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的白光還沒散,沈峰已經把老邱拽到了身前。
「押著走。」
王凱在前面開路,一隻手拎著那隻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槍口挑開撲進樓道的第一個人。他抬手朝樓道頂上撂了兩槍,牆皮碎屑嘩地落下來,撲上來的人一滯,雨聲、刀聲、棍子磕在水泥牆上的聲音亂成一片。沈峰把身前的人往門框外一送,右手據槍,一步一步退進後巷。
一輛沒開燈的套牌依維柯,就是從這條後巷拐進來的。
側門嘩地拉開,兩條黑影跳下來。一條掄起鐵棍砸向王凱,另一條一把扯住老邱的胳膊。老邱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狗,雙手還銬在一塊,就用這兩隻銬在一起的手死死抱住那個旅行包,整個人往車那邊撲。
沈峰的槍口抬起來,又壓了下去。雨太黑,人和人纏在一塊,他扣不下去。
車門砸上,依維柯倒擋,甩尾,消失在暴雨里。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越野車在漆黑的盤山公路上狂飆。王凱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扯著嗓子喊,額頭上被碎玻璃劃了道口子,血順著眼角往下淌。
「沈局,臨江這幫混子真夠瘋的。幾十號人拎著砍刀堵門,要不是那兩顆震爆彈先把樓道炸開,咱哥倆今天就交代在那破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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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專心開車,省點力氣。」沈峰撕開一卷急救紗布,按在他傷口上。
王凱疼得直咧嘴,腳下油門卻一點沒松。
「我就是氣不過。眼瞅著那十五個億的進度條走完,人還跑了。這老狐狸早就約好了車,趁咱們跟喪彪火拼,鑽進去就沒影了。」
沈峰把沾血的紗布扔上后座,哂笑一聲。
「跑不了。他以為自己聰明,其實還在咱手掌心裡。」
「跑不了?這都出臨江地界了,上哪兒找去?」
沈峰沒搭話,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摸出保密手機,點開專案組那套追蹤程序。屏幕上,一個紅點正在地圖上快速移動。
「看見沒。你衝上去摁他的那一下,我順手把那枚磁貼按進了他電腦的電池倉。他連人帶包一塊兒走,包在哪兒,紅點就在哪兒。」
「沈局你這手也太神了。什麼時候按的,我一點沒察覺。」
「等你察覺,黃花菜都涼了。」沈峰盯著移動軌跡,眉頭微皺,「老邱不傻。喪彪是陳海雇來滅口的,他剛幫陳海轉完帳,心裡比誰都清楚,陳海不會留活口。所以火拼最亂的時候,他撇下喪彪的人自己跑。」
「那他現在往哪兒跑?這紅點一路往南啊!」
「往南再跑一百多公里,出了江源省地界,就是安海縣。」沈峰放大地圖,「他的目的地,是個叫青水鎮的地方。偏僻的沿海漁鎮,出了名的三不管。」
「去漁鎮幹嘛?身上揣著這麼大的秘密,不找大城市躲,跑那窮鄉僻壤受罪?」
「找蛇頭,偷渡!」沈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那十五個億雖然轉出去了,但肯定鎖在海外某個中轉資金池裡。陳海要把它提出來,必須用老邱手裡的動態口令器。這玩意兒現在就是老邱的保命符,他想趕在所有人前頭,走水路出境!」
「想得美。十五個億的血汗錢,他想連夜開溜?」王凱一腳油門踩到底,「沈局你坐穩,今天就是把車開散架,天亮前我也把他摁在青水鎮的碼頭上。」
三個多鐘頭後,正是後半夜。
越野車帶著一身泥,駛進青水鎮。
空氣里全是海腥味和柴油味。鎮子上的房子破破爛爛,窄街上到處是積水和散落的漁網。後半夜兩三點,街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關了車燈,別按喇叭,找個背靜地方停車,步行過去。」
車停在一家沒開門的廢品收購站旁邊。兩人披上雨衣,鑽進迷宮似的漁鎮小巷。
保密手機上的紅點不動了。
「前面那條街,『海風旅館』,二層小樓。」
兩人貼著牆根摸過去。一樓是個昏暗的小賣部,兼做前台。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老闆趴在櫃檯後頭打瞌睡,呼嚕震天響。
沈峰屈起手指,在玻璃櫃檯上敲了兩下。
老闆罵罵咧咧抬起頭,一句髒話才說出一半,看見兩張冷得結冰的臉,還有濕透的戰術背心,就把後半截咽了回去,「兩位,住店,還是買煙?」
沈峰把檢察工作證翻開,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
「雲江市檢察院,辦案。」他盯著那張臉,「個把鐘頭前,是不是有個乾瘦謝頂的中年男人,渾身濕透來投宿?」
「領導,我這可是正經買賣……」
「少扯。」王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拽過半個櫃檯,「窩藏涉案在逃人員,夠你進去待十年。他在哪個房間。」
老闆臉都白了,指著二樓,「二零四,最裡頭那間。他給了兩千塊現金,身份證都沒登記,說只住幾個鐘頭,天亮就走……」
「老實待著。敢打一個電話,連你一起帶走。」
兩人拔槍,放輕腳步,順著窄陡的木樓梯摸上二樓。樓梯吱呀作響,兩人都把重心壓在前腳掌。
