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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歡迎來到地獄

  機艙里全是燃油味,混著汗味,往人鼻子裡鑽。

  引擎的轟鳴震得耳膜發麻。紅色戰術指示燈一閃,一閃,把斜對面那張年輕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沈峰的視線,釘在那人左手手腕外側。

  一朵曼陀羅。嬌艷欲滴。

  和綁王磊那伙人手背上的圖案,分毫不差。

  轟的一聲,他渾身的血往頭頂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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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沒動。

  萬米高空,鐵皮罐子,空間逼仄。一旦交火,子彈打穿艙壁,就是機毀人亡。全組人,都得給這個內鬼陪葬。

  沈峰把頭靠回冰冷的艙壁,裝出閉目養神的樣子。

  艙壁那股涼,順著後頸往骨頭裡鑽。跟九年前太平間裡,他爸臉上的溫度,一模一樣。

  為了壓下拔槍的衝動,他逼自己不去看對面,回頭去想那場庭審。

  ……

  開庭那天上午九點,雲江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審判庭。跨省案件併案速辦,指定的就是這一天。

  座無虛席。法庭外拉著三層警戒線,武警全副武裝,三步一崗。

  法槌落下。側門打開。

  手銬腳鐐的聲響,由遠及近。

  走在最前面的,海州市常務副市長高明遠。後頭跟著地下錢莊莊主趙萬林、大唐礦業背後的保護傘鄭衛國。

  這些人,曾經高高在上,開豪車、住別墅,動動手指就能決定普通老百姓的生死。

  現在,他們穿著統一的黃囚服,剃著光頭,面容灰敗,像一群喪家之犬。

  被告席最末端,空著一個位置。

  審判長當庭宣布:本案首要分子李長風捲款外逃,已列入紅色通緝,其涉案部分待歸案後併案審理。

  跑了。

  沈峰坐在公訴人席上,胸前的檢徽擦得鋥亮,指甲卻掐進了掌心。

  公訴人站起身,宣讀那份一百多頁的起訴書。貪污受賄,跨省洗錢,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雇兇殺人,走私國家戰略資源。涉案金額,數百億。

  讀到那些被害者的名字,因反抗強拆被打殘的,因實名舉報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旁聽席上的哭聲再也壓不住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抱著兒子的遺像,從頭到尾坐得筆直。

  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憨。走的時候,才二十六歲。

  沈峰認得那種坐姿。

  九年前,他媽也是這麼坐的。腰挺得筆直,眼淚往肚子裡咽。

  舉證質證環節,高明遠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是被冤枉的!」他站在被告席上喊,「那些海外資產我根本不知道,是別人冒我的名註冊的!你們沒有直接證據!」

  審判長面無表情,示意公訴方舉證。

  公訴人宣讀完畢,朝沈峰微一點頭。

  沈峰起身,拿起面前的麥克風。

  「高明遠。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以為燒了那些文件,就沒人抓得住你的尾巴?」

  大屏幕上,放出了那段從保險柜里搜出的視頻。

  包廂里,高明遠、趙萬林、李長風圍坐分贓。高明遠那張貪婪的臉,那句親口承諾打通海關免檢通道的話,清清楚楚,傳遍法庭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是瑞士銀行的帳戶流水,是他親筆簽名的海外莊園產權證書。

  鐵證如山。

  高明遠盯著大屏幕,那點囂張氣焰被澆得一絲不剩。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被告席上,捂著臉嚎啕。

  「我認罪!我交代!都是李長風,是他拿海外的利益誘惑我!法官大人,給我條生路吧,我願退所有贓款……」

  旁聽席上不知誰啐了一口:「現在知道哭了?早幹什麼去了!」

  看著他那副嘴臉,沈峰只覺得噁心。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大屏幕隨後一切,切到了看守所。公訴方此前申請的遠程視頻提審接通了畫面,柯建華以證人身份出現。他在此前的審判中已被判處死刑,此次不再受審。

