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死了。
血把發霉的地板染紅了一大片。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瞪著天花板,嘴巴微張,再沒了聲息。
「大爺的!狙擊手在哪兒!」王凱趴在地上,槍口死指窗外的雨幕。
沈峰的腦子裡還轉著老邱臨死那幾個字。
不是口令器。密碼在他的,他的什麼?這句話斷在了半截上,斷在了老邱最後一口氣上。
沒等他想出個頭緒,窗外的街面上,冷不丁炸起一陣野獸般的引擎轟鳴。
沈峰探出半個頭往下看。
包圍小樓的打手們正慌亂地往兩邊閃。一輛重度改裝的黑色越野車撞開廢品收購站的鏽鐵門,咆哮著衝上青水鎮那條窄街。
車燈亮起來的一瞬,他透過滿是雨水的擋風玻璃,看清了駕駛室里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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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四海!」
「金四海?大東那個掛著名的副總裁?」王凱一愣,「就流水單背面那個三年沒露過面的?」
「掛名的副總裁,真正的帳房。」沈峰從地上站起來,把車鑰匙從兜里摸出來,「流水單上那一行終審授權,編號零四。老邱制單、覆核都是他自己的章,可他名下的編號是零七。能終審的人,從來不在抓捕名單上。老邱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擋箭牌,替死鬼!陳海那個電話是故意氣我,拖住咱們,掩護金四海跑。十五個億的真正密鑰,在金四海車上。」
「這幫孫子,連環套啊!」
兩人連滾帶爬衝下樓,木樓梯被踩得咚咚直響。
「沈局,樓下還有喪彪的人!」
「不管他們。喪彪的人從臨江一路跟到青水鎮,圖的是老邱那顆腦袋。金四海一跑,錢沒了著落,這幫人現在比咱們還亂。」
果然,一樓的捲簾門被撬開一半,幾個拎砍刀的混混剛探進頭。
「滾開!」
沈峰飛起一腳踹飛最前頭那個,順勢撞翻後頭兩三個。
「檢察院辦案,讓開!」王凱槍口朝天,砰的一槍。
槍聲在窄巷裡炸開。這幫拿錢辦事的烏合之眾,見大老闆自己都先跑了,頓時作鳥獸散,鑽進兩邊暗巷。
兩人冒雨衝到停車處,跳進越野車。發動機一聲怒吼,躥了出去。
「沈局,他往哪兒跑了?」
「他這車改過避震輪胎,走不了泥路,肯定上環海盤山公路!」
「盤山公路?我的親娘,這大雨天,一邊峭壁一邊懸崖,打滑一點就得下海餵王八!」
「前頭就是刀山火海,也得把他別停。」沈峰咬著牙,「十五個億的密鑰就在他身上,他跑了,雲江幾百萬老百姓的血汗錢就真成死帳了。」
不到兩分鐘,車衝出鎮街,拐上蜿蜒的環海公路。
「看見了!前頭那兩道紅尾燈!」王凱指著三百米外的一個彎道。
「坐穩!」
沈峰猛打方向,車子以誇張的角度切進彎道,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尖叫,車身傾斜得快要側翻。
兩輛車在這條死亡公路上展開了生死時速。
雨刮器開到最大,還是趕不上雨水糊住視線的速度。
距離一點點咬近。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他發現咱們了。」
話音未落,前頭的黑色越野車毫無徵兆地一腳急剎。剎車燈紅得刺眼。
「他要坑咱們追尾!」
這種路面這種速度,撞上去就是兩輛車一起滾下懸崖。
「抓緊。」
沈峰雙手往左猛打,同時一腳點剎。車身失去抓地力,瘋狂甩尾。
「砰!」
車頭右側狠狠擦過對方車尾,火星四濺,金屬撕裂聲讓人牙酸。
「他車上有加固防撞梁,他想逼咱們下海。」沈峰迅速回正方向,穩住車身,「王凱,搖下窗戶,先鳴槍。」
兩聲槍響被雨打得發了悶。前頭的車不但沒停,反而在彎道里橫著別過來。
「不停。」王凱半個身子探出窗外,雙手據槍,車身一顛,槍口就跟著亂跳,「沈局,這麼撞下去,先掉下海的是咱們!」
「那就打他右後輪。我從左側超他,給你穩三秒,只有三秒。」
油門踩死,發動機咆哮,越野車硬生生從對方左側插上去。
兩輛車在只有兩車道的山路上並排。左邊是岩壁,右邊就是深不見底的黑色大海。
金四海瘋了,往左猛打方向,想把這輛不要命的車碾在岩壁上。每一次撞擊,沈峰的車身都往左歪一下,左側車門擠出一串火星,離山壁只剩不到半尺。
「就是現在,開槍!」沈峰雙手把方向盤拽得死緊,用盡全身力氣頂住撞擊。
三聲槍響。
輪胎爆裂的悶響穿透雨夜。
「右後輪爆了!」王凱縮回車裡大叫。
金四海的車在高速中當場失衡,沉重的車身脫韁野馬一樣在路面上打轉。
沈峰一腳踩死剎車。車在離懸崖邊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輪胎冒起一股白煙。
