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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懸崖勒馬

  狂風卷著暴雨,鞭子一樣抽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開到最大檔,唰唰地擺,還是趕不上雨水糊住視線的速度。

  沈峰雙手扣死方向盤,腳下的油門恨不得踩進油箱裡。越野車一頭野獸似的,在蜿蜒的山路上朝雲江的方向狂飆。

  車廂里一股血腥味、泥水味,混著冷汗味,熏得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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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駕儲物格里有紗布,自己把頭上的血按住。」沈峰頭也沒回,沖被銬在後排扶手上的金四海說道,「這一車血,到了地界還得我找人洗。」

  金四海爛泥一樣癱在后座上,那條真斷了的右腿以怪異的角度扭著,疼得直抽涼氣。

  「沈、沈局……開慢點……顛得我快受不了了……」

  「你還知道疼?」沈峰霍地一打方向,車子以危險的角度切過急彎,金四海在后座被甩得撞在車門上,慘叫一聲。

  「你閉嘴。」沈峰的聲音壓了下去,「雨晴這幾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她胳膊里被人塞進那東西的時候,喊疼有人聽嗎?」

  金四海縮成一團,用血糊糊的手捂住嘴,再不敢吭聲。

  沈峰的心口有把鈍刀子在來回拉扯。雨晴沒死。這幾個月,她不聲不響地被關在地下室里,每天被人打鎮定劑。陳海這個王八蛋,不光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還把她留作今天對付他的最後一張牌。

  保密手機震了。他按下免提。

  「沈局。」王凱的聲音火燒火燎,背景是救護車刺耳的笛聲,「林記者已經轉到市中心醫院特護病房。排爆的專家連夜看了片子。她手臂皮下那枚,是液體微型炸彈,兩根藥管分著放,靠一根細線連著外面的定位頭。」

  「說人話,能不能拆。」

  「拆不了啊沈局。」王凱快哭了,「那東西是埋著的,手術刀一碰,或者有人硬把它取出來,兩根管子裡的液體當場混合,威力能把半個病房掀上天。唯一的辦法是輸入六位數的解除指令,把起爆引信物理鎖死。」

  「陳海……」沈峰把嘴唇咬出了血腥味,「能撐多久?」

  「林記者被長期注射高濃度鎮定劑,身子虛得厲害。醫生說全麻上不去,取又不敢取,只能靠藥物穩著,最多四十八個鐘頭。四十八小時裡解不了彈、做不了系統搶救,人先撐不住。」

  「穩住,天塌了我頂著。」沈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第一,特護病房的門禁按辦案規矩報上去,不經專案組核准,誰也不准靠近。第二,看護的人從省院那邊調,紀檢的同志帶班,局裡的人我不私調。密碼,我去拿。」

