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天色暗下來那一刻起下的。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又酸又澀。
沈峰站在雨里沒動,眼睛盯著車頭前那個半張臉燒塌的男人,還有他手裡那個紅色遙控器。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他硬是把呼吸壓平了。
「按啊。」
沈峰不但沒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你特麼現在就按。」
燒傷臉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是這個反應:「你以為我不敢?你要護的那位,命捏在我手裡!」
「你按下去,林雨晴死,你、宋文淵,還有你們背後那個狗屁長生會,一分錢都別想拿回去!」沈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扯著嗓子喊,「陳海留下的那摞帳本,我手裡那個紅U盤,全會作為鐵證交上去!你們圖什麼?圖給自己陪葬嗎!你一個跑腿的,敢替宋文淵做這個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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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刀正捅在死穴上。
燒傷臉的眼角抽了幾下,氣焰被雨水澆下去大半。他乾笑兩聲,慢慢把遙控器放下來。
「沈局長果然有種,難怪宋老闆和喬律師都說你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翻蓋手機,扔在引擎蓋上,「醫院那一層,我們的人把泵重新接上了,那半個鐘頭的倒計時,先給它按了暫停。這算個見面禮。喬律師在對面紀委招待所302等你,只等十分鐘。去不去,隨你。」
說完,他裹緊雨衣領口,幾個閃身沒進夜市的暗巷,不見了。
沈峰撿起那個翻蓋手機,指節捏得發白。
赤裸裸的拿捏。他們把林雨晴的命當成一個按鈕,想停就停,想放就放,逼他低頭。
他連著吸了幾口帶水汽的涼氣,穿過馬路,走進招待所。
這招待所平時給外地下來辦案的同志住,條件很一般。可推開302那扇掉漆的木門,一股雪茄味混著茶香飄出來,跟這破屋子格格不入。
喬正換了身深灰高定休閒西裝,正坐在那張咯吱響的舊沙發上,擺弄一套自帶的紫砂茶具。看見沈峰渾身濕透地進來,他抬腕看了一眼表,眉頭都沒動一下,笑著比了個「請」。
沈峰用了七分鐘。他是從雨里跑過來的,一腳泥水踩在地板上。
「沈局長,外頭雨大,喝杯熱茶暖暖。正宗武夷山母樹大紅袍,有錢未必買得到。」
沈峰走過去,一腳踢開茶几邊的圓凳,大馬金刀坐下。
「我不喝畜生倒的茶。」他盯著喬正,「我人來了。廢話少說,密碼在哪兒?」
喬正也不氣,自己端起小茶盅抿了一口,眯著眼回味了兩秒,才放下。
「沈局長,你這人,就是脾氣太爆,不懂變通。咱們之間,完全沒必要弄得這麼劍拔弩張。」他翹起二郎腿,「我今天請你來,不是吵架的,是代表長生會,拉你一把。」
「拉我一把?」沈峰嗤笑,「你們把那種東西塞進林雨晴的胳膊里,然後跑來說拉我一把?你們長生會的腦子,是不是都在下水道里泡過?」
「哎,誤會了。」喬正擺手,「林小姐的事,是陳海那個瘋子搞的個人恩怨,跟長生會、跟宋先生半點關係沒有。我們也是受害者。不過嘛,宋先生仁義,花了大價錢,從陳海以前的手下那兒買到了備用解除指令。我們是真心想幫你。」
「別滿嘴放炮。」沈峰盯著他,「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說吧,要什麼?」
喬正打了個響指。
「痛快,跟聰明人聊天就是省力。」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過來,「簽了這份移交協議,把陳海留給你的那摞帳本、你手裡那個紅U盤交出來。我馬上把六位數的密碼發給醫院。另外我保證,長生會以後絕不找你和林小姐的麻煩。你們拿著工資,過平平安安的小日子。」
沈峰瞥了一眼。封皮上一行黑體字,「關於系列案件涉案物品移交的情況說明」,黑白顛倒,把長生會撇得乾乾淨淨。
