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字還亮著,一行一行扎進眼睛裡。
這間靜得嚇人的破房間裡,只有茶涼下去的那點聲音。喬正端著紫砂茶杯,笑得志得意滿。他就像個高高在上的棋手,欣賞著對面這顆被逼進死角的棄子。
「沈局長,看明白了嗎?」喬正放下茶杯,理了理領帶,「在資本和權力面前,你那點正義感,就是個笑話。現在你連這身制服都保不住了,拿什麼跟我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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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盯著他那張偽善的臉,胸腔里的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但他知道,現在動手,就徹底掉進人家挖好的坑裡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濁氣硬咽下去。
「喬正,你高興得太早了。」沈峰把手機擱回茶几上,「通報我看見了。可通報不是判決書。省委正式的研究決定沒送到我手上,沒有一張紙落地,我沈峰現在就還是雲江市反貪局的局長。」
喬正一愣:「你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接管的人已經進了那棟樓,你現在走出去,馬上就會被限制人身自由!」
「那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攔我!」
沈峰轉身,一腳踹開那扇破木門,大步走進雨里。槍和工作證還擱在302的茶几上,他袖了空手,把門帶上了。
剛到街邊,手機震了,王凱打來的加密線路。
「沈局,你在哪兒。局裡全亂套了。」王凱的聲音急得冒火,「省里來了一幫生面孔,進門就要接卷宗接物證,還要收我們的槍。他們說你停職了,正到處找你。」
「林雨晴那邊呢。特護病房怎麼樣了。」
「你放心,我沒聽他們的。」王凱扯著嗓子喊,「我留了兩個過命的兄弟,穿便衣死守在林記者病房門口。那幫自稱『省里派來的醫療組』的人想進去動管子,被他們硬生生頂在走廊上。但頂不了太久,接管的人正往那兒趕。」
「好兄弟,撐住。」沈峰咬著牙,腦子飛轉,「你人在哪兒。」
「我從後門溜出來了。沈局,他們要移送卷宗,我盯著登記,今天一早辦的移交,我盯著登記,把移送清單、證據索引,還有那份同步錄音錄像的編號全抄下來了。原件一件沒讓他們帶走,可條目我這兒有一份。這幫王八蛋想毀屍滅跡,門都沒有。」
沈峰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王凱這小子,平時看著大大咧咧,關鍵時候是真靠得住。
「幹得漂亮。」沈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對了,他們下一步要往哪兒擺?」
「正要說這個。」王凱在那頭喘了口粗氣,「我一個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朋友,手裡撈到今晚的媒體邀請函。文淵集團辦的『真相說明會』,一百多家媒體全請了,場地就在市中心國際大酒店一樓宴會廳,晚上八點。」
「好。借他們的台子唱我們的戲。」沈峰咬著牙,「他們想用輿論壓死咱們,咱們就去把這天捅破。你先過去占控制台,我隨後到。」
掛了電話,沈峰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國際大酒店。
二十分鐘後,酒店一樓宴會廳門外。
果然人山人海。雲江大大小小的媒體全被請來了,長槍短炮架得滿滿當當。宴會廳正前方的巨幅電子屏上,打著一行大字:關於文淵集團及宋文淵先生遭遇不公正執法的真相說明會。
沈峰站在最後一排的陰影里,看台上的戲。
宋文淵坐在輪椅上,被人推上台。一身病號服,臉白得像紙,手背上還掛著點滴,一副隨時要咽氣的虛弱樣。那演技,拿奧斯卡都綽綽有餘。
喬正一身筆挺西裝站在發言台前,對著麥克風侃侃而談。
「各位媒體朋友,雲江的父老鄉親。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揭露一個令人髮指的真相。」喬正一臉痛心疾首,「雲江知名慈善家、文淵集團董事長宋文淵先生,在過去兩天裡,遭遇了個別辦案人員極其粗暴的對待!」
台下記者一陣騷動,閃光燈瘋閃。
「宋先生一直致力於雲江公益,捐了無數希望小學和養老院。可雲江市反貪局的某些負責人,為了個人政績,竟無視法律,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對患有嚴重心臟病的宋先生非法拘禁、刑訊逼供!」
