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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資金追蹤

  地下靶場那一場對峙,後來在專案組的復盤報告裡只有四行字。

  四行字里寫不下陳海那杆狙擊槍。他開口之後的第一槍,打的就是桌上那盞汽燈。燈離他自己的槍口不到一尺,玻璃罩炸開,武器庫里只剩沈峰手電中那一小團光。

  沈峰往承重柱後面滾過去的時候,第二槍貼著他的右肩飛了過去,把水泥柱子啃出一個白點。他沒有還擊。洞裡只有他一個人手裡有光,手電一抬,等於替自己報名字。

  他摸出兩顆震爆彈,保險環挑開,貼著地面往槍口響的方向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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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光炸開的那兩秒,沈峰撲上去,把手電當鈍器砸向那個人影。手電擦著黑風衣的前襟落地,光柱在地上亂轉,照見一雙作戰靴不慌不忙地往後退,退進通風井口的黑暗裡。

  「沈峰,別追了。」陳海的聲音從那片黑里傳出來,穩得像在自家客廳里喝茶,「我今天不是來殺你的。殺你,誰都走不乾淨。」

  「那你來幹什麼?」

  「來給你提個醒。」他笑了一聲,「你以為雲江的魚都被你撈乾淨了?回去看看帳本。等你看懂的時候,我已經不在國內了。」

  手電光里最後晃過一角黑風衣。沈峰摸到井口,往下喊了兩聲,只有一層一層的水聲回他。他要往下追,肩背的舊傷在這當口頂了一下,人在井口卡了半分鐘。

  那二十分鐘一次的平安報備,從他踏進防空洞起就斷了。前指等到第三次超時,特警大隊按預案進了山。技術隊員在山脊上架起信號車,鎖住那台沒關的保密手機最後發出信號的一片格子,把三條備用通道挨個鑿開。

  等他們挖到地下,只剩滿地積水、一枚空彈殼,還有那盞摔碎的汽燈。

  人跑了。就這一個上午,雲江天翻地覆。

  嚴振清落了網,錢副市長被留置,劉東的黑惡集團土崩瓦解。大批官員被帶走調查,整個雲江官場經歷了一場大地震。

  下午一點多,沈峰坐在反貪局局長辦公室的轉椅上,捧著一杯濃得發苦的茶。連軸轉了快一個禮拜,眼睛熬得通紅,嗓子啞得快冒煙。

  案子贏是贏了,可他心裡那根弦,怎麼都松不下來。

  陳海跑了。他留下的那個局,絕不止這麼簡單。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

  「我說王凱,你小子把醫院的門踹習慣了?局裡的門沒招惹你。」沈峰皺眉罵了一句,把茶杯頓在桌上。

  王凱喘著粗氣衝進來,額頭還貼著紗布,懷裡緊緊抱著一摞財務報表,臉色難看得嚇人。

  「沈局,出大事了!咱們被人耍了!」他三步並兩步跨到桌前,啪的一聲把報表摔在桌面上。

  沈峰心頭一緊:「你不是在清查大東集團的資產嗎?三十五個億不是凍結了嗎?」

  「三十五個億是凍了,可那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死錢!」王凱一屁股坐下,雙手撐桌,「是他們故意留在那兒給咱們看的肉骨頭!」

  「把話說清楚。」

  王凱顫著手從報表里抽出一張蓋紅章的銀行流水單,推過來。

  「今天上午,經偵聯合幾大銀行,對劉東名下所有隱秘對公帳戶做了穿透核查。您猜怎麼著?雷霆掃穴開始前半小時,凌晨四點,大東集團一個隱藏帳戶,毫無徵兆地劃出一筆巨額資金!」

  沈峰抓過流水單,目光掃過去。

  「個、十、百、千、萬……十五個億?!」他霍地抬頭,聲音都劈了,「十五個億,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轉走了?!」

  「整整十五個億!」王凱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咱們光顧著抓人,漏了一個人。大東集團財務長,老邱!」

  「老邱?」

  「外號『鬼帳』,平時深居簡出,連大東的年會都不露面,手裡握著劉東最核心的洗錢渠道。抓捕名單上本來有他,可突擊他家的時候,早就人去樓空了!」

  「錢躺在臨江的帳上,就沒人去凍它?」

  「怎麼沒凍?」王凱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水花濺出來,「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上午九點半,經偵就通過反洗錢的應急通道,對收款方海宏貿易的帳戶發起了緊急凍結。臨江那家開戶行收了文,說跨省文書得他們本地公安經偵會簽,壓在櫃面上兩個鐘頭沒往上送。中午我們再打電話,前台說經辦人休假,檔案室鎖著。」