「我要是不簽呢?」
喬正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乾淨,眼神像條吐信子的蛇。
「沈峰,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知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個什麼龐然大物?」
「願聞其詳。」沈峰抱著膀子,冷眼看表演。
「你以為扳倒劉東、抓了嚴振清,你就是雲江的英雄了?錯。雲江的錢,一半在長生會手裡的隱形盤子上轉!」喬正敲著桌子,「舊城改造、跨江大橋、那個號稱亞洲最大的高新科技園,哪一樣背後沒有我們的錢?我們一撤資,明天幾十萬人沒飯吃。你一個小局長,擔得起這個歷史罪人嗎!」
沈峰嗤笑:「拿老百姓的飯碗威脅我?你們洗錢、殺人、搞黑社會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老百姓的死活?案子敗露了,倒裝起救世主了?」
「這不是威脅,是現實!」喬正站起來,雙手撐在茶几上,「水至清則無魚!宋先生是我們的代理人,手段是不乾淨,可他投了錢,交了稅,養活了這條街上一半的廠子!」
他緩了口氣,繞著茶几走到沈峰旁邊,聲音壓下來,像魔鬼貼著耳朵說話。
「沈峰,你算算你自己,一個月死工資幾個錢?你拼死拼活,落著什麼好了?人要護著的那位,被人生生藏了好幾個月,你整天擔驚受怕。值得嗎?」
「只要你點頭。長生會聘你當海外顧問,年薪五千萬,美金。瑞士給你和林小姐買棟帶私人湖的莊園,全世界最好的醫生,治好她身上所有的傷。你脫了這身累人的制服,帶你媽去享清福。這不比你在這兒死磕強一萬倍?」
五千萬美金。瑞士莊園。頂級醫療。
這條件砸出來,換個普通人,腿都得軟。這就是長生會最可怕的地方。他們不光能用暴力碾你,還能用錢把你最硬的那層殼泡軟。
沈峰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半天沒吭聲。
屋外雨聲一片。腕錶上的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走,喬正說的那十分鐘早過了,可這間屋裡真正的鐘,不在表上。
喬正以為他動了心,得意地笑了一聲,踱回去端茶杯。
「識時務者為俊傑。跟長生會作對的,最後都悄沒聲地沒了。你還年輕,何必為一口氣,搭上全家?」
「說完了嗎?」
沈峰抬起頭,抹了把下巴上滴的雨水。
「喬律師,你口才真好。不說相聲屈才,不干傳銷可惜。」
喬正臉色一僵:「沈峰,你什麼意思?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峰站起來,一把抓過那份協議,當著他的面撕成碎片,揚手甩在他臉上。
紙片紛紛揚揚,落了他一身。
「我告訴你我什麼意思!」沈峰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在破屋子裡炸開,「少拿資本、產值這些冠冕堂皇的詞兒,來粉飾你們的罪惡!你們賺的每一分錢,裡頭都淌著雲江老百姓的血!李家村那個被害死的老村長,那個被填進水泥樁的建築商,他們的命,你拿幾千萬美金買得回來嗎!」
喬正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他直打顫:「沈峰!你別不知好歹!你真以為雲江的法律審得了長生會?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明天就讓你捲鋪蓋滾蛋!」
「你打!現在就打!」沈峰一步逼上去,「你以為我穿這身制服,是為了在你們這些有錢人面前搖尾巴的?」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前那枚磨得發暗的檢徽。
「我告訴你,在這片土地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沒有什麼長生會,也沒有什麼法外之地!宋文淵犯了法,就得把牢底坐穿!你們的髒錢,一分也別想帶出境!我就算這身制服不穿了,這條命搭進去,也得把你們這些吃人的畜生一個一個送上法庭!」
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響。
