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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威逼利誘

  車在深夜的暴雨里飛馳,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車廂里靜得嚇人,只有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的悶響。

  沈峰坐在副駕上,手裡攥著那部屏幕碎裂的老款手機。背光已經滅了,可那行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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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鋪的,該出操了。」

  冷風夾著雨絲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打在臉上,冰涼。他大口大口呼吸著潮濕的空氣,想把胸口那股幾乎要把人撕裂的驚濤壓下去。

  三年了。

  整整三年。

  這筆愧疚壓在心口整整三年。他拼了命地辦案,拼了命地去揪那些躲在黑暗裡的東西,權當替林浩把沒走完的路走下去。

  可現在,那個屍骨無存的生死兄弟,活生生出現在一張偷拍的照片裡,還成了雲江最大黑惡勢力手裡的刀,成了那個視老百姓性命如草芥的「東哥」豢養的殺手。

  為什麼?

  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數個疑問啃著他的神經。可沈峰知道,現在絕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他是反貪局局長,肩上扛著雲江老百姓的信任,扛著李家村那條剛沒的人命。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貼身口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臉。

  「沈局,馬上到局裡了。」開車的王凱瞄了他一眼,又興奮又緊張,「樊建國押在後頭的押解車裡,到了直接進三號審訊室?」

  「直接進三號。」沈峰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你去技術科,把連夜查到的銀行流水、轉帳記錄全列印出來,蓋章。再把浴池裡找回來那本帳拿上。今天,我要親手扒了這老狐狸的皮。」

  凌晨三點半,反貪局大樓燈火通明。

  人是在收費站當場控制住的。涉嫌受賄、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立案報告和刑事拘留手續一路補上來,天亮前由市院檢察長簽了字。全程同步錄音錄像,一台機器都不許關。

  沈峰先去了一趟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眶通紅,布滿血絲,下巴上一層青胡茬,滿臉熬夜過度的疲態。

  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是獵人把獵物逼進死角的鋒芒。

  推開三號審訊室厚重的鐵門,一股鐵鏽混著汗酸的氣息撲面而來。

  慘白的白熾燈從頭頂直射下來,屋裡沒有一絲陰影。

  樊建國那身被雨澆透的衣裳還沒幹,雙手戴銬,固定在審訊椅上。經過了收費站那場大雨里的崩潰絕望,這只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反倒出奇地鎮定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閉,像在養神。聽見開門聲,眼皮都沒抬,鼻腔里還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架勢,不像階下囚,倒像坐在他局長辦公室里聽匯報。

  沈峰在他對面坐下。王凱抱著一摞厚文件跟進來,在記錄員位置坐定,把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撂,一聲悶響。

  「樊建國!」王凱一聲厲喝,震得牆壁嗡嗡的,「把眼睛睜開!姓名,年齡,職務,用不用我幫你背一遍!」

  樊建國慢悠悠睜開眼,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陰狠。他沒理王凱,目光越過他,直直落在沈峰臉上。

  「沈峰,不用走這些嚇唬人的過場。」他動了動手腕,鐵鏈在審訊椅上磕出刺耳的響,「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大半夜搞這麼大陣仗,攔我的車,把我押到這兒,到底想幹什麼?」

  沈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熬到這個點,嘴裡全是苦味。

  他抬眼,冷冷看著對方。

  「想幹什麼?樊建國,李家村那條人命,加上你公文包里準備帶出境的巨額美金,隨便哪一條,都夠你把牢底坐穿。你覺得我們請你來是喝茶的?」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樊建國嘴角一勾,居然還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李家村死人,那是拆遷引發的治安糾紛,是底下不懂事的包工頭乾的。你們該去抓那些打架鬥毆的流氓,找我一個規劃局的副局長幹什麼?至於我包里那些錢……」

  他頓了頓,語氣理直氣壯起來。

  「那是我老婆劉素琴這些年在國外做生意、炒股票掙的合法收入。我請年假出去探親,帶點生活費。怎麼,帶現金犯法?你們反貪局抓人,就靠這種主觀臆斷?」

  王凱氣得滿臉通紅,噌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

  「放屁!你少在這兒裝瘋賣傻!你一個月就那點死工資,你老婆在國外掛著陪讀的名,做哪門子生意能掙出大幾十萬外幣現金?你騙鬼呢!」

  樊建國不但沒惱,反倒端起一副長輩看晚輩的架勢,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王啊,你還是年輕,經的事少。這社會上的事,複雜得很,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

  他嘆了口氣,又看向沈峰,語氣一轉,變得語重心長。

  「沈峰,咱們也算一個系統里打過交道。當初你辦高明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個有衝勁、干實事的人。但是,聽老哥一句勸,水至清則無魚。」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一雙老眼裡閃著狡猾的光。

  「雲江這盤棋很大,水也深,不是你一個小小反貪局長就能全掀翻的。你就算抓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麼。得饒人處且饒人,給自己留條後路,別把事做絕。你今天讓我打個電話,把這事定性成正常的經濟調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對你的仕途,對我,對上面很多人,都好。你是聰明人,明白我的意思。」

  赤裸裸的威逼利誘。

  到這時候,他還覺得沈峰不敢動他,還拿背後那張深不見底的網壓人。

  沈峰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不給來點真格的,他真當反貪局是過家家的地方。

  沈峰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摞厚文件,啪的一聲巨響,狠狠摔在樊建國面前的擋板上。

  紙張飛濺。

  「合法收入?水至清則無魚?」沈峰雙手撐桌,居高臨下盯著他,「樊建國,你真以為我們查不到你的底?真以為你做的那些事天衣無縫?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些是什麼!」

