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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京城來客

  特護病房的防爆玻璃有一指多厚,沈峰把兩個手掌貼上去,涼意順著掌心往胳膊里鑽。

  玻璃那邊,林雨晴躺在病床上,睡得不安穩,眉頭一直皺著。

  她的臉白得嚇人,白得連一點血色都挑不出來。幾個月的地下室,鎮定劑,不見天日。當年那個為追一條新聞能把雲江大街小巷跑個遍、一雙皮鞋磨穿了的姑娘,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被子蓋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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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

  那裡貼著幾塊醫用紗布。紗布底下,就是那枚液體微型炸彈。

  排爆專家把能用的設備全用了一遍,最後的結論誰也接受不了:那東西是雙腔的,兩管藥液平時隔著,一旦被擠壓、被刀碰,零點幾秒就混到一處。沒有那六位數的解除指令把引信物理鎖死,就算拿液氮凍住硬剝,照樣炸。

  也就是說,這顆炸彈現在就長在她的命上。

  專家那句四十八個鐘頭,是在昨天的車上說的。今天過完,這個數就到了頭。

  沈峰喉嚨里像堵了塊燒紅的炭。他想衝進去,想握握她的手,可他連門都不能進。醫生交代過,她這幾個月全靠藥物壓著,循環和鎮靜都是泵在一滴一滴地推,人一激動,指標就往上躥,那身子經不起半點刺激。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跑得又急又亂。

  王凱連氣都喘不勻,衝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沈局!別看了,趕緊回局裡,天要塌了!」

  沈峰迴過頭,眉頭擰起來:「慌什麼?宋文淵昨晚在清風閣就依法執行了留置,決定書是省紀委下的,省人大常委會的許可頭一天下午就批了,人在留置點裡待得好好的,長生會還能把反貪局的房頂掀了?」

  話是這麼說,他腦子裡又閃過昨夜那段視頻。林浩,那個三年前檔案上還寫著犧牲、後來又活生生站到他面前的人,對著鏡頭一個字一個字念名單。平板連夜送進了技術科,聲紋比對到現在沒出結果。這事像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房頂是沒掀,人家直接搬了座山過來!」王凱滿頭是汗,直跺腳,「燕京來的!帶了十幾個人的律師團,材料抱了一摞,這會兒就在章書記辦公室拍桌子呢!」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

  長生會的反撲來得太快了,而且一出手就直奔心窩子。

  「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轉身往電梯口走。

  二十分鐘後,反貪局三樓,聯合專案組臨時指揮部的會議室大門被推開。

  屋裡的氣氛沉得能擰出水。章書記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一聲不吭。他對面坐著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金絲眼鏡,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渾身透著股精英味兒,跟滿屋子熬了幾個通宵、一身煙味汗味的辦案人員格格不入。

  看見沈峰進來,那男人不但沒起身,反而往椅背上一靠,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角挑著點笑。

  「這位,想必就是雲江市大名鼎鼎的沈峰沈局長了?」男人推了推眼鏡,聲音不急不緩。

  沈峰大步走到章書記旁邊站定,冷冷盯著他:「我是沈峰。你哪位?」

  男人笑了笑,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動作客氣,眼神輕蔑。

  「鄙人喬正,燕京君合天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這次受宋文淵先生家屬委託,全權代理宋先生在雲江的一切法律事務。」

  沈峰沒接。

  喬正的手在半空停了兩秒,也不惱,自然地把名片擱在桌上,十指交叉。

  「喬大律師不在燕京賺你的代理費,跑我們雲江這窮地方湊什麼熱鬧?」沈峰拉開椅子坐下,一點面子沒給。

  「沈局長是痛快人,那我就不繞彎子了。」喬正收起笑,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臉,「我來,是替宋先生申請變更留置措施的。這是燕京協和醫院開的重度心力衰竭診斷證明,還有一整套外出就醫的申請材料,昨天夜裡已經遞到了省紀委。」

  他身後的助理立刻把一沓文件推過來。

  沈峰看都沒看,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屁!宋文淵是這起系列案的頭號嫌疑人,十五個億的資金去向在他手裡捏著,還背著好幾起命案!你拿幾張紙,就想把人從留置點領走?門都沒有!」