  「他們沒手嗎?」

  「有手,就是不伸。」王凱氣得笑出來,「沈局,海宏貿易註冊那年,驗資就是這家行的對公部經手,代辦工商的那家中介,跟這家行一位副行長的妻弟是同一個人。人家不是辦事慢,人家是在替老邱爭工夫。這筆錢在人家帳上多躺一個鐘頭,就多一個鐘頭的安全。」

  沈峰的腦子飛快地轉。

  凌晨四點,正是全省收網按下按鈕的當口,雲江、省城幾十個點位同時動手,幾百號人的眼睛全盯著抓人。

  「陳海。」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清理門戶是明招,調虎離山才是真的。嚴振清那場替死的戲,靶場那一場約戰,全是為了把咱們的人往山里往江上引。錢要出境,缺的就是工夫,他替老邱把這一整天的工夫都掙出來了。」

  「把咱們的注意力往靶場引,他在外頭卷錢跑路?這幫王八蛋,把咱們當猴耍!」王凱氣得一腳踹在桌腿上,「沈局,您看這錢,還追得回來嗎?」

  沈峰低頭看流水走向。

  「沒直接出境。十五個億要半小時內洗白出去,目標太大,會觸發央行的反洗錢預警。」他的手指順著一列中轉帳戶往下劃,「老邱是個老手,化整為零。你看,五分鐘,分散打進六十多家空殼公司。然後幾百次高頻交易,最後全部匯到一個地方。」

  手指停住。

  「江源省,臨江市。」

  「跨省了?」王凱的眉頭擰成死結,「臨江可是鄰省的經濟重鎮,地下錢莊和進出口貿易最發達。錢到了那兒……」

  沈峰把流水單翻到最後一頁。後頭釘著一張大東集團的工商備案,高管名單一行一行排下來。他的手指在當中一行停住。

  副總裁,金四海,分管財務。

  「這個人是誰?」

  「金四海?」王凱湊過來看了一眼,「大東的副總裁,掛著名的財務總監。這人神得很,三年沒在總部露過面,抓捕名單上都沒有他,因為沒人跟他照過面,連照片都是從舊報紙上摳下來的。」

  「那這一欄呢。」沈峰指著流水單上一行小字。

  「制單人老邱,覆核人老邱,兩枚章都是他的。」王凱念下去,聲音低了下去,「終審授權,編號零四。老邱自己的編號是零七。」

  「大東的帳,老邱說了不算。」沈峰把那張名單折起來,塞進上衣兜里,「記住這個名字。」

  沈峰的指尖在收款方清單的一行上停住。排在第二欄的股東,是一家叫文淵置業的。

  「文淵?」王凱念出聲,抓了抓頭,「這名字耳熟。文淵中學,文淵慈善基金會,雲江晚報年年給他做頭版的那一家。」

  「做慈善的,名字落在空殼公司的股東欄里。」沈峰把那頁的角折了一道,「要麼是重名,要麼就是這筆錢乾淨得人家壓根不打算藏。」

  「那查不查?」

  「先記下,排在老邱後頭。」沈峰把流水單合上,「眼下這十五個億,一分鐘都等不得。」

  「找個靠譜的地下錢莊,走幾份假外貿合同,最多三天,這十五個億就徹底洗白,流進海外匿名帳戶。」沈峰抓起車鑰匙站起來,「絕不能讓他們得逞。這筆錢追不回來,雲江的案子就不算完!」

  「可那是跨省。手續在人家地面上走,人家的銀行,人家的會簽,咱們一個字都推不動。」

  「特事特辦。」沈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你去把老邱和資金流向的材料整理成冊,異地辦案要用的一式三份。我去找章書記。這趟臨江,龍潭虎穴也得闖。」

