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執法車在通往後山的盤山公路上跑。
兩邊的樹往後倒,天光大亮,日頭把擋風玻璃照得晃眼。沈峰搖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保密手機在副駕上震起來。是王凱。
這小子不在醫院躺著,這時候打什麼電話?
「餵?王凱?你小子是不是皮癢了?」沈峰按下免提。
「躺不住啊沈局!」那頭的聲音亢奮得發劈,背景里全是腳步聲和對講機的雜音,「今天是咱們反貪局和省紀委聯合行動的大日子,我讓護士打了一針封閉,正跟著清查小組在大東集團總部查抄資產呢!沈局,捷報,天大的捷報!」
「你小子是不要命了。」沈峰嘆了口氣,心裡卻一暖,「說吧,情況怎麼樣。」
「沈局,咱們這回是把雲江最大的老鼠洞一鍋端了,斬草除根!專案組對整個利益集團的資產全面查封,光凌晨這幾個小時,就凍結了嚴家、劉東還有那些涉案官員名下的七十八個銀行帳戶!」
「數目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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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了一部分,剩下的銀行還在清算。」王凱咽了口唾沫,「光國內帳戶已經查明的流動資金,三十五個億!這還不算嚴振清準備轉移到海外的不記名信託。這幫蛀蟲,把咱們雲江的市庫都快搬空了!」
沈峰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三十五個億。對一個地級市,這是天文數字。多少老百姓買房的血汗錢,多少菜農起早貪黑的辛苦錢。
「房產呢?」
「多到數不過來!光劉東名下就有十二套豪華別墅。我們剛查抄了水雲間,沈局您猜地下車庫裡有啥?整整三層,五十多輛限量版豪車,勞斯萊斯、法拉利、賓利,全成了查扣物證!」
「涉黑的產業呢?」
「封了,一個沒留!砂石廠、地下賭場、壟斷農貿市場的皮包公司,全查封,頭目打手全押了看守所,連夜突審。行動那會兒,那些挨欺負慣了的商戶老百姓,都在街上拍手叫好!」
「市場什麼反應?」
「這才是最好的消息!」王凱的聲音亮了,「那些年挨壓的商戶,一大早往專案組送了兩面錦旗。他們跟我說,只要保護傘是真倒了,下個月建材的進價就能降下來,菜價肉價也落得回去。」
沈峰的眼眶有點熱。
這些天的流血流汗,生死一線,連媽都差點搭進去,圖的不就是這個嗎。
「沈局,這回咱們立了蓋世奇功了!」王凱嘿嘿傻笑,「等您回來,省紀委和市委肯定給咱們開表彰大會,您起碼一個個人一等功!」
「少戴高帽子。」沈峰扯了下嘴角,「功勞是全體參戰的人的,是那些把命搭進去的人換的。你聽著,資產清查盯死,一分贓款不許漏。這些錢,要退賠給受害群眾,要上交國庫。」
「您放心,章書記親自坐鎮,省紀委工作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誰也別想動手腳。」王凱頓了頓,語氣一轉,「對了沈局,您在哪兒呢?省城那一仗您沒露面,回到雲江您又沒進指揮中心,救完我就沒影了。」
沈峰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座漸漸顯出輪廓的荒山。
「我有點私事。」
「私事?阿姨不是安置在招待所了嗎?」王凱嘀咕了兩句,聲音陡然變了,「不對,沈局,您聲音不對。您是不是又瞞著我們幹什麼危險的事了?那個『東』還沒抓著,您不會單槍匹馬去找他了吧?」
這小子,腦子轉得是真快。
「前指那邊我報備過了。山口兩條路,特警釘死了,只進不出。我不是一個人,我只是走在最前頭的那一個。」
「沈局!您告訴我位置,我馬上帶特警大隊過去!那是個連嚴振清都敢殺的瘋子,比劉東危險一萬倍!您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王凱,這是命令!」沈峰喝了一聲。
電話那頭靜了,只剩粗重的喘息。
「聽著,兄弟。」沈峰放緩了聲音,「雲江的案子結了,毒瘤拔了。剩下的,是我跟林浩,還有那個『東』之間的私人恩怨。這是個死局,去的人多了,只會白白添傷亡。這是我欠他們的,得我自己去還。」
「他今天敢把地點寫在老靶場,就說明他一直盯著我媽住的那條街。我把大部隊拉進山,他調頭就走,下次再出手,就不是給我發一條簡訊這麼簡單。」