「請問喬律師,您說的個別執法人員,具體是誰?」前排一個早安排好的託兒立刻大聲問。
喬正嘆氣,一臉無奈:「這個人大家不陌生。雲江市反貪局局長,沈峰。他為了掩蓋自己辦案程序違法,甚至偽造證據誣陷宋先生。萬幸省委明察秋毫,及時制止了這種暴力執法。目前沈峰已被停職調查。我們文淵集團,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台下頓時炸了鍋。
「這簡直是雲江的恥辱。」
「宋大善人這麼好的人,怎麼會遭這種事。」
「這個沈峰膽大包天,必須嚴懲。」
聽著這些被帶了節奏的議論,沈峰嗤笑一聲,從陰影里大步走出來。
「滿嘴噴糞。你在這兒給誰演戲呢。」
這一嗓子氣沉丹田,直接壓過全場雜音。
宴會廳霎時死寂。上百名記者齊刷刷回頭,無數鎂光燈打在沈峰臉上。
他穿著那身淋了雨、起了褶的制服,腰杆筆直,順著中間的紅地毯大步往前走。
台上的喬正臉色驟變。他身後的宋文淵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慌。
「保安!保安在哪兒!這人已經被停職了,是危險分子!把他轟出去!」
幾個五大三粗的保安從兩邊衝上來。
「誰敢動!」
沈峰一步跨到紅地毯正中,抬起左手,搭在胸前那枚檢徽上,眼睛瞪圓。
「雲江市反貪局局長沈峰。傍晚那份通報,省委的正式文件一分鐘都沒送到我手上。我站在這兒,身上這身制服還在,依法履職就還有一句算數。誰要動手,先把檢察院的手續拿出來。」
那股氣勢加上胸前那枚檢徽,硬生生把幾個保安釘在原地。他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邁一步。
沈峰徑直上台,一把奪過喬正手裡的麥克風。
「各位媒體朋友,喬律師剛才講了個很感人的故事。現在,輪到我給大家講講真正的真相。」
他轉身面對台下,聲音鏗鏘。
「你們眼裡這位『大善人』宋文淵,背地裡是跨國犯罪組織『長生會』在國內最大的代理人!他名下的慈善基金會,根本不做公益,那是一座龐大的地下洗錢工廠!」
全場譁然。記者們瘋了一樣往前擠,話筒全遞過來。
「沈局長,您念的這些,依據是什麼。」
「喬律師說您暴力執法,您怎麼解釋?」
「這是不是您為了逃避停職做的反擊。」
沈峰不慌。
「要證據是吧。今天讓你們看個夠。」
他扭頭朝宴會廳側門喊了一嗓子:「王凱!」
「來了!」
王凱抱著筆記本電腦,渾身濕透地從側門衝進來,三步並兩步跨上控制台,拔掉酒店的幻燈片線,把自己那台舊筆記本接上。
背後那塊大屏閃了一下,畫面切換。
「都睜大眼睛看清楚。」沈峰指著大屏幕,「這是文淵慈善基金會過去五年的公開募資和支出名目。這一份,今天早上辦移交之前就隨卷宗提請檢察機關審查了,案號就在登記簿上。」
屏幕上,一張張密密麻麻的銀行流水單。
「宋文淵每年打著關愛殘疾兒童、建希望小學的幌子向社會募資。同時,已經歸案的雲江黑社會頭目劉東,也以捐款名義,把敲詐勒索的黑錢打進這個基金會。」沈峰對著麥克風,一條一條地講,「大家看這些紅標。錢進了基金會帳戶,一天公益沒做,幾天之內,就通過買海外藝術品、虛假科研專利,轉到境外六十多個空殼公司!這不是洗錢是什麼!」
台下記者舉著相機對著屏幕狂拍。這種料,絕對是爆炸性新聞。
喬正急了,衝過來搶麥克風:「大家別信。這上面沒有一個數是我們的帳。沈局長,你當眾念這些東西,依據呢。」
「我偽造的。」沈峰一把甩開他,哂笑著看向輪椅上的宋文淵,「宋老闆,要不你親自解釋解釋,這十五個億是怎麼回事?」
他沖王凱打了個手勢。屏幕一閃,出來的不是畫面,是一頁證據索引的掃描件,條目一行一行排著,第三十七行後頭括著六個字:同步錄音錄像。
沈峰念的是索引上第三十七項對應的原文。金四海今天早上的供詞,同步錄音錄像,全程留檔:「是宋文淵……宋文淵是長生會的代理人。那十五個億是流動資金,是必須上繳的會費。沒有宋文淵的渠道和洗錢網絡,這筆錢根本出不去……」
念到這裡,沈峰停了話頭。宴會廳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所有鏡頭,所有目光,全釘在宋文淵身上。
剛才還在裝病扮可憐的「雲江首善」,臉色鐵青。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完美人設,這一刻塌了個乾乾淨淨。
「喬律師,你剛才不是說我沒有任何實質證據嗎?」沈峰步步緊逼,「就在今天之前,金四海想帶著那筆資金轉移的密鑰出境,被依法截下。那枚紅U盤怎麼到的我手裡,卷宗里一步一步都寫著。接上銀行內網,這筆錢的歸屬一清二楚。你要看原件,走程序,案卷在哪兒你比我清楚。你還替他狡辯?」
喬正額頭上汗珠子往下滾,咽了口唾沫,強撐著:「就算……就算這筆錢有問題,那也是金四海和劉東的一面之詞。這是非法誘供,不能作為直接證據。」
