,挖出了點東西。」
「挖出啥了?金元寶啊?」沈峰打著哈哈,想壓一壓心裡的不安。
「一具白骨。」李隊的聲音壓得更低,「看樣子死了很多年了。刑警隊已經過去了。但這白骨身上有件東西,有點特殊。程組長指名讓你過去看看。」
程組長?他還沒回京?
聽到這三個字,沈峰就知道事情小不了。海津案結了,督導組顯然還在長寧扎著,盯後續的肅清。
「行,我知道了。地址發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盯著手機屏幕,長長出了口氣。
這該死的命,就不能讓他安生吃頓排骨?
「怎麼了?局裡又有事?」雨晴放下雜誌,擔憂地看著他。
沈峰換上一副無奈的表情,聳聳肩:「嗯,李隊來的。郊區出了點治安案子,刑警隊忙不過來,讓我過去搭把手。海津案剛結,局裡人手緊。」
「嚴重嗎?」
「不嚴重,陳年舊案,過去走個過場。」
他撒了個謊。
走到廚房門口,他沖裡頭喊:「媽,局裡有點急事,我出去一趟。排骨您先燉著,我儘量趕回來吃。」
「咣當!」
廚房裡一聲悶響,估摸是勺子扔鍋里了。老太太黑著臉出來,手裡還捏著擇了一半的豆角。
「沈峰!你剛才怎麼跟我保證的?屁股還沒坐熱又要走?你們局長離了你就不會辦案了?」
沈峰趕緊賠笑,上去給老太太捏肩:「媽,真是急事。陳年舊案,我不過去,那幫生瓜蛋子搞不定。您放心,保證注意安全,絕不逞能。晚上一準兒回來喝湯。」
好說歹說,雨晴也在旁邊幫腔,老太太才勉強放行。臨出門,還硬塞給他兩個剛蒸好的熱包子。
「拿著!路上吃!別餓著!」
沈峰接過包子,心裡暖烘烘的。
這股暖意,在跨出家門那一刻,散了個乾淨。
破桑塔納拉著警笛,往城東東山方向狂飆。
天陰沉沉的,海風裹著濕氣,吹得人心裡發毛。
東山以前是片荒山,這幾年搞開發,蓋了不少樓盤。李隊說的工地就在東山腳下,原本要建個高檔小區。
半小時後,車到現場。
警戒線拉起來了,外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幾輛警車閃著紅藍光,刑警隊的人正忙著。
沈峰停好車,扯掉休閒外套,露出裡頭發皺的襯衫,大步跨過警戒線。
「沈局!」
「沈局好!」
沿途的民警紛紛打招呼。他點點頭,臉色陰沉。家裡裝出來的那點溫和,這會兒全收進了心底。
李隊蹲在一個剛挖開的土坑邊,正跟法醫老劉說著什麼。看見沈峰,他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泥水。
「來了。在下面呢。」
沈峰走到坑邊往下看。
坑兩米來深。濕泥里,一具森森白骨躺在那兒,皮肉早爛乾淨了,骨架擰成一個扭曲的姿勢,看著就知道生前遭了大罪。
老劉五十多歲,手裡拿著把小刷子,正小心清理白骨周圍的泥。
「老劉,什麼情況?」沈峰蹲在坑邊問。
老劉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死者男性,三十到四十歲。死亡時間,初步估,至少十年往上。另外,死者手部有一處舊傷,骨痂早就長死了,是陳年的。」
十年。
真是個「陳年舊案」。
「致命傷呢?」
老劉指了指頭骨:「枕骨這兒,凹陷性骨折,鈍器重擊。這是要命的傷。死後埋這兒,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謀殺。」
沈峰點點頭,轉頭看李隊:「電話里說的『特殊東西』,在哪兒?」
李隊沒說話,從旁邊拿起一個物證袋,遞過來。
「老劉清理肋骨位置的時候發現的。」
沈峰接過袋子,借著陰沉的天光細看。
一枚金屬徽章,被泥蝕得不成樣子,沾滿鐵鏽污垢。他用力抹了幾下,看清了上面的圖案。
一把鋤頭,一把錘子,交叉。
底下一行模糊的小字。
「紅星煤礦,109工號。」
沈峰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紅星煤礦?」他抬頭看李隊,聲音沉下來,「東山早就關停的那個老礦?」
「對,就是它。」李隊點頭,臉色鐵青,「十年前東山搞大開發,紅星煤礦設備老化、隱患多,被強令關停。礦主說是卷錢跑了,留下一屁股爛帳。」
沈峰盯著那枚徽章,在記憶里翻找。
十年前他還在部隊,紅星煤礦關停那陣子鬧出過不小的動靜,他也是後來翻報紙才看到幾行報導。
「我記得,關停前那年,礦上出過事?」他皺眉。
「沈局好記性。」李隊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眼裡冒著火,「十年前九月,瓦斯爆炸。官方通報說疏散及時,『零傷亡』。炸毀了部分巷道,礦徹底癱了,順勢關停。」
零傷亡。
沈峰看看坑裡那具頭骨碎裂的白骨,再看看手裡那枚徽章。
這特麼就是通報里的「零傷亡」?