前方二十米,黑色越野車轉了三圈,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狠狠撞在左側的山體岩壁上。車頭凹陷大半,引擎蓋掀飛,白煙混著火花往外噴。
世界安靜了。只剩大雨砸在車頂的噼啪聲。
兩人在車裡大口喘氣,衣服全被汗和雨浸透。
「他媽的……總算把這孫子別停了。」王凱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聲音發顫。
「別廢話,人還沒抓著!」
沈峰踹開車門,拔槍,一步步逼近那輛冒煙的殘骸。
駕駛室的安全氣囊全彈開了,沾著血。金四海卡在變形的方向盤和座椅之間,滿頭是血,定製西裝割得稀爛,一條腿以一個不該有的角度壓在座椅底下。
「救……救我……」他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嘴裡不斷涌血。
「王凱,搭把手,把車門扯開!」
兩人合力,一聲暴喝,硬生生把變形的車門拽了下來。
「別亂動,你腿斷了。」沈峰冷冷看他,「金四海,你跑啊,接著跑啊!」
「咳咳……沈局長,別、別開槍……」金四海無力地舉著雙手。
「少廢話。」王凱揪住他的衣領,「十五個億的資金密鑰在哪兒。不說,你現在就跟我們回雲江,一條罪加一條。」
「在……我外套內袋……有個紅色U盤……」
沈峰探手進去,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紅色加密U盤。
「是這個?」
「對……這就是最終的動態密鑰。沒有它,誰也提不走那筆錢。」金四海喘著粗氣,眼神灰敗,「沈峰,你贏了……錢保住了……」
沈峰把U盤貼身收好,心裡那塊巨石落了地。
「算你識相。」王凱蹲下身,把他那條腿從座椅底下托出來,槍口一直沒離他的胸口。
「給安海縣的同行去個電話。」沈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人是在他們地面上按住的,讓他們帶一輛羈押車上來,再叫一輛救護車。這條腿不能讓他死在路上,人我得留著活口問。」
王凱摸出手機,報了車牌,報了這一段盤路的位置。
也是這個當口,金四海低低地笑起來。笑聲混著喉嚨里漏風的嘶嘶聲,在荒涼的盤山公路上說不出的瘮人。
「你笑什麼?死到臨頭還笑得出來?」
「咳咳……沈峰,你真以為自己贏了?」金四海一邊咳血,一邊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他,「你以為陳海大費周章把我暴露給你們,就為了這區區十五個億?」
沈峰腳步一頓:「你什麼意思?」
「嚴振清完了,我栽了,你以為這就完了?」金四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這十五個億,不過是他送你的一點小甜頭。」
「說清楚!陳海到底想幹什麼!」
「想知道?」金四海挑釁地抬了抬下巴,「去把後備箱打開,看看裡頭裝的是什麼。陳海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那才是他送給你的真正大禮。」
沈峰的心提到嗓子眼。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順著脊背往上爬。
「王凱,看著他。」
他拔槍走到車尾。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雨水砸在金屬上的啪嗒聲。
後備箱的蓋子被撞開了一條縫。
沈峰左手扣住蓋子的邊縫,深吸一口氣,一把掀開。
看清裡頭東西的那一瞬,他如遭雷擊,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後備箱裡沒有炸彈,沒有毒品,沒有成堆的現金。
裡頭蜷著一個女人,被粗麻繩捆得死緊,嘴裡塞著毛巾。渾身濕透,臉白得沒一絲血色,雙眼緊閉,生死不知。
那張臉,化成灰他也認得。
林雨晴。
長生會案收尾那陣子,護她的車在鄰省那條山路上跟當地斷了聯繫。等沈峰趕過去,姑媽家的院裡只剩兩隻翻倒的凳子和一地碎瓷片,門栓是從外頭別上的。沒有屍體,沒有報案,連縣裡的卷宗都被人以證據不足頂了回去。
對外,她還是那個被派去境外分社採訪的記者。只有沈峰知道,從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整夜。那塊沒送出去的表,一直鎖在他的抽屜里。
可現在,她就蜷在仇人車的後備箱裡。
「雨晴……」沈峰的聲音顫得不成調,「這……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