「可是沈局……」王凱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沒有可是。你還認我這個局長,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局裡,替我照顧好我媽。要是……要是我回不來,反貪局的擔子,你小子給我挑起來。聽明白沒有!」
「我不明白!我們是同一個戰壕里滾出來的,沒有什麼不能一起扛的!」
沈峰掛了電話,把屏幕朝下扣在副駕上。下一個二十分鐘,得他自己掐著表。
世界清靜了。只剩發動機的轟鳴在山路上盪。
路面越來越爛,到處是當年山體滑坡留下的碎石爛泥。這地方打封了之後,鬼影子都不見一個。
開了十來分鐘,前面出現一道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大門,門上掛著塊字跡斑駁的牌子:地質災害危險區,嚴禁入內。
沈峰停車,下車,打開後備箱。
防彈背心,兩把在省廳備過案的手槍,彈匣壓得滿滿當當,幾枚震爆彈。他一件一件穿戴好,把每一處搭扣都檢查了一遍,又把兩把槍的保險推了一遍。
大門上的鎖鏈早就被人鉸斷了,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鐵鏽的摩擦聲牙酸。順著一條被雜草埋了大半的青石板路,往山谷深處走。
景致跟當年一個樣。路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還在,當年他和林浩體能考核不及格,被教官摁在樹下做了一百個伏地挺身。前頭那塊大青石也還在,他倆偷著躲在那兒抽菸,一人一口,嗆得直咳嗽還裝老練。
那時候多年輕。眼裡有光,滿腔熱血,發誓這輩子就要把槍打得出神入化,掃盡天下不平事。
誰能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會全副武裝回到這裡,面對一個躲在黑暗裡的幽靈。
十分鐘後,一個巨大的防空洞入口出現在前方。
洞口上方那排紅字掉了大半的漆,只剩下「後山靶場」四個字還認得出來。周圍長著半人高的灌木,一陣陰風從洞裡鑽出來,帶著機油味和霉味。
沈峰拔出雙槍,把戰術手電擰到最暗的一檔。
慘白的光柱撕開黑暗,照亮那條向下延伸的水泥階梯。
「東,我來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踏上階梯。
洞裡死寂,只有作戰靴踩在台階上的噠噠聲,在空曠的地下盪回來,又盪出去。
空間極大,幾個籃球場那麼寬。牆上還粘著當年靶紙的碎片,地上是積水和鏽彈殼。
沈峰順著主通道往裡走,神經繃到了極限,目光掃過每一個陰暗角落、每一根承重柱後頭。
嚴振清說,那個「東」在這裡布了天羅地網,是給他準備的墳墓。
他沒有退路。
通道盡頭,一扇厚重的防爆鋼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
沈峰貼著牆挪近,深吸一口氣,一個閃身衝進門內,雙槍齊指光源。
「不許動!」
五十來平米的一間屋子,當年的武器庫。
正中央一張破木桌,桌上一盞汽燈,燒得嘶嘶響,亮得刺眼。
汽燈的光暈里,一個穿黑風衣的男人背對著他,坐在一把鏽鐵椅上,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桿大口徑狙擊步槍。那動作又穩又勻,好像根本沒聽見那聲暴喝。
「你終於來了,沈峰。」
男人停了手,聲音低沉,在武器庫里嗡嗡地盪。
不是林浩的聲音。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槍口鎖死他的後背:「你到底是誰?轉過身來!」
男人輕笑一聲,緩緩起身,把擦得鋥亮的狙擊槍輕輕擱在桌上,然後,一寸一寸轉過身。
汽燈的光照亮那張臉的一瞬。
沈峰如遭雷擊,雙眼一下子瞪到最大,渾身的血都凝住了。握槍的手,不受控制地顫起來。
「這……這不可能……」
不可能。這張臉的主人,當年因為嚴重違紀被脫了軍裝、捲鋪蓋走人。後來,據說死在了南亞。
陳海。他們當年的射擊教官。
男人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又殘忍又詭異的笑。
「好久不見了,我的好局長。」他張開雙臂,做了個迎接的姿勢,「重新認識一下。我,就是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