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跳。
五十五分鐘。五十四分五十秒。
沈峰的眼睛釘在畫面里。媽花白的頭髮散著,嘴上貼著膠布,那種絕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往他心口剜。
技術科大廳里死一般地靜,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峰驀地轉身,一把揪住技術科負責人的衣領。
「這個盤裡不可能只有一個視頻。」他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劉東那種人,不會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個視頻文件上。給我掃,往死里掃。」
負責人嚇得直結巴:「還、還在掃……」
話沒說完,旁邊一台電腦發出急促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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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一個年輕隊員跳起來,「視頻文件的底層代碼里,藏著一個隱藏分區!」
沈峰鬆手,兩步跨過去。
隊員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屏幕上一行行代碼滾過。
「視頻是個殼,殼裡嵌著一個加密分區。」他沒有停手,「它自己聯網把直播拉起來的那一刻,密鑰被激活,防火牆露了條縫。數據我全拖出來了。」
畫面一閃,一個個排列整齊的文件夾跳了出來。
點開一個,密密麻麻的電子表格和掃描件。
沈峰俯下身,逐行看。
帳本。
真正的行賄帳本。
每一筆資金流動,每一個官員名字,每一個城建項目的暗箱操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浩沒有拿走帳本。他把帳本留給了沈峰。
他故意把視頻和帳本捆在一起。他要沈峰眼睜睜看著母親陷入絕境,同時把雲江最大的腐敗網絡扔到沈峰面前。
這是他的報復,也是他的嘲諷。
沈峰抬頭看了一眼掛鍾。
上午八點零五分。
「視頻是錄播還是實時?」
技術員飛快分析:「實時信號。倒計時炸彈也是真的。歸零之前不輸入解除密碼,它就起爆。」
沈峰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狠狠咬破舌尖,劇痛讓他重新釘住神智。
必須去造船廠。必須救媽。
可造船廠面積巨大,二號船塢地形複雜,廢鋼鐵和深坑遍地。林浩在那兒設局,就一定是萬全的準備。他這麼沒頭蒼蠅一樣撞進去,不但救不了人,還得把命搭進去。
他需要情報。需要知道船塢里到底有什麼。
有一個人知道。劉東。
劉東大半輩子在雲江搞工程,造船廠那塊地他惦記了不是一年兩年,對那裡的地形了如指掌。何況這三年他跟林浩搭夥做事,那瘋子怎麼布置陷阱,他多少摸得著路數。
「王凱。」沈峰轉頭,「把帳本里涉及的名單全部列印出來。」
「你要幹什麼?」
「審訊室。十分鐘,撬開劉東的嘴。」
沈峰大步流星走出技術科。走廊的燈光有點刺眼,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過道里一聲聲撞。
推開審訊室鐵門,一聲悶響。
劉東坐在審訊椅上,黑西裝皺巴巴的,頭髮亂著,但架子還沒倒。
看見沈峰進來,他嗤了一聲。
「沈局長動作挺快啊。那盤,你們打不開吧?輸錯一次,裡頭就自毀了。」
他以為這些人解不開那道鎖,或者以為那只是林浩的惡作劇。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林浩已經把他賣了個乾淨。
沈峰拉開椅子,坐下,不說話,就那麼靜靜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像看一個死人。
劉東被看得發毛,扭了扭身子,手銬嘩啦響。
「你別拿這種眼神看我。你以為抓了我就定得了罪?沒有真憑實據,你們最多關我二十四小時。」
沈峰從身後拿出一疊厚厚的列印紙,重重摔在鐵桌上。
紙張散開,鋪滿大半個桌面。
劉東隨意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身體凝住了。
最上面那張表格上,是他最隱秘的幾個海外帳戶號碼,還有幾筆高達千萬的資金轉移記錄。
「這……這是哪來的假材料!」他霍地抬頭,臉色煞白。
「你藏在水雲間雪茄櫃後面那道暗格里的東西。」沈峰雙手撐桌,身體前傾,逼近他的臉。
「不可能!」劉東拼命搖頭,「那道鎖只有我的手指能開!備用密碼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們要是硬來,裡頭的東西早化成水了!」
「你太自負了。」沈峰一個字一個字地,「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四日。你跳江的那天。」
這幾個數字出口,劉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頹然靠回椅背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沈峰繼續撕他最後一點指望。
「還不止。這東西,也是林浩送給我們的。他把你的帳本和炸彈視頻捆在一起,親手交到我手上。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保你,你只是一塊用完就扔的抹布。」