  半小時後,省紀委聯合專案組臨時指揮部。

  章書記正跟幾個專案組領導開會,見沈峰門都不敲闖進來,眉頭一皺。

  「沈峰,規矩忘了?」

  「章書記,顧不上規矩了,大魚跑了!」沈峰把流水單拍在桌上,「嚴振清和劉東名下的核心資金,十五個億,在咱們收網的當口,被人緊急轉移到了江源省臨江市!」

  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幾個領導面面相覷。

  章書記拿起流水單看了幾眼:「確認停在臨江了?」

  「停在一家叫『海宏貿易』的空殼公司帳上,老邱轉走的。陳海這會兒八成也在臨江。他們要用臨江的地下錢莊洗錢出境。」

  章書記放下單子,手指在桌面輕輕敲。

  「沈峰,你知道臨江是什麼地方嗎?經濟體量是雲江的三倍,商圈、錢莊,跟當地某些勢力千絲萬縷。你跨省追逃,不光是抓人,還涉及跨區域資金管轄權。弄不好,要引發地方矛盾。」

  「章書記!」沈峰雙手撐桌,「那是十五個億,雲江老百姓的血汗錢!咱們熬了多少個通宵,差點把命都搭進去,能眼睜睜看著這幫王八蛋拿著錢去國外逍遙?只要有一線希望,我把臨江翻個底朝天也得追回來!」

  「你拿什麼翻?跨省辦案,沒有當地的協助,你連那家空殼公司的門都進不去!」

  「所以請您簽批跨省調查的特別授權。立案決定書、協助函、凍結通知書,您給我配齊了,我到了臨江才有腿。追不回這筆錢,我沈峰主動辭職,這身檢察制服我自己脫!」

  章書記靜靜地看他。會議室里的空氣壓得人喘不上氣。

  良久,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笑。

  「你小子,還是這個牛脾氣,不到黃河心不死。」他轉頭看向坐在下手的省院副檢察長,「你給江源省院的同行去個電話,把立案決定書和協助函先傳真過去,請他們出面協調。這筆錢,咱們省不能就這麼算了。」

  「明白。」

  章書記重新看向沈峰,神色鄭重。

  「協調函我給你開。但醜話說在前頭,江源省那邊會提供協助,可這觸及當地某些人的錢袋子,人家辦事未必盡心。你這是客場作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不怕暗箭。我只怕抓不住那幫畜生。」

  「好。」章書記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兩天。兩天之內,人和錢,必須給我摁在臨江!帶上你最信得過的人,馬上出發!」

  「手續由省院出,出發之前送到你手上。」章書記又補了一句,「江源省院那邊已經打了招呼,協查的收文章會落在你的函件上。真到了講程序的時候,你不缺那一張紙。可紙管不住人心,到了臨江,眼睛放亮些。」

  「是!」

  下午三點,一輛車身沒噴標識的越野車駛出雲江收費站,一路向南,直奔四百公里外的臨江。

  天色漸漸陰沉,烏雲壓頂。

  「沈局,您說臨江那邊的同行,能真心幫咱們嗎?」王凱一邊開車一邊問。

  「求人不如求己。」沈峰把副駕上的卷宗袋拍了拍,「手續我帶齊了,立案決定書、協助函、凍結通知書,一本沒落。可光有手續,人家不配合,咱們照樣乾瞪眼。所以到了臨江先不報到,直接摸海宏貿易的註冊地址。摸實了,再請當地同行一起動手,程序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查過了,北區一個老舊工業園。」

  晚上七點,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越野車進了臨江市區。

  霓虹比雲江更晃眼,雨刮器瘋了一樣擺,還是刮不開滿世界的雨幕。

  北區的工業園裡全是廢棄廠房,路燈昏黃,只有幾家物流公司在冒雨裝卸。

  「前面那棟灰色小二樓。」王凱放慢車速,指著雨幕里一棟不起眼的建築。

  門口掛著塊鏽牌子:海宏進出口貿易有限公司。一樓捲簾門緊閉,二樓一扇窗戶透出點微弱的燈光。

  「車停遠點。」沈峰把車甩進巷口,從后座摸出那兩把在省廳備過案的手槍,退膛,驗彈,槍和持槍證分開貼身放。

  兩人披上黑雨衣,借夜色和雨聲摸過去。捲簾門從外頭鎖著,落了厚厚一層灰,正門明顯久不走人。

  「沈局,後頭有個防火梯,直通二樓亮燈那扇窗。」王凱壓低聲音。

  兩人順著鏽跡斑斑的防火梯,一步一步爬上二樓。

  窗戶沒關嚴,留著道縫。雨聲蓋住了腳步聲。

  沈峰貼牆,把視線探進去。

  簡陋的辦公室,煙味嗆人。辦公桌上三台顯示器,屏上是一整套境外匯款系統的界面,數據條一行一行往下滾。

  一個乾瘦謝頂的中年男人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旁邊的外賣盒裡塞滿菸頭,一雙眼睛熬得血紅,死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他腳邊擱著一隻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半台筆記本電腦的邊角。