「是不是直接證據,去查銀行底單就知道。」沈峰寸步不讓,「你們今天搞這個發布會,無非想借輿論把接管坐實,把人放出去,好讓宋文淵帶著密碼遠走高飛。我告訴你們,只要我沈峰還有一口氣,你們的陰謀就別想得逞!」
台下徹底沸騰。
「天哪,原來這才是真相。」
「宋文淵居然是這種人。」
「支持沈局長,絕不能放過這些蛀蟲。」
風向在鐵證面前當場倒轉。剛才還在罵沈峰粗暴執法的記者,現在全把矛頭對準了喬正和宋文淵。網上同步推送,好幾家當場開起了直播,長生會想堵嘴,堵不住了。
這時,王凱手裡的手機震了。屏幕上跳出來的是章正明的專線。
沈峰走到走廊上接起來。
電話那頭,章正明的聲音壓著一股痛快的勁。
「沈峰,你小子真敢幹啊。發布會那一台,我全程看完了。」
「章組長,那邊……」
「傍晚那份停職通報,來路有問題。它沒有經過省委正式會議研究,是有人借著督導組的名義搶發下來的。省委已經叫停,省紀委和省委督查室正在聯合核查,結論一小時之內出。你現在第一件事,是把發布會那個場子給我穩住,醫院那邊一寸都不許讓人搶在前頭。」章正明在那頭一句一句往下壓,「省紀委已經正式下文,撤銷傍晚那份違規通報。你現在照常履職,誰的話都不用聽。省里的法警和看護力量已經在路上,宋文淵和喬正這兒,你給我牢牢穩住,一寸都不許松。」
「明白。」沈峰對著電話說。
沈峰收了線,轉身回到廳里。宴會廳門口,四名穿深色夾克的同志把喬正反剪著按住,收走他的手機和公文袋,當場登記造冊。另一名同志手裡攤開的,是一份蓋著省委紅章的文件。
「經省委正式研究決定,撤銷此前違規印發的通報,恢復沈峰同志雲江市反貪局局長職務,繼續領導專案工作。請簽收。」
沈峰把兩行字看了兩遍,接過筆,簽了。文件遞還回去,那位同志臨走只加了一句:「喬正那邊,省紀委已經帶走協助調查,手續隨後送達。」
宋文淵知道大勢已去,不裝虛弱了,慢慢坐直,用一種陰冷到極點的目光看著他。
「宋文淵,你的戲唱完了。」沈峰走過去,壓低聲音,「現在,把林雨晴胳膊里那枚炸彈的解除密碼交出來。不然,你今天不光身敗名裂,我還會以故意殺人未遂,送你上法庭。」
宋文淵看著他,驀地咧開嘴,露出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笑。
「沈峰,你確實出人意料。能把死局下活,你算個人物。」宋文淵聲音很輕,透著股詭異的平靜,「想要密碼?好,我給你。」
他湊近了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報出一串數字。
「九二四七一六。這就是陳海留給我的備用密碼。」
沈峰拿著王凱那部手機,撥給留在醫院看護的那名同志。
「快。讓檢察院的技術隊員輸入密碼。九二四七一六。」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
沈峰屏住呼吸,盯著宋文淵。對方臉上沒有一絲慌,還是那副似笑非笑。
時間停住了。
幾秒後,電話里傳來那個技術隊員打著顫的聲音。
「沈局……」
「怎麼樣,解除了沒有。」
「密碼……輸進去了。但是……」那頭的聲音透著極度的恐慌,牙齒都在打顫,「暫停的倒計時又跑起來了,而且……比先前更快!」
「你說什麼。」沈峰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了。
電話里報出一個數,聲音帶著哭腔:「起爆程序被二次激活了,現在只剩最後三分鐘。沈局,這不是解除密碼,這是強制起爆密碼。」
沈峰一把揪住宋文淵的衣領,眼睛血紅:「你特麼耍我。」
宋文淵被拎起來,臉上的表情卻比他還震驚。那副運籌帷幄的從容一下子沒了,全是不敢置信的錯愕。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宋文淵失聲尖叫,調都變了,「他給我的就是這個密碼。他收了我的錢,他保證過這是備用指令。」
看著宋文淵那副不像裝出來的驚恐,沈峰腦海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陳海。
從頭到尾,陳海不光騙了他,騙了雲江所有人,他連宋文淵和長生會也騙了!
他壓根沒打算給任何人留活路。他給宋文淵的,就是引爆炸彈的催命符。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他那場瘋狂復仇遊戲裡的祭品!
「沈局,還剩兩分半,怎麼辦啊。」電話里,醫院的同志聲音都劈了。
沈峰鬆開宋文淵,扭頭看了一眼宴會廳外的瓢潑大雨。
三分鐘。從這裡到醫院,插翅也飛不過去。
林雨晴的命,還有半個醫院無辜患者的命,全吊在這個倒計時上。
他下意識去摸腰側。那裡早空了,槍在302那張茶几上留下了。他抓起控制台上的話筒,大腦一片空白。
陳海,你這個真正的魔鬼,你到底想看一出什麼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