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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將計就計

  「十、九……」

  電話里那個溫和又冷血的聲音,一聲一聲往下數,敲在人心上。

  沈峰捏著對講機,手心全是冷汗。他扭頭看向水塔,那個穿發白校服的女孩,在夜風裡單薄得站都站不穩。她嘴裡塞著破布,喊不出聲,可那雙驚恐到極點的眼睛,隔著這麼遠,還是一刀扎進他心裡。

  那可是個孩子。是長生會這幫人渣用來買賣器官的「貨」。

  「沈局!」王凱紅著眼衝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能燒啊。這些檔案是兄弟們拿命換回來的鐵證。燒了,宋文淵那老王八蛋就定不了死罪了。」

  那個「八」字還沒從對方嘴裡吐出來,沈峰已經鬆開了對講機。

  沈峰盯著王凱,牙咬得咯吱響。鐵證如山,一把火下去,今晚全白干。可他這身制服穿在身上,難道是為了眼睜睜看一個無辜的孩子被割斷喉嚨?

  「燒!」沈峰大喊一聲,甩開王凱的手。

  王凱怔住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沈局!」

  「我讓你燒!服從命令!」沈峰揪住他的領子,湊到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交代,「先把核心帳單抽出來塞進防彈衣,只燒外圍那幾箱空箱子和廢紙!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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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凱眼神驀地一亮,全明白了。他轉身大聲招呼幾個信得過的兄弟:「都愣著幹什麼,沒聽見沈局的命令嗎!拿汽油,把箱子堆起來!」

  特警們動作飛快,借著夜色和探照燈的死角,把裝著核心帳單的文件夾迅速塞進衣服里,再把空蕩蕩的合金箱和外圍的廢舊報表堆成一座小山。

  嘩啦一聲,一桶汽油潑上去。

  沈峰掏出打火機,點燃,毫不遲疑地扔過去。

  轟!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滾滾濃煙和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化肥廠的夜空。

  「停!」沈峰對著電話喊。「東西燒了,放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沈局長果然是個懂取捨的聰明人。合作愉快。」

  話音落下的同時,水塔上那個小丑面具男一把扯掉女孩嘴裡的破布,把她推倒在安全的平台上,隨即射出一條滑索,整個人像一隻黑蝙蝠,眨眼間沒進廠區外茫茫的夜色和樹林裡。

  「醫療隊,上去救人!」沈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的力氣被抽走一半。

  女孩得救了。

  但他知道,這事沒完。

  果然,電話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沈局長,別急著掛。既然合作得這麼愉快,再做一筆交易吧。」

  「你還想幹什麼?」沈峰厲聲喝道。

  「喬正律師今天上午剛辦完取保候審,這會兒應該已經帶著替宋文淵申請變更留置措施的那套手續,坐在你們辦案點大廳了。我要你現在就下令,把宋文淵放出來。」那聲音不緊不慢。

  「你做夢!宋文淵是跨國大案的主犯,天王老子來了,他也別想踏出留置點半步!」

  「是嗎?」對方嘆了口氣。「沈局長,你未婚妻的炸彈是拆了。可我不得不提醒你,宋文淵今晚出不來,明天一早,雲江市中心醫院、市實驗小學,還有你們反貪局的家屬大院,會同時發生瓦斯爆炸事故。你要不要拿雲江幾千條人命,賭一賭我敢不敢按遙控器。」

  沈峰腦袋嗡的一聲。

  這幫瘋子,毫無人性,把整座雲江當成了他們的恐怖遊樂場。

  「好,我放人。」沈峰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嚇人。

  「沈局,你真放啊?」王凱在旁邊聽得真切,急得直跳腳。

  沈峰沒理他,直接掛了電話。

  他沒有立刻去簽字。放一個人容易,可對方嘴裡那三處地方,一處都不能拿來賭。沈峰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兩秒鐘後撥通了章正明的專線,把化肥廠的火、水塔上的孩子、電話里那三處瓦斯爆炸的威脅,一五一十報了過去。

  「放人可以,但這是緊急會商之後的決定,不是你一個人扛。」章正明在那頭當機立斷,「我這邊立刻調排爆和武警。中心醫院、實驗小學、你們反貪局的家屬大院,三處同時排查,一處都不許漏。手續我來給你兜著,先把人穩住。」

  「明白。」沈峰應了一聲,一邊吩咐王凱去準備放人的文書,一邊把三條排查指令挨著發了下去。

  一個小時後,雲江市反貪局臨時辦案點大廳。

  省紀委放了保、上午才辦完取保候審手續的喬正,此刻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喝咖啡。看見沈峰進來,他站起身,得意地揚了揚手裡的文件。

  「沈局長,兜兜轉轉,又見面了。看來長生會這個面子,你還是得給啊。」喬正笑得像只偷著腥的老狐狸。

  沈峰沒搭話,大步走到前台,接過值班法警遞來的釋放文件,簽下名字,把筆重重摔在桌上。

  「去訊問室,把宋文淵帶出來。」

  不一會兒,宋文淵坐著輪椅被推出來。臉色還是蒼白,眼裡卻透著藏不住的狂喜和嘲弄。

  經過沈峰身邊時,他讓輪椅停了一下。

  「沈峰啊,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做事要懂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這個世界,黑白不是你說了算的。今晚的事,就當給你上了一課。」

  「宋老闆,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的。你最好祈禱自己一直這麼走運。」沈峰盯著他的眼睛,半步不退。

  「呵呵,走著瞧。」

  宋文淵在喬正的陪同下,大搖大擺走出辦案點大門,上了一輛早就候在門口的黑色奔馳商務車,揚長而去。

  砰!