  「可陳海在靶場布了局,您一個人……」

  「執行。」他掛斷電話。

  雨勢小了些。天邊的烏雲裂開一道縫,漏出一絲慘白的晨光。

  天亮透之前,沈峰這台車的水箱滴到了最後一截,他拐上安海縣的高速路口時,發動機已經在咳。

  前面停著一輛車身沒噴標識的越野,雙閃開著。長寧這邊派下來接應的人候在這兒,兩名法警,一輛加滿了油的車。

  沈峰熄火,把金四海從后座架出來,接過法警遞來的移交文書,簽了名,把那兩把備過案的手槍和貼身的紅U盤一塊兒揣回懷裡。

  「回雲江,四個多鐘頭。」帶隊的法警說。

  「人帶上,一塊兒走。」沈峰拉開新車的車門,「到了我自己的地界,再交人。」

  沈峰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疼得臉色煞白的金四海。

  「聽見了?四十八個鐘頭。陳海把時間算得滴水不漏,他知道我一定拿著這十五個億的密鑰去找他換人。」

  沈峰看一眼儀表上的時鐘。路上已經吃掉了六個鐘頭,還剩四十出頭。

  金四海咽了口唾沫,眼神複雜:「沈峰……你是條漢子。但我勸你一句,懸崖勒馬吧。」

  「你說什麼?」沈峰一腳剎車,越野車在濕滑的路面上拖出兩道黑印,停在路邊。

  他回身揪住金四海的衣領,把人拽到前排座椅中間。

  「你讓我懸崖勒馬?我的人躺在病房裡,胳膊里埋著那東西,你讓我懸崖勒馬?」沈峰的手揚到半空,又一寸一寸壓了下去。

  他想起紀檢復盤會上那句話:辦案的人先失了分寸,卷宗上就全是窟窿。

  金四海嘴角淌血,這回卻沒躲。

  「沈峰,你打死我也沒用。」他喘著粗氣,「你以為陳海圖這十五個億,是為了他自己?你以為劉東和嚴振清,真是雲江最大的幕後黑手?」

  沈峰的眉頭擰起來,手上的勁道鬆了幾分。

  「別賣關子,我的耐心有限。」

  金四海慘笑一聲,靠回椅背。

  「你們查了這麼久,封了三十五個億,抓了一串人,覺得大獲全勝了。」他的聲音空洞,「可你想過沒有,大東集團為什麼要在半小時裡,急著把十五個億化整為零洗往海外?」

  「聽到風聲,捲款潛逃!」

  「錯。大錯特錯。」金四海激動地搖頭,「那十五個億,根本不是劉東的錢,也不是嚴振清的錢!那是『會費』!是必須在規定時間裡上繳的貢品!」

  「貢品?上繳給誰?」

  金四海四下掃了一眼,車外漆黑的山林裡頭什麼都沒有。他壓低聲音,近乎耳語地吐出三個字。

  「長生會。」

  車廂里靜了一拍。

  金四海等著看沈峰一臉茫然,卻看見對方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沉得嚇人。

  「你……你知道長生會?」這下輪到金四海怔住了。

  「橫跨亞太數國的犯罪帝國。」沈峰一字一字地說,「恆泰集團,是它養在長寧省十五年的看門狗。狗被打死了,主人要露面。這話,有人當面跟我說過。你說,我知不知道?」

  金四海的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難怪……難怪恆泰倒了,秦嘯天都上了紅通……」他苦笑,「沈峰,既然你知道它的來歷,那你就該明白,你鬥不過它。」

  「把你知道的,全吐出來。」

  「長生會不混黑道,不搞火拼,玩的是資本,是資源壟斷,是高端的利益輸送。」金四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以為劉東在雲江隻手遮天很了不得?嚴振清門生故吏遍布全省很可怕?在長生會眼裡,他們不過是雲江這個大區的地區代理!恆泰那條狗被打死之後,長生會在雲江扶的第二茬狗。劉東管明面圈錢,嚴振清管暗處的保護傘。每年賺到的大半利潤,都得洗白了,匯進長生會的海外資金池!」

  沈峰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一個能把嚴振清這種地頭蛇當「代理」的跨國財閥。雲江這案子,他原以為拔的是一顆毒瘤,現在才知道,拔出來的是一根連著深海巨獸的觸鬚。

  「所以這十五個億,是上繳的會費。」

  「不光是會費。你們盯上嚴振清和劉東之後,長生會高層判斷雲江這個代理點保不住了。總部下了死命令,『資產切割』,絕不能讓資金鍊暴露。這十五個億,是雲江最後能抽出來的乾淨錢。老邱負責操作轉帳,我手裡這個紅U盤,是資金池的最終識別碼。」金四海看了一眼沈峰的胸口,「沈峰,你在青水鎮搶回去的,不只是十五個億,是長生會的一條命脈。你砸了他們的盤子。」

  車廂里死一樣靜。

  「那陳海呢?」沈峰抓住最關鍵的問題,「他憑什麼殺嚴振清?憑什麼調動喪彪那種錢莊老闆?」

  「陳海……他是個異類。」金四海的聲音發顫,「當年他在後山那座靶場帶射擊,槍法有名,暗地裡查嚴振清的洗錢網絡,被嚴振清設局栽了個『嚴重違紀』,開了公職,後來死在了南亞。所有人都這麼以為。可他不但沒死,還找上了長生會的總部!」

  那份處分文件沈峰見過。罪名那四個字寫得含含糊糊,當時只當是一樁不願提的家醜。

  「他投靠了長生會?」

  「不,他把自己賣成了一把刀。長生會專門清理門戶的刀。」金四海的聲音苦澀,「長生會的規矩,代理人出事,絕不能牽連總部。陳海利用他對雲江的了解,主動請纓,當了『清道夫』。他借清理門戶的命令,名正言順地回來報仇。殺嚴振清,搞垮劉東,既報了仇,又交了差。一箭雙鵰。」

