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剛把那部直板手機揣進口袋,自己的保密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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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局長,我是水上分局的老洪。」電話那頭的嗓子又粗又啞,帶著壓不住的激動,「我們今天在江面上撈到一條大魚。一條你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的大魚。」
「老洪,別賣關子,說。」
「嚴振清。」
沈峰整個人釘在原地。
「不可能。」他對著電話喊,「省廳總隊長剛跟我通過電話,嚴振清在省城機場的私人飛機上被人殺了,一針斃命,法醫都在現場了!你怎麼可能在江面上抓到他!」
「沈局長,這就是這條老狐狸最賊的地方。」老洪的聲音都帶著顫,「死在飛機上那個,根本不是他,是個替身!真身剛才在我們轄區的野碼頭,正要上一艘偷渡的走私船,被夜巡的兄弟當場按住了!」
沈峰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道閃電劈開了滿天的霧。
金蟬脫殼。用一個以假亂真的替身,騙過省廳特戰隊,也騙過那個叫「東」的殺手。
「老洪,把人看死,誰來要都不給。我十分鐘到。」
黑色執法車一路咆哮著沖向江邊。江風卷著腥氣,吹得路邊的樹嘩嘩響。
碼頭上警燈閃成一片,幾艘水警巡邏艇靠在岸邊,探照燈把水面照得慘白。
老洪小跑著迎上來,作訓服前襟濕了一大片。
「沈局長,你可算來了。這老東西不老實,剛才在船上還想拿五百萬美金買通我的兄弟,讓我們放他一馬。」老洪往地上啐了一口,「幸虧我帶的兵靠得住。」
「人呢?」
「貨櫃後頭押著呢。」
繞過一排生鏽的貨櫃,沈峰看見了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太上皇」。
嚴振清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色防水夾克,頭上扣著頂壓得低低的漁夫帽,帽檐都發黃了。雙手反銬在背後,兩個年輕水警一邊一個按著他的肩。
那張保養了一輩子的臉糊著泥水和機油,花白的頭髮在江風裡亂成一團。這副模樣,跟碼頭上討生活的苦力沒兩樣。
聽到腳步聲,嚴振清慢慢抬頭。
目光跟沈峰在半空撞上。
目光相撞的剎那,沈峰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最後一點指望,滅了。
他原以為水警只是例行巡邏,原以為錢能打發這些基層警員。可看見沈峰的那一刻他就懂了,這回是真的完了。沈峰,是收買不了的。
他的腿一軟,整個人爛泥一樣癱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沈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
「嚴老,這麼大清早,天剛剛亮,您這是準備坐船去哪兒釣魚啊?」他語氣平平的,「雲江的江水,裝不下您這條大魚了?」
嚴振清大口喘著氣,抬頭看他,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沈峰,你贏了。老頭子我認栽。」
「我沒贏。是你作惡太多,自己走到了頭。」
「作惡?」嚴振清仰頭慘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肩膀一直在抖,「要不是那個瘋子在背後搗鬼,憑你一個小小的反貪局長,抓得住我?雲江這盤棋我下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你說那個『東』。」
「除了他還有誰!」嚴振清咬著牙,「那條躲在陰溝里的臭蟲,把我們所有人都算計了!他以為他在替天行道?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所以你弄個替身死在飛機上,想借屍還魂。」