這骨頭要是能開口,能把十年前雲江市的天喊破。
「老劉,能確定身份嗎?」
老劉搖頭:「難。死得太久,除了這枚徽章,沒有任何證件。徽章有工號不假,可紅星煤礦關停的時候,所有檔案資料離奇失火,燒了個乾淨。想按工號找人,大海撈針。」
檔案失火。離奇。
這倆詞湊一塊兒,怎麼聽怎麼是個大陰謀。
沈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眼底壓了許久的殺氣,一點一點滲出來。
「李隊,程組長怎麼說?」
「讓你把東西帶回去,立刻重啟紅星煤礦的調查。」李隊低聲說,「老爺子發話了,不管牽扯到誰,不管過去多少年,在這片土地上犯了罪,就得血債血償。」
好一個血債血償。
沈峰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團火燒得他每個毛孔都發燙。
海津案結了。可長生會在雲江的根更深。那幫吃人的老鼠,走私、綁架、買兇殺人,十年前就在這片土地上草菅人命、一手遮天。
林憶如的錄音,白骨身上的礦工徽章。
青河這局棋,下得真夠大的。
「李隊,收隊。」
他把物證袋揣進兜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泥水白骨坑。
「把老劉請回局裡。這具白骨,咱得讓他『開口』說話。」
往車邊走的路上,他掏出私人手機。一個未接來電,媽打的,準是催他回去吃排骨。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兩秒,沒回撥。
媽,對不住了。那鍋排骨湯,兒子今晚怕是喝不上了。
假期結束。
跨進駕駛室那一刻,後視鏡里,他那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全是寒光。
長生會,青河。
第二局棋,開盤了。
回到局裡,下午四點。
刑警隊和經偵支隊都動了起來,整棟樓里全是臨戰的味兒。
沈峰沒去辦公室,帶著李隊直奔檔案室。
檔案室的張大爺是個快退休的老警察,看見他,眯著眼笑:「沈局,休假怎麼休到檔案室來了?」
「張叔,辛苦一下。」沈峰擠出一個笑,「幫我調十年前東山紅星煤礦『9·12瓦斯爆炸事故』的所有案卷。出警記錄、醫療救護記錄、安監局的調查報告,沾邊的都要。」
張大爺看他表情不對,收了笑:「紅星煤礦?老案子了。行,等著,我去找。」
半小時後,閱覽間的桌上堆起幾疊發黃的案卷。
這就是十年前那場「零傷亡」礦難的官方記憶。
沈峰拿起最上面那本出警記錄,翻開。
十年前,九月十二號,下午三點。
「……接群眾報案,東山紅星煤礦發生爆炸。市局調派紅星派出所、消防大隊趕赴現場。現場濃煙滾滾,礦主劉光耀聲稱已疏散所有下井人員。搜救持續二十四小時,未發現被困人員,未發現遇難者遺體。事故定性為生產安全事故……」
「疏散及時,未發現遇難者遺體。」沈峰念著案卷上的字,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笑,「李隊,你說當時出警的兄弟,是真沒發現,還是壓根兒就沒打算發現?」
李隊咬著牙,把菸頭摁滅:「沈局,十年前的長寧,跟海津一樣,水深。那個礦主劉光耀,我記得跟當時市委一個主要領導,沾親。」
市委主要領導的親戚。
這四個字,解釋得了很多事。
沈峰又翻開醫療救護記錄。
那一頁乾淨得嚇人。
中心醫院、市二院的出車記錄顯示,九月十二號當天確實有救護車去了東山。可所有記錄欄里,都寫著一個刺眼的字,無。無受傷人員,無轉運病人。
「連個崴腳的都沒有。這特麼是場『完美』的礦難。」沈峰把案卷摔在桌上,火在胸腔里炸開。
完美的通報,離奇失火的檔案,工地里挖出來的頭骨碎裂的白骨。
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事實:十年前,有人在這兒草菅人命,然後用手裡的權,調動警察、消防、醫院、安監,編了個天大的謊,騙了整個雲江,騙了國家。
長生會在這個謊里,扮演了什麼角色?
林憶如錄音里那句「長生會的秘密」,會不會就埋在這場礦難底下?
「李隊,跑路的礦主劉光耀,有線索嗎?」
李隊搖頭:「十年前就發了通緝令。上頭說他卷錢跑去了國外,可查過,沒有任何出境記錄。人到底去了哪兒,誰也說不準。」
沒有出境記錄。
要麼偷渡,要麼就藏在雲江,被某種勢力捂著,或者,早就滅了口。
沈峰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和遠處的東山。
那具白骨在泥里躺了十年,總算等到重見天日這一天。
「賀長風跑了,青河溜了,可我沈峰還在。」
他對著窗外,在心裡一字一字地說。
「十年前你們能把這天遮住。十年後,老子非把這天捅個窟窿不可。」
他轉過身,看著李隊,眼裡的殺氣讓李隊都打了個寒顫。
「通知下去,刑警隊、經偵支隊聯合作戰。給我查!十年前參與過紅星煤礦事故調查的,跟劉光耀有過資金往來的,現在還在東山搞開發的企業,一個都別放過!」
「我要在雲江,再刮一場風暴!」
李隊站直,敬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沈峰大步走出檔案室。
正好,刑警隊的化驗結果送到了。
老劉捏著一份報告,神色凝重地遞過來。
「沈局,有發現。」
沈峰接過報告,掃了一眼。
呼吸停了半拍。
「上午先把徽章上的工號,跟失蹤人口庫的體貌特徵做了一輪比對,有個高度吻合的。檢材一早就送省廳了,正式的鑑定結果,明天才能回來。」老劉的聲音在走廊里盪,陰森森的。
「按特徵比對,死者恐怕不是礦工。」
「初步比對指向一個人。十年前雲江市安監局紅星煤礦事故調查組的副組長,林憶如的前夫,周志強。等明天鑑定結果一到,就能坐實。」
沈峰捏著報告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
林憶如的前夫。
錄音里那聲慘叫,「長生會的秘密」。
十年前瞞報礦難的調查組副組長,頂著一枚礦工徽章,頭骨碎裂,在工地底下埋了十年。
所有的碎片,被一隻無形的黑手,拼到了一起。
這哪裡是什麼陳年舊案。
這特麼是長生會十年前就埋在雲江市的一顆原子彈。
而他,現在就站在這顆原子彈的導火索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