  王凱一拳砸在大廳的承重柱上,指關節磕出了血。

  「憋屈,太特麼憋屈了。」他眼睛紅得要滴血,「咱們拼了命抓回來的人,就這麼眼看著他大搖大擺走了?沈局,這口窩囊氣我咽不下去!」

  大廳里的幹警都低著頭,氣氛壓抑到冰點。

  沈峰沒發火,走過去拍拍王凱的肩膀,嘴角驀地勾起一抹哂笑。

  「誰說我要咽這口窩囊氣了?」

  王凱怔住:「沈局……你剛才不是簽了放人手續嗎?」

  「跟我進辦公室。」

  關上門,拉上百葉窗。

  「王凱,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嗎?」沈峰接了兩杯冷水,遞給他一杯。

  王凱接過水,一頭霧水:「可剛才長生會拿那麼多條人命威脅,不放人不行啊。」

  「放人,是緩兵之計,更是將計就計。」沈峰灌了一大口冰水,眼裡冒著寒光。「宋文淵這隻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今晚化肥廠截的那批器官交易檔案,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家底,長生會國內的黑金儲備、實物黃金、沒洗白的不記名債券,絕對藏在更隱秘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王凱腦子轉得飛快,「你故意放他走,是要釣大魚?」

  「沒錯!」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宋文淵生性多疑。今晚化肥廠暴露,加上陳海在暗處不依不饒地咬他,他就算被撈出來了,也絕對不敢在國內待了。他一定連夜跑路。」

  「而他跑路之前,肯定會去那個最隱秘的真金庫,把最要緊的東西帶走。」王凱興奮得握緊了拳頭。

  「聰明。」沈峰從戰術背心夾層里摸出一個小型信號接收器,屏幕上,一個針尖大的紅點正一閃一閃地移動。

  「這是什麼?」王凱湊過來。

  「剛才在留置點訊問室,我揪他衣領那一下,把一枚液體追蹤器抹在了他外套領口的內側。」沈峰嗤笑。「清道夫再厲害,查得出身上的竊聽器,也查不出這種揮發性的納米追蹤液。他們以為逼我低頭就贏了,老子今天給他們來個連鍋端。」

  「高,實在是高!」王凱激動得差點蹦起來,「咱們現在就追?」

  「不急。等他們覺得徹底安全了,放鬆警惕開始搬東西的時候,再動手。」沈峰看了眼牆上的鐘,「通知特警大隊,換便裝,開民用車。今晚不走對講機頻段,全用手勢和加密手機。咱們要給宋大善人一個天大的『驚喜』。」

  凌晨三點。

  整個雲江都睡死了,連路燈都蔫了。

  市區五十公里外的東郊,有一片廢棄了十幾年的老紡織廠。雜草叢生,柏油路爛得坑坑窪窪,平時連個拾荒的都不來。

  雨後的泥土泛著腥氣。

  沈峰和王凱帶著幾十名便衣特警,悄無聲息地潛伏在紡織廠外圍的蘆葦盪里。

  「沈局,紅點停在裡面了。」王凱把接收器遞過來。

  沈峰舉起軍用夜視望遠鏡,撥開蘆葦。

  紡織廠最深處的一個大車間門口,停著整整五輛沒掛牌照的重型廂式貨車。車間的捲簾門拉開一大半,裡面燈火通明。

  「宋文淵這老狐狸,把真金庫藏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這片是雲江最早準備拆遷卻爛尾的區域,地圖上都快找不著了。」王凱咬著牙說。

  「看那邊。」沈峰調了調焦距。

  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停在貨車旁。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黑風衣的男人。

