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一眨不眨盯著屏幕上那行字。
我們裡面有內鬼。
這幾個字像把冰刀,直直扎進心窩。發信人是誰?李長風故意放的煙霧彈?還是真有人在暗中給他遞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絕不能聲張。行動組剛成立,都是要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這時候互相猜忌,不用李長風動手,隊伍自己就先散了。
沈峰沒有刪。他摸出一枚加密優盤,把整個信箱原樣備份,再就地脫敏,只留下海外代碼那一欄。然後他把備用機揣進一個屏蔽袋,封好口。
簡訊可以回,信號同樣能順著它找回來。真要是有內鬼,遞信的途徑,就是挖內鬼的途徑。這袋東西不能走專案組的網絡,得經韓若冰的手,秘密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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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走向正在指揮清理現場的周振國。
「周組長,傷亡情況怎麼樣?」
周振國回過頭,臉上透出點欣慰。
「放心,特警兄弟只有幾個輕傷。這幫亡命徒的軍火庫被咱們連鍋端了。李長風在國內的武裝牙齒,算是拔光了。」
沈峰點頭,看著一箱箱武器搬上警車。
「沒了這些拿槍的護院,那些穿西裝的,就成了沒牙的紙老虎。該收網了。」
「抓捕命令半小時前就下達了。」周振國嗤了一聲,「走,去會會那幾位商界大佬。」
當天上午,海州市公安局臨時審訊中心。
鼎誠貿易的董事長癱在椅子上。這位平時在海州呼風喚雨、出入豪車接送的大人物,此刻像只鬥敗的公雞,一個勁兒打顫。
沈峰拉開椅子坐下,把一疊現場照片甩在他面前。
照片上,高明遠戴著手銬,肉聯廠的軍火堆積如山。
「看看吧。你的靠山倒了,打手全軍覆沒,李長風丟下你們跑了。」沈峰盯著他,「你手裡,還有什麼牌?」
董事長看了一眼照片,心理防線當場崩了,捂著臉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手。
「政府寬大處理啊!我全交代!都是李長風和高明遠逼我乾的,我就是個走帳的啊!」
「少廢話。海外洗錢的帳戶密碼,全部寫下來。隱匿資產的清單,一筆一筆列清楚。錯一個數,你就把牢底坐穿。」
董事長捧著紙筆,手打顫得寫不成字,廢了三張紙才勉強湊齊一頁。
「我、我有一個離岸帳戶的U盾,藏在辦公室的綠植盆里。」他一邊寫一邊交代,「還有兩套房子,登記在我小舅子名下。」
沈峰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張紙上越列越長的數字,心裡的火越壓越旺。
這一筆一筆的數背後,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汗。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整個專案組馬不停蹄。
順藤摸瓜,臨海省所有涉進這樁跨省洗錢案的關鍵人物,一個接一個落網。
藍天建材的總經理,差點就跑了。
他已經換好了登機牌,行李箱裡塞著三本假護照和二十萬美金現金,廣播裡都在催登機了。便衣特警從兩側靠上去的時候,他還想往人堆里鑽。
「同志,認錯人了吧?我是正經生意人,去東南亞談項目的。」
話沒說完,手腕已經被反剪到背後,手銬鎖死。
值機櫃檯前排隊的旅客全看傻了,有人小聲問這是不是拍電影。
特警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正經生意人?回去跟審判長解釋吧。」
遠洋海運的財務總監更絕,躲進了鄉下老家的菜窖。
窖口蓋著石板,石板上堆著半人高的白菜。特警掀開白菜搬開石板,手電往下一照。這位平時西裝革履的財務總監,正抱著個餅乾鐵盒縮在爛菜葉中間,渾身一股醃菜味。
鐵盒裡,是那幾十張不記名銀行卡,還有一張寫滿密碼的煙盒紙。
「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他被拖上來的時候,還一臉不敢信。
帶他出來的老特警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手機關機前,給你媳婦發了條『勿念』。兄弟,干我們這行,二十年了。」
鐵證如山,證據鏈咬得嚴嚴實實,誰也抵賴不掉。
一筆又一筆巨款被凍結,一處又一處海外房產被查封。
專案組的電話響成一片,捷報一個接著一個,印表機吐出的凍結回執在地上鋪了半間屋子。
李長風苦心經營十年的黑色利益鏈,從根部被徹底斬斷。他在國內的所有勢力連根拔起,再也供不出一分錢的血。
大局已定。
晚上八點,海州市局會議室,周振國做最後總結。
「國內肅清行動,大獲全勝。從現在起,專案組的重心,全部轉向海外。」
會議室里一片歡呼。
沈峰卻沒動。散會的人陸續走出去,他開口叫住:「周組長,核心留下。」
屋裡最後只剩三個人。周振國回身把門關上。
「李長風要我一個人去。」沈峰說,「我去。但得分明暗兩路。明的路,過了邊境我一個人進第三街區,照通告上的樣子,把他約出來。暗的路,你帶其餘人走秘密渠道,先摸向水牢,把王磊的位置定死。」