劉東渾身直顫,嘴裡翻來覆去地咒著林浩的名字。
他的心理防線,塌了。
十年苦心經營的商業帝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保護網,一夜之間全成了泡影。
「你現在只剩一個機會。」沈峰敲了敲桌子,把他的魂拉回來,「交代你的全部犯罪事實,交代這張網上的每一個人。你背後那些人,這會兒都在想辦法撇清。你先開口,才有寬大。等他們把黑鍋全扣你頭上,你就是死路一條。」
劉東咽了口唾沫,眼神一點點灰下去。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了口,開始一點一點往外擠那些埋在黑暗裡的東西。
「雲江的城建項目,怎麼被你壟斷的?」
劉東深吸一口氣:「用錢砸出來的路。」
大東剛成立時,根本沒資格接政府的大工程,只能撿些邊角料。後來他搭上了幾個關鍵部門的官員,發現這些人表面清高,背地裡對金錢的貪慾壓都壓不住。
他開始設局。
不直接送錢,風險太大。他專門開了家拍賣行,讓官員們去展廳里隨便挑幾件贗品,過幾天再安排人高價回購。一來一回,幾十上百萬就洗白了,順理成章進了官員的口袋。
「樊建國就是這麼下水的。他老婆孩子想出國,學費他一分不用掏,我全包了。他抽的是暗股,李家村那塊地批給宏達,利潤分他五個點。」
沈峰示意王凱記錄,繼續問:「除了樊建國,還有誰?」
劉東眼神閃躲。
沈峰拿起一份資金流水,念出一個名字:「國土局的副局長。」
劉東苦笑,點頭。
每次有新地塊拍賣,副局長提前把底標透給他,招標條件專門為大東量身定製,把競爭對手全擋在門外。拿下地塊,再用虛高的工程報價從銀行套貸款,一部分行賄,一部分揮霍,剩下的投進下一個局。
雪球越滾越大。雲江老百姓拿一輩子積蓄買的房,裡面的利潤全被這幫蛀蟲瓜分了。
「有的官員不喜歡古董,喜歡在海外置業。我走地下錢莊把錢轉出去,用海外公司的名義買別墅,讓他們的家屬去住。房產證上沒他們的名字,查無可查。」
「還有的,子女要出國。學費生活費我全包,常春藤名校附近的公寓我都備好了,專門給那幫公子哥住。」
沈峰坐在那兒,聽著這些令人髮指的勾當,心口一陣陣地疼。
這是雲江的悲哀,也是他們這些執法者的恥辱。這麼大一顆毒瘤,就在眼皮子底下長了這麼多年。
他壓著火,把話題拽向要害:「李家村,到底怎麼回事?」
劉東的臉色難看了一瞬。
「那塊地位置太好了,是雲江未來十年的發展中心。拿下來,大東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可老百姓不肯搬,嫌補償低。那個老村長更是個刺頭,到處上訪告狀。我一開始想用錢收買,他根本不吃這一套。後來樊建國告訴我,老東西手裡可能捏著對我不利的東西。」
「以防萬一,我讓林浩去處理。」劉東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強調過,只是嚇唬嚇唬,把東西拿回來。我沒想殺人。」
「放屁!」沈峰一拳砸在桌上,「林浩是你養的狗!沒有你默許,他敢在重症監護室里殺人滅口嗎!」
劉東嚇得一激靈,不敢看他的眼睛。
「後來事情鬧大了,我也收不住了。」他低著頭,「林浩越來越極端,我甚至開始怕他。這三年,我身邊見不得光的事全是他辦的,他手裡也捏著我致命的把柄。我們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誰也離不開誰。」
接著,他竹筒倒豆子,交代了十幾個官員的名字。
規劃局、國土局、環保局、消防大隊……幾乎每個關鍵環節,都有他用錢餵熟的內線。
一張觸目驚心的權力黑網。
王凱在旁邊奮筆疾書,記錄本寫滿了厚厚幾頁。
沈峰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犯罪事實夠了,剩下的細節可以交給別人慢慢審。
他現在最要的,是造船廠的情報。
「東區廢棄造船廠。」他打斷劉東,牢牢盯住他的眼睛,「二號船塢里到底有什麼?」
聽到「二號船塢」四個字,劉東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驚恐。
「沈峰,你別去那兒。」他的聲音直發顫,「那裡是個地獄。」
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扯到面前。
「少廢話。裡面有什麼布置?林浩平時在裡頭幹什麼?」
劉東咽了口唾沫。
「造船廠倒閉前,大東想接手那塊地,所以我對它的地下結構很熟。二號船塢的地下,是一個巨大的防空洞網絡,當年存重型機械和工業炸藥的。廠子廢了以後,林浩把那兒當成了他的秘密據點。」
「他是爆破專家。防空洞裡布滿了詭雷和陷阱,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主控制室在地下三層,有一扇半米厚的防爆鐵門。沒有他的遙控器,誰也打不開。」
劉東聲音打著顫說:「你現在去就是送死。他早就設好了局,就等你往裡跳。」
沈峰鬆開他的衣領,把人推回椅子上。
防空洞。詭雷。地下三層。防爆鐵門。
這些情報太關鍵了。沒有這些,他可能連第一道門都進不去,就被炸成碎片。
他整了整衣服,站起身。
「你的後半輩子,就在監獄裡好好反省吧。」
他轉身往門口走。
「沈峰。」劉東在背後冷不丁喊了一聲。
「地下三層的通風管道,是唯一沒裝炸彈的地方。因為他自己也要喘氣。」
「那是唯一的一條活路。」
沈峰停下腳步,沒回頭,大步走出審訊室。
走廊外,專案組的兄弟已經集結完畢,全副武裝。
王凱迎上來:「拿到想要的東西了?」
沈峰點頭,從腰間拔出手槍,拉動槍栓,子彈上膛,一聲脆響。
「兄弟們,出發。」
「去造船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