  他在車門外站定,伸了個懶腰,大步流星地朝車間裡走,一邊走一邊不耐煩地揮手指揮。

  「臥槽!」王凱看清那張臉,爆了句粗口,「沈局,那是宋文淵。他特麼不是坐輪椅嗎?不是重度心衰快死了嗎?這走路帶風的樣子,比我身體還棒。」

  望遠鏡里,宋文淵健步如飛。

  沈峰嘴角泛起哂笑:「全是演的。從頭到尾,他都在拿那身『病』博同情,逃法律制裁。這演技,不拿影帝真屈才了。」

  夜視望遠鏡里看得清清楚楚。

  二三十個精壯漢子,在宋文淵親自指揮下,瘋狂地往貨車上搬東西。

  那跟化肥廠見到的完全不同。一箱箱沉甸甸的金條,在燈下閃著晃眼的光。一捆捆沒拆封的美元現金。還有幾個閃著藍光的重型伺服器機櫃。

  這才是長生會在雲江真正的核心家底。這才是他們吸乾無數老百姓血汗換來的財富。

  宋文淵夾著根雪茄,大聲呵斥:「都給我快點,動作麻利點!五點的走私船必須出海。把這批貨和伺服器帶出去,咱們到了國外吃香的喝辣的。誰敢耽誤時間,老子扒了他的皮!」

  這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雲江首善」的影子?分明就是個窮凶極惡的黑幫頭子。

  「沈局,這老小子徹底撕破臉了。」王凱握緊衝鋒鎗。「貨裝得差不多了,啥時候動手?」

  沈峰放下望遠鏡,掃了一眼地形。

  這是個封閉的死胡同,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們潛伏的這條土路。堵住出口,就是瓮中之鱉。

  「通知兄弟們,收網!」

  沈峰拔出配槍,咔噠一聲頂上膛,眼裡殺機畢露。

  「今晚這批貨,這些人,一個都不許放跑!」

  一聲令下。

  「行動!」

  幾十名便衣特警從蘆葦盪、廢廠房的各個死角里衝出來。

  「檢察院辦案,都不許動,放下武器!」

  幾輛重型防彈越野車同時亮起刺眼的大燈,從土路兩端衝出,一個漂亮的甩尾,把紡織廠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遠光燈把車間門前照得雪亮。

  「什麼人!」

  搬箱子的歹徒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頓時炸了窩。

  「有條子!開槍!給我開槍!」宋文淵反應極快,雪茄掉在地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轉身就往車間深處跑。

  幾個反應過來的歹徒拔槍就朝燈光亂射。

  「還擊!」沈峰怒喝。

  噠噠噠噠噠。

  特警手裡的衝鋒鎗噴出火舌,密集的火力網罩過去。

  這幫搬貨的雖然有槍,可在訓練有素的特警面前根本不夠看。不到兩分鐘,對面的槍聲就稀了,幾個頑抗的被打穿了腿和胳膊,倒在血泊里慘叫。

  「繳槍不殺!抱頭蹲下!」王凱一馬當先衝上去,一腳踹翻一個還想反抗的。

  剩下的見大勢已去,紛紛扔槍蹲地。

  沈峰沒理這些小嘍囉,提著槍,大步追進車間深處。

  宋文淵跑不掉,車間後面是死路。

  「宋老闆,腿腳挺利索啊,不去跑馬拉松可惜了。」

  車間最裡面,一個巨大的廢棄鍋爐後面,宋文淵縮成一團,顫得停不下來。

  他那身高定西裝沾滿了灰和機油。看著沈峰舉槍走近,那張老臉扭曲得變了形。

  「沈、沈峰……你怎麼會找到這兒……」他結結巴巴,眼裡全是驚駭。

  「將計就計,沒聽過嗎?」沈峰嗤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人從地上拎起來。

  「你不是有京城的大律師保你嗎?不是有長生會撐腰嗎?接著狂啊。」沈峰一腳踹在他膝蓋彎上。

  撲通!

  宋文淵跪倒在地,膝蓋磕在水泥地上,一聲悶響。

  「沈局長……沈爺爺!我錯了,我徹底輸了。」宋文淵痛哭流涕,抱著沈峰的腿。「你饒我一命,我知道的全都說,長生會海外的帳戶、還沒交割的那筆錢,我一筆一筆報給你,只求你留我一條命。」

  「老子差你那點臭錢?」沈峰一腳把他踹翻,槍口頂上他的眉心,「你身上背著多少條人命,毀了雲江多少家庭。你這種人渣,死一萬次都不夠!」

  宋文淵看著那雙冷酷的眼睛,知道求饒沒用了,驀地瘋了一樣大笑起來,笑得人頭皮發麻。

  「沈峰!你以為你贏定了?!」他邊笑邊往後縮,「長生會不會放過你的。清道夫就在暗處看著你!你今天抓了我,明天你們全家都死無全屍!」

  「那我今天就先送你上路!」

  沈峰正要叫人上銬。

  滴滴滴滴。

  一陣突兀、清脆的電子蜂鳴聲,從車間最深處那個蓋著篷布的巨大伺服器機櫃裡傳出來。

  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刺耳。

  沈峰的心臟驀地一縮,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機感罩下來。

  「沈局!什麼聲音!」王凱帶著幾個兄弟衝進來,臉都白了。

  沈峰驀地轉頭看向宋文淵。

  宋文淵的眼睛釘在那個機柜上,眼神渙散,嘴唇瘋狂地打著顫,像看見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是清道夫……他啟動了滅口程序……咱們都得死……都得死……」

  沈峰一把扯掉機柜上的厚篷布。

  看清裡面的東西,他渾身一震。

  那根本不是什麼伺服器。

  那是一個用無數根紅藍電線纏著的高爆炸彈組。炸彈正中央,一塊紅色液晶屏上,鮮紅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00:00:15】

  只剩十五秒!

  炸彈正上方,有人用血寫了四個大字,觸目驚心。

  「青河,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