  樊建國讓他這一下嚇得往後一縮,目光不受控地落在散開的文件上。

  銀行、稅務和海關協查回執上的紅章,一行行數字,清清楚楚。

  「去年八月十五。」沈峰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每個字都砸在他心口上,「宏達通過地下錢莊,分五筆,往你指定的那個海外帳戶,匯了整整兩百萬美金。同一天,劉素琴名下的境內帳戶,緊跟著就多出一筆等額的外匯購匯記錄!而在這些錢動身的前一天,八月十四下午,你剛剛在規劃局內部會議上強行拍板,通過了李家村地塊的先期審批方案,指定宏達土方做唯一承建商!」

  樊建國的臉色變了。那層從容的偽裝,終於被撕開一道口子,嘴角不受控地抽動起來。

  「還沒完。」沈峰翻開下一頁,「今年二月三號,又一筆一百萬美金的海外轉帳。不到一個禮拜,宏達順利拿下李家村周邊商業配套的開發權,一路綠燈。樊建國,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你敢不敢當著我的面,對著這些流水,一筆一筆把帳對清楚!」

  樊建國的呼吸粗重起來。他盯著那些蓋紅章的流水單,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是老狐狸,當然知道資金流向是最要命的鐵證。在這東西面前,他編的那套「合法收入」,跟太陽底下的泡沫一樣,一戳就破。

  可他還在死撐。溺水的人,總想抓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這些都是正常的商業分紅!」樊建國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劉素琴……她早年用自己的私房錢,參股了幾家海外商貿公司。那些公司,正好又是宏達地產的暗股股東。這是合法的商業投資,有分紅很正常!證明不了我受賄!」

  「不見棺材不掉淚。」

  沈峰不再跟他廢話,轉身從證物袋裡取出那本在老浴池更衣櫃裡找到的黑色筆記本。

  當這本邊角磨爛、沾著暗紅血跡的筆記本舉到眼前時,樊建國的眼睛一下子瞪到了極限,眼底深處那點防線,發出了崩塌的碎裂聲。

  「還要商業分紅是吧?」沈峰把筆記本重重砸在他面前,「李家村的李村長,在醫院重症監護室里讓人打了空氣針滅口。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拼死護住的就是這本帳。」

  他翻開第一頁,指著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跡。

  「這本帳里,宏達的張彪這兩年給你送了多少現金,走什麼渠道洗到國外,哪天送的,在哪兒送的,中間人是誰,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沈峰一把薅住樊建國的衣領,把他從審訊椅上扯得半坐起來,「要不要我一頁一頁翻給你看!要不要你聞聞這上頭老百姓的血腥味!你還狡辯嗎!」

  樊建國整個人一下子泄了勁。

  他癱回椅子裡,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直打顫。看著那本黑帳,眼裡只剩下恐懼和絕望。

  他知道,完了。徹底完了。

  人證、物證、資金流水,閉環了。等著他的,是把牢底坐穿,甚至,是那顆槍子兒。

  審訊室里死一樣靜。只剩燈管微弱的電流聲,和樊建國破風箱似的喘息。

  王凱在旁邊悄悄鬆了一口氣。

  可沈峰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樊建國只是檯面上的傀儡。那個替「東哥」見血清障的林浩,還有站在林浩背後、真正操盤的劉東,都在暗處盯著。

  過了很久,樊建國緩緩抬起頭。

  出乎意料,他臉上沒有求饒,也沒有痛哭流涕。他的表情古怪得很,嘴角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弧度,居然笑了。

  笑聲乾癟,悽厲,在狹小的審訊室里打轉,聽得人汗毛倒豎。

  「你笑什麼!」王凱怒喝。

  樊建國不理他,直勾勾盯著沈峰,渾濁的眼裡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沈峰……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贏了?」他嗓子啞得冒煙,「你以為拿到帳本,查清這些錢,把我抓進來,就能把雲江的天翻過來?」

  沈峰眉頭緊鎖,迎著他的目光。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樊建國搖著頭,又神經質地笑了兩聲。提到那個人,他身子不受控地打了個寒顫,「那個人……東哥……他根本不在乎這點錢,也不在乎宏達。」

  沈峰的心漏跳了一拍。

  樊建國深吸一口氣,聲音飄忽,卻像一條陰冷的蛇爬上人的脊背。

  「宏達,包括我,都只是他隨手能丟的誘餌。他故意留下這些線索,故意讓你查到我,就是把你們所有人的注意力往我身上引。我不過是他棋盤上,一顆過了河的卒子。」

  他停了停,臉上的瘋狂更濃。

  「在收費站被你們攔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成了棄子。但是,東哥在切斷跟我的聯繫之前,讓我給你帶句話。」

  樊建國盯著沈峰的眼睛,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和一種變態的興奮,扭曲在一起。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他說,沈局長是個大忙人,為了雲江的老百姓操碎了心。但是,不管工作多忙,也別辜負了家裡人的一片心意。」

  沈峰整個人一怔。

  一股說不清的恐慌,一下掐住了他的咽喉。

  出門時,媽發來的那條微信,在他腦子裡跳了出來。

  「小峰,幾點回來?菜一直在鍋里熱著呢,魚也在冰箱裡化著……」

  樊建國看著他唰一下白下去的臉色,發出一陣嘶啞的狂笑。

  「東哥還說,」他把頭湊向沈峰,聲音像從地獄裡傳出來的詛咒,「你媽給你留的那口熱乎飯,怕是早就涼透了吧?」

  沈峰的大腦,在這一秒轟然炸開。

  所有的理智,灰飛煙滅。他瘋了似的撲過去,一把掐住樊建國的脖子,把他狠狠按在審訊椅上。眼睛紅得滴血,聲音從喉嚨深處嘶出來。

  「你們這幫畜生!你們對我媽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