走廊里一股霉味。盡頭那間,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沈峰和王凱一左一右貼住門邊。屋裡傳出翻箱倒櫃的動靜,還有老邱又粗又急的喘息。
沈峰用口型數了三個數。
三,二,一。
「砰!」
一腳踹在單薄的木門上,門鎖崩裂,門板撞牆。
「別動!檢察院!」
老邱正撅著屁股往防水背包里塞鈔票和乾衣服,嚇得尖叫一聲,東西掉了一地,觸電似的轉過身。
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他臉上寫滿了絕望。
「沈、沈峰?怎麼又是你們。」他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發潮的破床上,顫得篩糠一樣。
「老邱,你跑得挺快啊。」沈峰端著槍一步步逼近,「你以為鑽進這破漁鎮,找個蛇頭把你運出海,那十五個億就真成你的了?」
「別過來。」老邱瘋了一樣從床底摸出一把生鏽的剔骨刀,胡亂揮舞,「我要是出不去,那十五個億,你們雲江一分錢也別想拿回去。」
「把刀放下,雙手抱頭蹲下。」王凱的聲音冷下來。
「我不放。」老邱眼珠子通紅,扔了刀,把手伸進貼身的衣服,掏出一個指頭厚、帶一小塊液晶屏的黑色電子裝置,高高舉過頭頂。
「看見這個了嗎。」他的聲音嘶啞,「最高級別的動態口令器。沒有這上頭的隨機密碼,那筆錢就永久凍在海外的中轉池裡,連陳海那個瘋子都提不出來。只有我能動那筆錢。」
沈峰眼神一凜。果然,這小子手裡捏著底牌。
「你想怎麼樣?」
「放我走。」老邱咽了口唾沫,把口令器抓得死緊,「沈峰,我知道你們當檢察官的一個月掙幾個錢。我給你兩個億,只要讓我拿上包走出這個門、上了船,我一上船就把密碼告訴你們。」
「我差你那兩個億?」沈峰的槍口紋絲不動,「我差的是那十五個億,雲江老百姓的血汗錢。你今天插上翅膀飛了,我回去怎麼跟幾百萬老百姓交代。」
「你們不知道陳海有多可怕。我幫他轉了錢,他派喪彪來,殺你們,也殺我滅口。我不跑,我全家都得死。」老邱的眼淚下來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全家死不死,是你作孽的下場。」沈峰往前逼了一步,「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老邱把口令器挪到窗邊,作勢要扔。「大不了魚死網破。我把這玩意兒扔進海里,一拍兩散,誰也別想要那筆錢。」
「你扔一個試試。」王凱的手指壓上扳機。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雨點敲在鐵皮棚上。
就在老邱手鬆勁兒的那一閃,沈峰雙腿發力,整個人斜刺里撲過去。
老邱一聲慘叫,被撲倒在窗台下。沈峰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掰開他的手指,把那枚口令器奪進自己手裡。
王凱衝上來,銬子反手鎖上。
「放開我!你們會後悔的!陳海不會放過你們的!」老邱在地上掙命。
「沈局,拿到了!」王凱長舒一口氣,「這十五個億,總算保住了!」
沈峰低頭看著掌心那個小東西,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沈峰把口令器裝進物證袋,袋口封條壓實,又在封口上按了個手印。
他撥通協助函上那個號碼,報了立案決定書編號,報了老邱的名字,報了這棟樓的地址。電話那頭說,安海縣檢察院的人半個鐘頭到鎮口的加油站跟他們碰面。
「人不能在這屋裡等。」掛了電話,沈峰把物證袋塞進懷裡,「半個鐘頭,夠陳海派兩趟殺手了。下樓,去鎮口。」
老邱滿臉灰和淚,被王凱從地上拎起來,冷不丁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
「沈峰……你以為拿到口令器,你就贏了?」他喘著粗氣,眼裡透著深深的恐懼,「你根本不了解陳海。他會留這麼大的破綻給你?你們拿到的,不過是一道催命符……」
「少廢話!有話回審訊室說!」
沈峰推著他轉身。
「砰!」
一聲沉悶的、明顯裝了消音器的槍響,撕碎了後半夜的寂靜。
沈峰甚至沒看見彈道,只聽見耳邊一陣尖嘯。
走在前頭的老邱,身體當場僵直,眼睛瞪到最大,全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一朵血花,在他胸口炸開。
「隱蔽!有狙擊手!」
沈峰厲喝一聲,把王凱撲倒在地。老邱整個人轟然砸下來,倒在他旁邊,胸口一個恐怖的血洞,血汩汩地往外冒。
「老邱!撐住!」沈峰一把按住傷口。
老邱嘴裡涌著血沫,抓著他的衣領不放,指甲摳進肉里。
「密……密碼……」他的眼神開始渙散,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湊到沈峰耳邊,聲音細得幾不可聞,「不是口令器……密碼在……在他的……」
話沒說完,手垂了下去。腦袋一歪。
死了。一槍穿心,連遺言都沒能說完。
沈峰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拳頭捏得骨節發白,胸口劇烈起伏。
那個狙擊手,槍法准得邪門。當年在山上靶場,那位教官十發子彈能打在同一個彈孔上,沈峰見過。他完全可以先幹掉沈峰,但他沒有。他偏偏等老邱要說出秘密的最後一刻,殺人滅口。
這時,沈峰胸兜里的保密手機刺耳地震起來。
未知號碼。
沈峰盯著屏幕,緩緩按下接聽。
「沈峰,我說過,這只是一場遊戲。」陳海的聲音冷得滲人,「口令器只是個誘餌。那十五個億,就當是我送給你們雲江方面的陪葬品。」
「準備好,迎接真正的地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