「我太了解他了。他發了瘋要清理門戶,就不會給我留活路。」嚴振清咽了口唾沫,「那替身是我三年前就找好的死士,跟我有八分像,我給了他家裡一大筆安家費,讓他今天穿我的衣服替我去死。本來這一招,能騙過他,也能騙過你們。只要我上了那艘船,到了公海,我海外帳戶里的錢,夠我活十輩子。」
「可惜你算漏了雲江的水警。」沈峰聲音冷下來,「省廳昨夜下了全面封江令,沒報備的船,一艘都不許離港。你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嚴振清沉默了。半晌,他驀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沈峰,我們做筆交易。一筆你拒絕不了的交易。」
「你現在是階下囚,拿什麼跟我交易?」
「我有你最想要的東西。我知道那個『東』是誰,知道他下一步要幹什麼。沒有我的情報,你抓不到他。」
「我已經知道了。」沈峰一句話戳破他的底牌,「他剛給我留了話。地點,後山那座封掉的老靶場。」
嚴振清怔住了,他沒料到「東」會主動聯繫。
「就算你知道地方又怎麼樣?」他急了,「那下面全是他布的局,你去就是送死!沈峰,放我走,就當今天沒看見我。我海外帳戶里有十個億,不記名的,分你一半。五個億!你帶著你媽,去哪個國家過不上人上人的日子?何必為一個月幾千塊的死工資去跟那個瘋子拼命!」
「五個億,好大的手筆。」沈峰哂笑,「你這些年吸了雲江老百姓多少血?拿這種髒錢來髒我的手,你不覺得噁心嗎?」
「那你抓了我能得到什麼?一塊一等功的牌子?能在省城買套大房子?」嚴振清一臉的不理解。
「我穿上這身制服,就沒打算發財。」沈峰指了指胸口那枚檢徽,「你這種被錢和權爛透了心的人,永遠不會懂什麼叫底線。我今天要是放了你,我這輩子睡不著覺。」
「信仰?狗屁!那是糊弄你們這些底層傻子的!」嚴振清臉上的肉擰在一起,「當年林浩也有信仰,比誰都拼命。結果呢?他的好兄弟全死在邊境線的泥水裡,連全屍都沒留下!你以為那是意外?那是我下的死命令!」
沈峰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他一步跨過去,揪住嚴振清的衣領,把這個一百多斤的人從地上硬生生提了起來。老洪帶著人衝過來拉,他緩了兩秒,自己鬆了手。
「你終於親口認了。當年出賣緝毒小隊的,就是你。」
「是我又怎麼樣?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他該死!」嚴振清眼神兇狠,毫不退,「我親孫子在外頭搞地下洗錢,林浩那個不長眼的非要死咬著不放。我不除掉他,我孫子就得掉腦袋,我嚴家就得絕後!換作是你,你選誰?」
「為了你那個作惡多端的孫子,你就拉著一隊緝毒警察陪葬?」沈峰把他重重搡在貨櫃上,「他們也是別人家的兒子!也有爹媽,有媳婦!他們的命就不是命?」
「慈不掌兵,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嚴振清揉著後背冷哼,「在權力的遊戲裡,總有人要當炮灰。他們運氣不好,撞我槍口上了。」
「現在,炮灰輪到你了。」沈峰盯著他,「這滋味怎麼樣?」
嚴振清被噎住,劇烈地咳嗽,咳得滿臉通紅。
「沈峰,聽我一句勸。」他咳完了,換上一副假惺惺的腔調,「別去那個靶場。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怪物。他了解你所有的弱點,知道你重感情,放不下你媽,也放不下當年在部隊裡的那點念想。他把地方選在那兒,就是要在心理上先擊垮你。那是他給你準備的墳墓。」
「他到底是誰?」
「一個我們親手造出來的魔鬼。」嚴振清的眼神散了,「當年那場伏擊之後,我們都以為林浩死在瀾滄江了,一等功的獎章送到他家裡,衣冠冢都立了,這事就算翻篇了。我們錯了。他把劉東的場子接了,把我們的眼線變成了他的人,連省里都有他的釘子。今天在飛機上殺替身的手法,是頂級職業殺手的路子。他這是在向我示威。除了林浩,我想不到第二個名字。」
「林浩?」沈峰盯著他,一字一頓,「林浩半年前就把底牌交了。人在哪兒,關在哪兒,你現在沒資格知道。可有一句我能告訴你,他那雙手,今天連筆都握不穩,編不出這一套話。發簡訊的人,不是他。」
嚴振清臉上的肌肉一點點僵住。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不成調的字:「不可能……那個瘋子的做派,我看了二十年,不會認錯……」
沈峰沒接話,心裡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