  屏幕里的柯建華,頭髮全白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像一具沒了魂的行屍走肉。

  公訴人舉起一份海外資產凍結清單,聲音清晰。

  「經查,柯建華轉移至海外信託基金的全部資金,已在李長風出逃前,被其全部轉移提空。李長風,徹底拋棄了他在國內的所有同夥。」

  屏幕里,柯建華渾身劇烈地一震。

  他霍地抬頭,那雙死灰一樣的眼睛裡,絕望和瘋狂一起湧上來。他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李長風!你不得好死!當初你拍著胸脯說,保我們老小一生富貴,連轉移的路子都替我們鋪好了。結果呢?你拍屁股跑了,把髒水全潑到我們頭上,拿我們當擋箭牌,你自己躲去享福!」

  獄警衝上去,才勉強把他按住。

  他癱在地上,一邊嚎,一邊把李長風的罪行,一條一條往外吐。

  旁聽席上的老百姓聽得眼睛都紅了。

  沈峰靜靜看著。

  可憐嗎?可憐。

  可九年前濱江路的雨里,他爸蒙著白布躺在河灘上的時候,誰可憐過他?

  這場庭審,一直開到傍晚。

  法庭當庭確認高明遠、趙萬林、鄭衛國等人貪污受賄、跨省洗錢、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的全部犯罪事實。鑑於首要分子李長風仍在境外潛逃,全案待其歸案後併案宣判,擇日開庭。

  法槌落下,宣布休庭。

  沈峰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著法庭穹頂上那枚莊嚴的國徽,在心裡默默地說。

  爸,您看到了嗎。這些害群之馬,一個都跑不掉。

  等我把李長風從瓦隆的叢林裡揪回來,這場審判,才算真正畫上句號。

  ……

  機身狠狠一顛。

  強氣流。紅色指示燈瘋狂閃爍。

  沈峰睜開眼,思緒從那場庭審里抽回來,重新落進眼前這充滿殺機的鐵皮罐子。

  斜對面,那個手腕上有刺青的年輕隊員,正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眼神看著他。

  他察覺到了。察覺到沈峰已經看穿了他。

  可他一點都不慌。

  他甚至沖沈峰,慢慢咧開一個笑。

  冰冷的,殘忍的,像鱷魚浮出水面。

  然後他站起身,假裝去整理頭頂的戰術背包。機身正顛簸著下降,他半側的身子在紅光里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晃里,沈峰看清了:他指尖捏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信號器,隔著舷窗的磨砂玻璃,朝地面的方向摁了兩下。

  他在給地面上的人報信。

  沈峰的心,一寸寸沉下去。他不動聲色地往王凱那邊靠了靠,嘴唇幾乎沒動:「盯住那個紋花的。他剛往外頭髮信號。落地,別走前面。」

  王凱的瞳孔驟然一縮,手已經悄悄按上了腰間的槍。

  李長風的手,伸得太長了。連督導組親自挑選的海外行動組裡,都埋進了他的死士。

  他敢這麼明目張胆地發信號,就說明一件事:在邊境、在瓦隆的接應點上,人家早布好了天羅地網。

  艙門一開,等著他們的,絕不是友軍的接應。

  是一場準備充分的屠殺。

  沈峰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周振國。組長閉著眼,眉心微鎖,還不知道接應點上早有一雙淬毒的眼睛,正盯著他們。

  失重感越來越強。輪胎摩擦跑道的轟鳴從機艙底部炸上來。

  落了。這裡不是瓦隆,是邊境一處不公開的野戰機場。舷窗外沒有燈火,只有一片黑魆魆的熱帶雨林貼著跑道邊緣,一場暴雨剛剛下過,空氣濕黏得能捱出水來。按計劃,他們要在這兒換上接應的車輛,再滲透進瓦隆。

  那個刺青隊員第一個站起來,手摸向腰間上了膛的自動步槍。他回過頭,沖沈峰看了一眼,眼裡全是嗜血的興奮。

  下舷梯前,他壓著嗓子,丟下一句只有沈峰聽得見的話。

  「歡迎來到地獄。」

  沈峰沒說話。

  他只是默默拔出戰術匕首,反握在手裡,指節抵著冰冷的刀柄。

  地獄?

  九年前,他從太平間門口爬起來那天,就住進地獄裡了。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