  全對上了。

  「東。」沈峰忽然把這一個字說出來,「嚴振清臨了喊的那個『東』,我先前以為是林浩。可林浩在看守所里,帳是他做的,刀不是他遞的。遞刀的人叫陳海。『東』,是他給長生會當差用的名字。」

  為什麼陳海對雲江這一頭的行動一清二楚,為什麼他總能比專案組快半步。他手裡握著長生會的資源和情報網。

  「沈峰,你現在明白了吧?」金四海的眼裡透著悲哀,「你捏著那個U盤去找陳海,先不說他放不放過你,就算他放了,長生會也不會放過你。你斷了他們的資金鍊,他們有一萬種法子讓你和你家人死於非命!把U盤交出去,帶著你想護的人遠走高飛,這是你唯一的活路!」

  「遠走高飛?當縮頭烏龜?」

  沈峰慢慢鬆開他的衣領,坐正身體。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紅U盤,攤在掌心。小小一個物件,此刻重逾千斤。它拴著雨晴的命,也拴著一個龐大犯罪帝國的線索。

  「沈峰,聽人勸吃飽飯啊!」

  沈峰哂笑一聲,把U盤收好,掛上擋。

  「金四海,你是真不了解我。」

  「你什麼意思?」

  「長生會是吧?跨國財閥是吧?」沈峰一腳油門,越野車怒吼著跑上公路,「不管他是神仙還是妖怪,把手伸到雲江,伸到我要護的人身上,那他就得準備好,一隻爪子一隻爪子地留下。」

  「你會死無全屍的。」

  「那我先去把陳海從山裡請出來,再跟長生會算總帳。」

  五個多小時後,車停在雲江城郊後山那條盤山路的盡頭。

  省紀委專案組的人早候在那兒。兩名法警把金四海從車裡架下來。

  「沈局放心,人交給我們。」帶隊的法警中隊長敬了個禮。

  「看住了。他是扯出長生會的關鍵活口,絕不能出任何意外。」

  「明白。」

  沈峰看著金四海被押上執法車,轉身看向前方那座長滿荒草的山坡。

  山坡後頭,就是那座封掉的老靶場。

  天已大亮,厚厚的雲層壓著日頭,整片山坡看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風穿過荒草的響聲。

  他從後備箱取出防彈背心套上,退出彈匣驗了彈,那兩把備過案的手槍一左一右插好。最後,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紅U盤。

  兜里的私人手機震起來。

  一個完全陌生的國際長途號碼。

  陳海在青水鎮打的是保密手機。這個,是誰?

  「餵。」

  「沈峰先生,早上好。」電話那頭,是經過電子合成、毫無感情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裡拿著屬於我們的東西。」那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陳海已經失去控制。他不過是我們養的一條咬人的狗。現在,這條狗已經沒用了。」

  沈峰的心跳陡然加劇。

  長生會。他們直接找上門了。

  「你們想怎麼樣?」

  「做一筆雙贏的交易。你把紅U盤交給我們指定的人,我們立刻遠程發送林雨晴女士身上那枚炸彈的解除密碼。那東西本就是我們的裝備,陳海手裡只有遙控器,解鈴的鑰匙一直在我們這兒。你保住你想護的人,我們拿回我們的錢,兩清。」

  「我憑什麼信你們?」

  「你沒有選擇,沈峰先生。」對方高高在上,「你帶著U盤進那座靶場,不但拿不到密碼,你們倆都得死在裡頭。陳海在這座山下埋的東西,夠把洞口掀了。把U盤給他,林雨晴一樣會死。」

  沈峰握手機的手,青筋一根根繃起。

  致命的三岔口。

  一邊是昔日的教官、如今的死敵,布下天羅地網,捏著雨晴的命。

  一邊是深不可測的跨國財閥,直接繞過陳海,遞來交易的餌。

  「我給你十分鐘考慮。十分鐘後,交易地點發到你手機上。希望沈局長,做出明智的選擇。」

  聽筒里的忙音一聲接一聲,到後來斷了。

  沈峰放下手機,站在荒草叢生的靶場洞口外。一陣冷風卷著枯葉打他的褲腳。

  前面是生死未卜的地下靶場,口袋裡是十五個億和一整張跨國犯罪網的密鑰,病房裡是命懸一線的雨晴。

  十分鐘。

  他抬起頭,目光釘在那座後山上。

  然後一把拉上套筒,子彈上膛的脆響在空坡上炸開。

  拿我當棋子?做夢。

  沈峰大步走向靶場的入口,一頭扎進了那片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