  喬正不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沈局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您說宋先生洗錢、殺人,證據呢?」

  「證據在他名下那幾本帳里!養老院那棟樓的承重牆摻海砂,護工名冊上一百二十個人,社保上只有三十一個,基金會這幾年的善款去向,一筆一筆都對著號!」

  喬正笑出了聲,搖頭:「沈局長說的帳本,是那個通緝犯陳海留給您的吧?陳海是什麼人,被開了公職的在逃嫌犯,他遞到手裡的東西,到了法庭上連廢紙都不如。至於那棟樓,據我所知,是幾位沒在任何名單上的生面孔,扮成修水電的混進院去的。取證的手段來路不正,非法證據一排除,您這摞材料就得原樣退回。沈局長辦了這麼多年案子,這點常識不會不懂吧?」

  沈峰的拳頭捏了起來,骨節咯咯作響。

  這老狐狸,一開口就咬死了七寸。陳海給的東西確實不能直接定案,他們要的是宋文淵的口供,或者實打實的資金流。

  「少跟我咬文嚼字!」沈峰盯著他,「帳本來源有爭議,檢測報告是連夜出具的,十七個護工的證言是本人簽字按的手印,這些夠不夠立案?」

  「那些是下面項目負責人的個人行為,宋先生最多算監管不力。」喬正滴水不漏,「沈局長,你們在沒有任何鐵證的情況下,把一位省人大代表、一位知名慈善家關在留置點裡一整夜。他要是因為心衰在那兒出了意外,這個責任,誰負?」

  最後一句,他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從沈峰掃到章書記。

  會議室里靜得嚇人。

  章書記終於開口,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疲憊:「喬律師,這案子牽扯太大,省委非常重視。手續再全,案情查清之前,人不能離開雲江。」

  「章書記,您這是在耽誤我的當事人看病。」喬正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您堅持不變更措施,我們只能依程序向上申訴。順便說一句,雲江這陣子的『執法風暴』,已經讓文淵集團那幾家合作方動了撤資的念頭。省里的招商引資數據,恐怕不太好看啊。」

  赤裸裸的威脅。拿經濟,拿烏紗帽壓人。

  章書記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深吸一口氣:「不用拿上頭壓我。我給你掐個鐘。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卷宗上還是這些不軟不硬的東西,人就交給你接去。」

  「好,痛快。」喬正微微一笑,「那我就在雲江最好的酒店開個套房,等好消息。不過,沈局長,還有半句話。」

  他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沈峰。

  「聽說您那位做記者的朋友,最近身體不太好?現在的醫療條件是發達,可有些『頑疾』,光靠醫生治不好。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沈峰腦子裡嗡的一聲,人已經竄了上去,一把揪住喬正的領帶,把他整個人摜在會議桌上。

  「你特麼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助理嚇得往後直退,王凱衝上來抱住沈峰的腰:「沈局!別動手!這是套!」

  喬正被勒得滿臉通紅,眼裡卻透著股瘋勁兒的得意:「沈……沈局長,當眾動律師,你這身制服也就到這兒了。我好心提醒你……宋先生在留置點多待一天……你那位朋友的危險,就多一分……」

  沈峰咬著牙,真想一拳砸碎這張臉。

  殘存的理智拽住了他。現在動手,正中下懷,他們巴不得他犯錯,名正言順把他踢出這個案子。

  他鬆開手,把人往前一推。

  「滾。二十四小時之內,別讓我再看見你。」

  喬正慢條斯理地理好領帶,嗤笑一聲,帶著他那個龐大的律師團,大搖大擺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沈峰一拳砸在牆上。

  「沈峰,冷靜。」章書記走過來,拍拍他肩膀,「這是陽謀,拿規則和時間差逼咱們。你去見見宋文淵吧。喬正一到,他的底氣只會更足。這是場硬仗。」

  王凱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沈局,剛才開會我在電腦上扒了一下君合天。這家所常年給三家機構做法律顧問,其中一家的關聯方,就是文淵慈善基金會。這個喬正,不是宋文淵臨時在街上找的律師。」