喬正被逼得連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那張精緻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他咬著牙,「你說幾句漂亮話就能救世界了?你不管林雨晴死活了?你現在走出這個門,她就得被炸成肉泥!」
提到林雨晴,沈峰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可他清楚,今天退一步,把東西交出去,長生會拿到想要的,轉頭第一件事就是引爆炸彈滅口。
對付餓狼,唯一的辦法就是比它更硬。
「喬正,你聽清楚。」沈峰把那支在省廳備過案的手槍拍在茶几上,啪的一聲,「我沈峰爛命一條,光腳不怕穿鞋的。林雨晴今天要是在醫院出了任何意外,長生會往雲江遞的每一張紙,我一張一張追到底。而你,喬大律師,你署過的每一個字,我都會讓它的主人親口認下來。」
「你……你敢威脅我!我是合法公民!」喬正盯著桌上那把槍,臉白得像牆皮,聲音直打顫。
「對付畜生,我從來不講禮貌。」
沈峰冷哼一聲,把槍插回腰間,轉身往門口走。
「沈峰!」
喬正在背後喊住他,聲音里透著股狗急跳牆的瘋狂。
沈峰停步,沒回頭。
「你以為你贏定了?你以為你是個不畏強權的孤膽英雄?」喬正神經質地笑起來,笑聲在破房間裡蕩來蕩去,「你太可悲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麼處境。」
「什麼意思?」沈峰微微側頭。
「你以為我們跟你談判的時候,什麼都沒幹嗎?」喬正慢慢站起來,理好衣服,又恢復了那副陰惻惻的模樣,「沈局長,看看你兜里的手機。剛才有人給你發了東西,你不會連一眼都沒看吧。」
沈峰把手機摸出來。屏幕上一條新到的推送,底下壓著七八個未接,全是留置點和專案組的號碼。他在雨里跑那七分鐘,手機塞在兜里,一聲都沒聽見。最上頭那條簡訊是辦公室值班員發的,只有半句:沈局,樓上來了人。
他往下翻。省紀委監察專員辦公室發下來的通報,一行一行排著,字都寫得規規矩矩。
「鑑於雲江市近期在辦理系列貪腐涉黑案件中出現嚴重程序違規問題,省紀委聯合省督導組,已於傍晚全面接管雲江市反貪局的一切工作。今天上午,涉案卷宗與在押人員已先行移交……」
沈峰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經省委研究決定,即日起,暫停雲江市反貪局局長沈峰同志一切職務,接受組織審查。所有涉案卷宗和在押人員,由省督導組統一接手。」
沈峰腦袋嗡的一聲。
302的門在這時被推開。兩名穿深色夾克的同志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捧文件袋的年輕書記員。
打頭那位把一張紙攤在茶几上,推到沈峰面前,念得很平:「沈峰同志,省督導組正式決定,請你配合審查。這是決定書,你簽個字。現在,請把你身上的配槍和工作證交出來。」
沈峰盯著那張紙,指尖抵在桌沿上,一直沒去接那支筆。
他把腰間那支槍褪下來,槍口朝下擱在紙上,又把工作證解下來壓在旁邊。「槍我交,證我交,字我不簽。」他抬起眼,「這個案子的每一份手續都在省院備過案,接手的人一件一件都看得見。你們要接管,行。接管走的東西,一張紙都不許少。」
他忽然想起章書記。今天下午那條二十四小時的鐘,是章書記親口掐下的。可對面這幫人,壓根沒打算等鍾走完。
「看到了嗎,沈峰?」喬正湊到他身邊,笑得滿臉得意,「這就是資本的力量,這就是長生會的規矩。你剛才跟我談法律?現在,你連進那棟樓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拍了拍沈峰的肩膀。
「你現在不是辦案的人了,只是個等著被審查的對象。而宋文淵先生,再過一會兒就會被省督導組當成『被違規羈押的企業家』,客客氣氣從留置點裡請出去。」
沈峰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牙咬得咯吱響。
「哦,對了,還有件事忘了說。」喬正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我們接管的不止是案子。醫院那一層,省里派下來的醫療組已經正式接手了林雨晴的特護病房。你留在那兒看護的同志,被要求交出配槍,撤出了住院部。」
「現在,你要怎麼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