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靶場裡的空氣冷得刺骨,機油味混著土腥的霉味,直往鼻子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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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捏著那部還發燙的手機。長生會那個合成音說的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鉛塊。
「陳海,別躲了,出來吧。」他朝靶場深處喊了一聲,「長生會剛給我打過電話。你,已經被他們賣了。」
回音在空曠的地下撞來撞去。
黑暗裡響起輕細的腳步聲。陳海那張掛著病態笑意的臉,從一根水泥柱後頭慢慢露出來。狙擊槍斜挎在肩上,眼裡的嘲諷濃得化不開。
「賣了?呵呵,沈峰,你還是那麼天真。」他低聲笑,「在長生會眼裡,咱們都是耗材。你以為他們真會給你密碼?他們只想拿回那個U盤。東西一到手,你,我,還有病房裡的林雨晴,全都得消失。」
沈峰盯著他的眼睛。雨晴手臂里那枚液體炸彈,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閘刀。
「那你想要什麼?跟我回去,把你知道的全交代了,那才是救雨晴唯一的路。」
「救她?」陳海驀地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零八年冬天,雲江路那次行動,我帶出去的兄弟一個都沒回來。事後給的定性是『違規冒險,咎由自取』。三年了,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敢提。你以為我這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沈峰,我告訴你,雲江這潭水,比你看到的深一萬倍。嚴振清、劉東,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幾片爛葉子。真正的爛根,你連碰都沒碰到。」
雲江路這三個字,沈峰聽過太多次。多到他現在聽見,後槽牙都會發酸。
沈峰心裡一沉:「你是說,長生會藏在國內的代理人?」
陳海收了笑,眼神陰得滴水。
「他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每天看報紙、看電視,都能看見他那張慈眉善目的臉。」
「他叫,宋文淵。」
沈峰的腦袋像被重錘砸了一記。
臨江那頁收款方清單上折了角的名字,文淵置業。那會兒他只當是重名,記了一筆,壓在老邱的材料底下。
在雲江,你可以不知道市長是誰,但絕不會不知道宋文淵。雲江首善,文淵集團董事長。這些年捐了十幾所希望小學,建了好幾家養老院,每年的慈善晚宴,他都坐在最中間。
「不可能……宋文淵這些年做的公益……」沈峰下意識反駁,聲音卻越來越小。
「公益?」陳海冷哼,槍口斜指著地面,一步步走近,「那是他最好的防彈衣,也是他最順手的洗錢機器。長生會每年數以十億計的資金,走他那個『文淵慈善基金會』,打著捐款扶貧的幌子,洗得乾乾淨淨。你以為那十五個億是怎麼轉出去的?沒有宋文淵的渠道,金四海連門都摸不著。」
兜里的手機響了,王凱。
「沈局,你在哪兒?」那頭的聲音跟連珠炮似的,「我剛在查扣的大東集團電腦里發現一個特別邪門的財務出口!劉東每年有幾筆高達幾千萬的『捐贈』,名義上給殘疾兒童,收款方全是宋文淵那個慈善基金會!我剛順著線往下摸了一點,省院辦案系統的權限條彈了出來,權限不足,資料被加密了!」
沈峰握手機的手一顫。
連省院辦案系統的權限都攔在他材料外頭,這背後的能量,大得讓人心驚。
「王凱,聽著,立刻停止查詢,別打草驚蛇。」他盯著對面的陳海,壓低聲音,「你去文淵基金會大樓附近守著,別進去,就盯著誰進誰出。醫院那頭我另有人手。」
掛了電話,他看向陳海:「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累了。」陳海把狙擊槍往肩上一扛,「長生會想讓我死,宋文淵想讓我閉嘴。沈峰,你聽清楚。雨晴的命在宋文淵手裡,解除密碼也在他手裡。那炸彈是長生會的貨,經手裝的人是我,可能解鎖的,只有他。」
「去靶場後山那棵歪脖子樹底下,我留了個東西給你。拿上它,去會會那位雲江的大善人。」
話音落下,陳海一個閃身,沒入黑暗的備用通道。
沈峰沒追。現在最要緊的,不是陳海。
他跑回後山,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的浮土裡,刨出一個防水布裹著的牛皮紙袋。一疊泛黃的帳本複印件,還有幾張照片。宋文淵和長生會海外高層私下會面,西裝革履,笑意盈盈。
沈峰看著照片,汗毛倒豎。
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惡鬼。不用刀,不用槍,用名聲和金錢,織一張罩住全城的毒網。
一個小時後,反貪局。
王凱從基金會那頭趕回來,在辦公室等著,急得嘴唇起了一圈水泡。
「沈局,你可算回來了。剛才文淵集團給我來了電話,居然是宋文淵本人!客氣得不得了,說聽聞咱們辦案辛苦,想給局裡捐一批辦公設備。你說,這老狐狸是不是聞到什麼味了?還有,醫院那邊省院的人已經接了班,我抽得出身。」
沈峰把帳本複印件摔在桌上:「他那不是想捐設備,是來探底的。劉東和嚴振清倒了,他怕火燒到自己身上。王凱,你對宋文淵了解多少?」
「不多,但名聲好得離譜。」王凱拉椅子坐下,「臨江那回我就嘀咕過,股東欄里怎麼冒出個文淵置業。回頭去查他那個基金會,帳目做得那叫一個漂亮,年年公開審計,零問題。可現在想想,帳目真一點瑕疵沒有,那本身就是最大的瑕疵。」
沈峰把那隻冷透的茶杯推到一邊,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