「可以。」周振國點頭,「暗線只有我們三個核心知道。內鬼就算藏在這七個人里,要報信,也只能報到明路上。戲,得演真。」
沈峰看向王凱:「你隨暗線走。過了邊境,組裡那雙眼睛多半就在你們中間,你給我盯死了。」
王凱愣了一下,梗著脖子應了。
眾人散去。沈峰一個人走到走廊盡頭,推開窗,點了根煙。
國內的根系斬斷了。可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
王磊還在地獄裡。
韓若冰尋過來,遞給他一個黑色防水文件袋,又接過那個屏蔽袋。
「新身份和護照,都在這兒。」她說,「這袋裡是什麼?裹得這麼嚴實。」
「一條簡訊。」沈峰壓低聲音,「秘密溯源,別走專案組的網絡,也別告訴任何人。我們裡頭,可能不太乾淨。」
韓若冰捏著屏蔽袋,看了他兩秒,沒再問。「兩天給你初步結果。」
沈峰接過來,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翻看。
「若冰,這次去瓦隆,你留在國內。」
韓若冰怔住,眉頭立刻皺起來。
「為什麼?我的技術追蹤,在海外一樣能用。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沈峰看著她,語氣沒得商量。
「瓦隆是真正的法外之地,僱傭兵橫行。這次去,不是查帳,是玩命。國內必須有人統籌情報,你留在這兒,我才沒有後顧之憂。」
韓若冰咬著嘴唇。她太清楚他的脾氣了,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她低著頭,沉默了好幾秒。
「上次在瀾台,你也是這麼說的。」她的聲音很輕,「說只是去外圍接應,結果一個人追著快艇出了海。我盯著監控看了六個小時,六個小時,你那個紅點在海上一動沒動。」
沈峰張了張嘴,沒接話。
「所以這次我把醜話說在前面。」韓若冰抬起眼,「情報線我給你鋪到瓦隆的每一條巷子。但你得答應我,每天報一次平安。少一次,我就把你的行蹤捅給周組長,讓他拿軍令押你回來。」
沈峰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鄭重地點了頭。
「好。一天一次,雷打不動。」
她伸出手,替他把衣領撫平,聲音發顫。
「好。我在國內給你做後援。」
「你一定要把王磊帶回來。」
「你也必須,活著回來。」
沈峰用力點了點頭。
第二天,雲江市中級人民法院,鄭衛國等人的案子併案速辦,公開開庭審理。庭審一結束,當天折回海州。
第三天清晨,海州軍用機場,跑道上一架沒有任何標誌的灰色運輸機。
起飛前一小時,機場西北角的機庫里,沈峰把王凱單獨叫到角落,避著其他人。
「跟你交個底。」沈峰的聲音壓得很低,「行動組裡,有李長風的人。過了邊境,我一個人走明路赴約。你隨暗線摸向水牢。那雙眼睛多半就在你們中間,一路上,你給我盯死了。」
王凱愕然,隨即眼睛一點點紅了:「有內鬼?王磊被賣的那回,是不是也……」他硬把後半句咽了回去,「那我去。可你一個人犯險,成嗎?」
「他指名要我一個人去,我就照他的規矩,明面上單人赴約。他把眼睛全盯在我身上,你們暗線才是扎進他背後的一刀。」沈峰按住他的肩,「記住,不准聲張,不准離隊。戲演砸了,王磊先沒命。」
王凱的牙關咬了半天,鬆開。「明白。我替你把那個內鬼盯死。他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弄死他。」
冷風呼嘯,天色陰沉。
特別行動組一共七個人。沈峰,王凱,坐鎮指揮的周振國,還有周振國親自挑選的四名精銳行動隊員,個個都是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鐵血漢子。
一行人換上便裝,背著沉重的戰術背包,依次登機。
機艙里很暗,只有幾盞紅色戰術指示燈明明滅滅。
引擎的轟鳴越來越大,飛機在跑道上加速,轟地拔地而起,扎進厚厚的雲層。
先飛邊境,再經秘密渠道滲透進瓦隆。這是一次絕對機密的越境行動。
沈峰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閉著眼,強迫自己養精蓄銳。
飛機遇上氣流,機身狠狠一顛。
斜對面一個年輕隊員沒坐穩,手裡的戰術水壺掉在金屬地板上,哐當一聲脆響。
他趕緊彎腰去撿。
就在他伸手的剎那,袖口往上一縮。
機艙的光線很暗。但沈峰那雙受過特殊訓練的眼睛,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抹顏色。
年輕隊員左手手腕的外側,有一個小小的刺青。
一朵妖艷的、滴著血的,曼陀羅花。
沈峰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住了。
那朵曼陀羅花,和綁架王磊那伙人手背上的紋身,一模一樣。
那條匿名簡訊,閃電一樣劈進腦海。
我們裡面有內鬼。
原來不是瓦隆內部。
是他們。是這架飛機上,這支即將踏上異國戰場的七人小隊裡,坐著李長風的人。
沈峰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硬生生壓下了拔槍的衝動。
萬米高空。封閉的鋼鐵機艙。七個「自己人」。
而坐在他斜對面的,很可能就是李長風派來取他性命的死士。
海外的追獵還沒開場。
死亡的陰影,已經先一步,罩住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