  沈峰想起卷宗扉頁上那張從舊年報上摳下來的證件照。眼前這個人比照片上又瘦了一圈,謝頂得更厲害。大東集團財務長,「鬼帳」老邱。

  「他在轉錢!」王凱在後頭看了一眼,聲音都變了,「沈局,進度條快走完了!」

  沈峰沒有半分遲疑,抬腿用盡全身力氣踹向那扇破鋁合金窗。

  玻璃碎裂的巨響里,他整個人扎進了辦公室。

  「別動!檢察院!」

  老邱嚇得一激靈,滑鼠啪嗒掉地,抱著腦袋直接從椅子上出溜到桌子底下。

  「控制住他!別碰鍵盤!」

  王凱一個箭步衝上去,把老邱從桌底拖出來摁在地上,銬子咔的一聲鎖死。

  沈峰掃向屏幕。正中央的進度條還在往前爬。

  【離岸轉帳進行中,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伸手就去拔主機電源線。

  指尖離電源線還有一寸。

  機箱裡響起一聲短促的提示音,脆得像掐在神經上。

  進度條走到底,變綠。

  一個刺眼的對話框彈在屏幕正中:【轉帳完成,資金已離岸】。

  十五個億。在他們衝進來的最後一秒,進了無法追蹤的海外匿名帳戶。

  沈峰一拳砸在桌面上,指節磕在鍵盤邊上,豁開一道口子,他沒覺出疼。

  老邱被摁在地上,看見屏幕,那張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沈局長……你來晚了……錢,已經出去了。」

  沈峰一把揪起他的衣領:「轉到哪兒了!誰接的!」

  老邱閉上眼,一條死魚似的,不吭聲。

  也是這個當口,辦公桌上那部黑色座機,突兀地響了。

  鈴聲一下一下,在空屋子裡撞來撞去。滿屋子只剩風雨聲和兩個人的喘息,這聲音陰森得讓人頭皮發麻。

  沈峰盯著那部電話,緩緩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一個低沉沙啞、帶著笑意的聲音。

  「沈峰。歡迎來到臨江市。」

  陳海。

  「你動作挺快,可惜,還是慢了半拍。」陳海的聲音貼著耳朵爬,「十五個億,我收到了。這筆錢能在貴省的帳上安安穩穩躺一整天,得多謝諸位的手續慢。」

  「陳海!你跑不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抓我?」陳海哂笑,「沈局長,你現在該操心的不是怎麼抓我。你往窗外看看。」

  沈峰霍地扭頭看向窗外。

  原本漆黑的樓下,不知什麼時候亮起了七八道刺眼的車燈。

  大雨里,幾十個拎著砍刀鐵棍的黑衣人從麵包車裡鑽出來,把這棟小二樓圍了個水泄不通。

  最前面,一個打黑傘的高大男人抬起頭,衝著二樓的窗戶,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臨江最大的地下錢莊老闆,外號喪彪。」陳海的聲音幽幽的,「我花一個億,買你和身邊那個年輕檢察官的命。沈峰,這趟臨江,你怕是回不去了。」

  聽筒里只剩忙音,一聲比一聲短,短到後來乾脆斷了。

  樓道里,密集的腳步聲已經響起來,正往二樓壓。

  沈峰蹲下身,把那台筆記本從半開的旅行包里抽出來,又從戰術背心的小袋裡摸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磁貼,掰了兩下,按進電池倉的縫隙里,再把電腦塞回去,拉鏈拉到頂。整個動作不到三秒。

  王凱在旁邊看著,沒看明白這一下。

  「拎包!把人拽出來!」沈峰一把揪住老邱的衣領,把他推到身前,退後兩步,槍口對準辦公室的木門。

  「王凱,檢查彈藥。」

  「彈藥充足!」王凱拔槍,跟他背靠背站定,眼裡沒有半分懼色。

  沈峰從戰術背心裡摸出那兩顆震爆彈,保險環各挑開半圈,一併塞進王凱手心。

  「樓道口。往裡丟,別省。」

  王凱拉開門,揚手一送,兩聲悶響在樓梯間深處炸開。

  白光湧進屋子的一瞬,沈峰拽著老邱跨出了門檻。

  「今晚,咱們在臨江,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