「陳海說,那基金會就是洗錢機器。每年那麼多善款匯進去,最後流向了哪兒?那些承建公益項目的公司,是不是他宋文淵自己控制的,或者長生會的關聯企業?」
王凱一拍大腿:「工程款注水!十塊錢的活兒報一百,剩下九十就洗白了!」
「他玩的比這高級。」沈峰翻著複印件,「藝術品交流、非營利投資、稀缺藥材、海外『科研專利』。這些東西沒法估價,他說值多少就值多少。這,才是長生會國內資金鍊的真面目。」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推開,兩名省紀委派駐的同志走進來,臉色嚴肅。
「沈峰同志,剛接到上級指令。關於文淵集團的調查,檔案暫時封存,移交更高層級部門。在沒有新批示前,嚴禁對宋文淵及其關聯機構採取任何強制措施。」
沈峰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憑什麼?證據都到這一步了!他宋文淵就是藏在劉東、嚴振清背後的那條爛根!十五個億的資金流向全在他手裡,雨晴的命也懸在他手裡,你們這時候讓我封存檔案?」
一名同志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沈局,我們理解你的心情。可宋文淵身份特殊,省人大代表,好幾個國家級慈善項目的牽頭人。沒有一錘定音的證據,動他,會引發巨大的連鎖反應。」
「這些還不夠?」沈峰指著桌上的帳本。
「複印件,來源不合法,法庭上做不了主證據。」對方無奈搖頭,「沈局,聽我一句勸,別硬撞。你這樣撞上去,救不了人,連自己這身制服都保不住。」
兩人走了。沈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裡的火燒得嗓子發乾。
這就是宋文淵的高明。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能動」的人,一張雲江乃至全省的名片。動他,就是動雲江的門面。
「沈局……咱們咋辦?真封?」王凱小心翼翼地問。
沈峰死盯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宋文淵正給貧困學生發助學金,笑得燦爛。
「封。明面上,按規矩辦。」
「啊?真封啊?」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峰抬頭,眼裡透著決絕,「他不是喜歡做慈善嗎?不是喜歡陽光透明嗎?你去找幾個信得過的生面孔,不在任何名單里的,去他基金會那幾個支教點和養老院實地看。我不信他幾千個項目,個個經得起推敲。只要找到一個『豆腐渣』慈善工程,我就有理由捅破他這層金身。」
「明白!」王凱眼睛一亮,抓起包就沖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沈峰一個人。
窗外天色漸暗,雲江的霓虹一盞盞亮起來,把天映成壓抑的紫紅色。
他知道,接下來的仗,比任何一仗都難打。以前抓劉東,是批文在手,他人多勢眾也得撂下傢伙。現在要動宋文淵,是在密不透風的關係網裡找縫,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紅U盤,又想到躺在特護病房裡的雨晴。
密碼。一定要拿到那個密碼。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沈局長,你好。我是宋文淵。」電話那頭,是個優雅沉穩、卻讓人渾身發冷的聲音,「聽聞你最近為了雲江的治安操勞過度,連家都沒回。我正好在基金會旗下的會所備了一桌便飯,想請沈局長賞光,順便談談『政法英烈家屬扶助』的新項目。不知有沒有興趣?」
沈峰握電話的手緩緩收緊。
這老狐狸,按捺不住,要主動約戰了。
「宋董事長客氣了。既然是談好事,我當然有興趣。時間,地點?」
「今晚八點,清風閣。我備好茶,恭候沈局長。」
掛斷電話,沈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從抽屜里取出那把備過案的手槍,驗彈,插回腰間。
「宋文淵,這桌飯,怕是沒那麼好吃。」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應急燈發著慘白的光。
剛要下樓,手機震了一下。王凱發來的簡訊,四個字:
「養老院有鬼。」
沈峰的腳步一頓。
他轉身回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撥通了省城那條專線。
章正明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過:「複印件做不了主證據。養老院那頭,實地的東西呢?」
「王凱找了幾張誰都不認得的生面孔,扮成修水電的進的院。三層新蓋的家屬樓,承重牆裡摻的是海砂,用手一摳就掉渣。護工名冊上一百二十個人,社保上只有三十一個。」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沈峰,你聽著。宋文淵是省人大代表,動他,我今天下午就得往省人大常委會報許可。手續沒落地之前,你不許碰他一根手指頭。」
「我要的就是手續落地。」沈峰盯著桌上那張照片,「他約我今晚八點,清風閣。我人照去,話照談。談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算進你的卷宗里。」
「可以去。人不許你帶。」章正明把話釘死,「到了點上不了桌,你就撤。我這邊的車比你先到。」
沈峰掛了電話,回給王凱一條:「固定證據,證人證言連夜做紮實,全部報省紀委專案組。別在清風閣門口露頭。」
去清風閣之前,他先拐去了市中心醫院。
特護病房外,省院調來的兩名同志靠著牆翻看護記錄,紀檢的同志帶班,名單上有手印。隔著玻璃,雨晴躺在各種管子中間,臉白得沒一絲血色。監護儀上的曲線一跳一跳,跳得他心口發疼。