  「記下。」沈峰把桌上那張剛才沒接的名片拿起來,捏在手裡,一寸一寸捏皺,「給長生會遞刀子的人,先查遞刀的那隻手。」

  沈峰朝章書記點點頭,轉身下樓,驅車趕往市紀委的臨時留置點。

  鐵門推開,燈光昏黃。

  宋文淵端端正正坐在談話室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那張常年掛在慈善晚宴背景板上的臉,到了這步田地,居然還保持著一副悲天憫人的溫和。

  看見沈峰,他放下紙杯,笑了笑。

  「沈局長,辛苦了。看你的臉色,喬正已經到了吧?」

  沈峰拉開椅子坐下:「你覺得一個喬正,能把你從這間屋裡撈出去?」

  「喬正只是個懂法律的生意人,他救不了我。」宋文淵嘆了口氣,像跟老朋友嘮家常,「真正能救我的,是人心。是你,沈局長。」

  「少裝神弄鬼。十五個億,洗錢網絡,還有陳海的殺人名單。你不開口,我一樣定你的罪。」

  宋文淵搖頭,慢悠悠的:「沈峰,你還是沒看透。長生會為什麼叫長生會?資金生生不息,利益盤根錯節。你抓了我一個宋文淵,明天就有張文淵、李文淵頂上來。根,你斷不了。」

  「那是我的事。我見一個抓一個。」

  「那林雨晴的命呢?你也不管了?」

  宋文淵的眼神陡然銳利,像釘子一樣釘過來。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

  「沈峰,喬正的條件你聽了。其實很簡單。」宋文淵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又低又穩,「你把陳海留的那些複印件,還有你手裡那個紅U盤交出來,我告訴你解除密碼。你拿著密碼去救你的女人,我回燕京看病,長生會拿回資金。皆大歡喜。何必為了那點虛的正義,搭上你心愛女人的命?」

  「你承認炸彈是你安排的了?」沈峰順著話反問。

  「不不不,那是陳海那個瘋子乾的。但我手裡,恰好有他留下的備用密碼。」宋文淵笑笑,一點縫都不漏。

  「你覺得我會跟你做交易?」

  「會的。」宋文淵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因為你是人,是人就有軟肋。你是個好檢察官,可你也是個男人。我給你十二個小時。今晚十二點,我出不了這個門,林雨晴的炸彈就引爆。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沈峰站起來,釘了他十秒鐘,轉身出門。

  留置點的走廊里,他的心亂成一團麻。外面是章書記掐下的二十四小時,屋裡是宋文淵親口報的十二小時,兩個數對不上,砸的卻是同一個地方。這盤死局,宋文淵下得滴水不漏。

  剛走到一樓大廳,口袋裡的手機瘋了似的震起來。

  醫院打來的。

  沈峰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一下子炸開,手忙腳亂接通。

  「沈局!不好了!」電話那頭,守在病房外的一名法警聲音裡帶著哭腔,「特護病房這一層的備用電源冷不丁癱了!一夥穿白大褂的舉著轉院單硬闖進來,張口就是省里接人做系統檢查,打傷我們兩個人,把林記者的輸液泵和監護儀全掀了!」

  「你說什麼?!」沈峰眼前一黑,差點栽下去。

  「專家說……她這幾個月全靠藥物壓著身子,泵一停,人抽起來,皮下那東西被肌肉一擠,兩管藥液混得更快!最多……最多還剩半個小時!沈局,您快拿密碼回來啊!」

  半個小時!

  沈峰衝出留置點的大門。外頭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澆不滅他心裡那團火。

  宋文淵騙了他!什麼十二個小時,全是屁話!喬正拖住他,宋文淵在談話室扯皮,都是為了給醫院那邊騰時間。假督查組,假轉院單,跟安全屋那一筆,是同一隻手教出來的路數!

  這幫畜生,要逼他在半小時之內崩潰,拿著所有證據去換密碼!

  他拉開越野車的門,剛要上車。

  雨幕里,一個穿黑雨衣的瘦高人影,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車頭前。

  那人慢慢掀開兜帽,露出半張被大火燒塌的臉。

  「沈局長,別急著走啊。上頭讓我給你送樣東西。」

  那人陰惻惻地笑,手裡拋著一個紅色的微型遙控器,一上,一下。

  「想要密碼?行,拿陳海那摞帳本來換。不然,我現在就按下去,送你的心上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