要麼,有人在冒林浩的名。要麼,從頭到尾,那個「東」就不是林浩,而是另一個躲在林浩身後、連嚴振清都只當是林浩的人。
嚴振清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
「不是林浩,那就是回了一個鬼。」他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低下去,「下針的那雙手,是科班裡的路數。當年在山上靶場教你們打槍的那一位,你們這些當學生的忘了,我沒忘。打殘過一個學員,被除了名,檔案上寫著他死在南亞。」
沈峰沒有接話,後頸卻涼了一片。
「你抓不住他的……」嚴振清搖頭,滿臉灰敗,「你真以為抓了我,雲江的天就亮了?拔出蘿蔔帶出泥,這潭水深得很。你今天動了我,明天就有無數人要你的命!」
「乾淨不乾淨,法律說了算,輪不到你一個罪犯指手畫腳。」
「沈峰!我最後提醒你一句!」嚴振清的臉猙獰起來,嗓子都劈了,「那瘋子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你押著我,就是牽著一塊肉,走到他面前!」
「我手裡牽的是贓證,不是肉。」沈峰一字一句,「你就是搬座金山來,我也照抓不誤。」
「你會後悔的!」嚴振清扯著嗓子嚎,「你去了也是死路一條!他要拉著所有人下地獄,你就是個陪葬品!」
「讓他來。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嚴振清徹底垮了,把頭往生鏽的貨櫃上磕,磕出砰砰的悶響。
沈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爛泥一攤的老人,心裡沒有半分同情,只剩厭惡。
「老洪!」
「在!」
「押上車,最精銳的小隊,直送省紀委專案組駐地。一路上看死了,不許他有任何自盡或逃跑的機會。這人牽扯太廣,是全案的核心。」沈峰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剛才開口的那些話,從第一句起一路同步錄音錄像,進了駐地立刻立卷。我要當面問出來的,不只是碼頭上的幾句喊。」
「明白!人在我在!」老洪大手一揮,兩個壯實的水警把嚴振清從地上架起來。
走到執法車門前,嚴振清冷不丁停住,回過頭,死盯著沈峰,眼裡全是怨毒。
「沈峰,我在地獄裡等著你。我睜大眼睛,看你怎麼被那個魔鬼玩死。」
「這句話你留到法庭上去說。」沈峰迴敬得平平的,「該判什麼,證據和法律會給你答案。」
車門重重關上,把咒罵隔在裡頭。兩輛執法車一前一後,鑽進晨霧。
老洪湊過來,摸出煙盒,自己抽出一根叼上,火機打了兩次才點著。
「這老東西,嘴是真硬。剛才在船上差點讓他跳江跑了。」
「他這種人,不到黃河心不死。」沈峰把外套的領子豎了起來。
「剛才你倆聊半天,他交代啥了?」
「想拿十個億買命。」沈峰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惜找錯了人。」
「十個億……」老洪咂舌,「我幹了一輩子水警,十個億的假鈔都沒見過。這老東西,心是真黑。」
「那都是雲江老百姓的血汗錢。他拿去買命,老天爺不答應,法律更不答應。」
「沈局長,」老洪瞅著他,欲言又止,「聽那意思,你還要去赴那個瘋子的約?要不……兄弟們陪你走一趟?我們水警裝備不如特警,可人都不怕死。」
「不用了,老洪。」沈峰拍拍他的肩,「這是我自己的恩怨,得我親手了結。你把嚴振清安安全全送到省城,就是幫了我最大的忙。」
「那你千萬小心。家裡老母親還等你回去吃飯呢。」
「放心,我命硬。」
上車之前,他先站在江風裡,用保密手機給省廳前指掛了個電話。地點、時間、規矩,一條一條報清楚。
「我一個人進山。山口那兩條岔路,特警給我釘死,只進不出。我每隔二十分鐘往前指報一次平安,超時沒了動靜,不用等我電話,直接按預案進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沈峰同志,省委的要求是你的安全……」
「就這麼定。」他說完,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
後山,老靶場。林浩的夢魘開始的地方,也是這一切該了結的地方。
東,不管你是人是鬼,今天,我揭開你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