「再等我一天。」他把掌心貼在玻璃上,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這雲江的夜,很快就過去了。」
晚八點,清風閣。
北郊的一處私密會所,依山傍水,平時只接待宋文淵這個級別的「貴賓」。
兩個旗袍服務員把沈峰引上二樓包間。推開門,一股檀香。
宋文淵坐在一張梨木茶桌後頭,正慢條斯理地洗杯沖茶。抬頭看見他,露出電視上出現過無數次的溫和笑容。
「沈局長,百聞不如一見。請坐。」
沈峰大步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直勾勾盯著他。
「宋董事長,開門見山吧。那十五個億,還有那個密碼,你打算什麼時候交出來?」
宋文淵倒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輕笑,把一杯茶推過來。
「年輕人,火氣大,先喝口茶。錢的事,密碼的事,可以慢慢聊。不過在那之前,我想請沈局長看一段視頻。」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平板,點開一段畫面,轉過來。
看清畫面的那一刻,沈峰的血,一下子凍住了。
畫面里不是雨晴,也不是基金會的內幕。
是一間陰暗的屋子。屋裡坐著的人,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對著鏡頭,露出一個陌生的、猙獰的笑。
林浩。
那個三個小時前,還應該在省廳秘密安全屋裡、被層層看護等著出庭作證的林浩。
「沈峰,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嗎?」畫面里的林浩,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沈峰的手一顫,滾燙的茶濺在手背上。
安全屋是省廳一手安排的,地點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他怎麼會落在宋文淵手裡?這段視頻,是什麼時候拍的?
宋文淵看著他發白的臉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局長,這個世界上,你看到的真相,往往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現在,你還想繼續查下去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
宋文淵微微一笑,還沒開口,樓下冷不丁傳來一陣急剎的輪胎聲。
「看來,沈局長的小朋友,動作快了一點。」他優雅地起身,踱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幾輛亮著燈的車,背對著沈峰,「不過,好戲,才剛剛開場。」
「宋董事長猜得沒錯,是快了點。」沈峰站起來,把手邊那杯茶扣回桌面,「但那不是我的人。」
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省紀委派駐雲江專案組的那兩位同志先進來,身後四名法警,章正明最後進門,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
宋文淵臉上那抹優雅,第一次裂開一道縫。
「章……章書記。」他轉過身,端茶杯的手停住了,「我們正談公益項目。」
「談完了。」章正明把文件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上茶桌,「省人大常委會的許可,今天下午四點批的。留置決定書,省紀委的印。養老院那棟樓的檢測報告,十七個護工的簽字證言。宋文淵,這桌茶你喝不下去了。」
「你們憑什麼?」宋文淵的聲音終於變了,「我一個電話,就能叫這棟樓安靜下來。」
「憑這些。」章正明把留置決定書推到他眼前,按住紙角,「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省紀委批准、省人大常委會許可,現依法對你執行留置。」
沈峰伸手把平板取過來,裝進物證袋,封條壓實。
「你拿一段來路不明的視頻唬人,這份名單是給誰看的,到了談話室,一樣一樣說清楚。」
兩名法警上前,一左一右請起這位雲江首善。宋文淵掙了一下,被按得動彈不得,那張常年掛在慈善晚宴上的臉,此刻扭曲得變了形。
「沈峰!你會後悔的!動我,整個雲江都要陪葬!」
「是嗎?」沈峰懶得再看他,「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
執法車的燈次第滅掉,車隊駛離清風閣。
章正明走到沈峰身邊,壓低了聲音:「宋文淵給你看的那個林浩,到底怎麼回事?他不是押在省廳安全屋?」
「我也想知道。」沈峰把物證袋交給隨行的法警登記,「視頻連同那份名單,一到局裡就送技術科保全。安全屋那頭,我已經托人核了。」
「你今晚這一趟,是提著刀在省人大代表跟前走。」章正明看著他,「處分我擔一半。下一回,必須先等手續落地。」
「下一回等不到了。」沈峰把外套攏上,「他已經把林浩搬上了桌。」
半小時後,專線回話。
「安全屋裡人還在,一層沒少,鑰匙也沒換過。」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但登記簿上多了一筆。前天下午,有一車人自稱省廳派下來的督查組,進去待了四十分鐘。我們回查了,那兩天省廳沒有派過這麼一批人。」
沈峰站在走廊盡頭,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視頻里那個人,要麼是被誰從鐵桶一樣的地方帶出去拍的,要麼就是有人頂著省廳的名頭進去拍的。兩種,都指著同一件事。
門裡的人,還知道路。
抓住宋文淵,只是撕開這張毒網的第一道口子。密碼還沒到手,雨晴還躺在病房裡,陳海還在暗處,林浩又出了岔子。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