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撕裂金屬的聲音,跟死神的尖嘯似的,在沈峰耳膜邊瘋狂炸響。
貨櫃那層看著厚實的鐵皮,在衝鋒鎗的密集掃射下脆得像層窗戶紙。刺眼的火星在黑暗裡四處亂濺,碎玻璃碴和木屑劈頭蓋臉往下砸。
沈峰把身體緊緊貼在貨櫃最角落那塊加厚防彈鋼板後面,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這種級別的火力壓制,絕不是普通黑幫火拼,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殺手小隊。
「完了……全完了……」
被他按在地上的鬼手抱著腦袋打擺子,那張乾瘦的臉因為極度恐懼扭成一團,嘴裡發出絕望的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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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是要斬草除根啊!老子給他們幹了這麼多年髒活,連我也要一起滅口!」他帶著哭腔喊。
沈峰冷眼看著他,一邊快速檢查小腿上的匕首,一邊冷冷回敬:「你第一天出來混?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你就是塊用完就扔的抹布。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外面的槍聲漸漸有了節奏。不再是盲目掃射,開始交替掩護著朝二樓推進。沉重的戰術靴踩在生鏽鐵梯上,哐當哐當,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經上。
他們要上來了。
沈峰深吸一口氣,大腦在巨大的壓力下飛速轉。正面硬拼絕對是找死,他手裡只有一把匕首,對方全副武裝。
他的目光在狹小的辦公室里快速掃了一圈,一下釘住角落裡那個半人高的紅色乾粉滅火器。
「不想死就閉嘴!」
他壓低聲音沖鬼手喝了一句,隨即一個翻滾竄到滅火器旁,一把扯掉安全銷,單手拎起那沉重的鐵罐子,算準了樓梯上的腳步聲。
就是現在!
他騰地起身,用盡全身力氣,把滅火器順著被打爛的窗口狠狠砸了出去。
「什麼東西?!」
樓梯上傳來一聲驚呼。走在最前面的幾個殺手幾乎是出於職業本能,調轉槍口朝那團飛出來的紅色物體瘋狂開火。
「砰!」
滅火器外殼被密集的子彈擊穿,裡面高壓壓縮的乾粉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轟然炸開!
一大團濃烈嗆人的白色粉塵,像朵小蘑菇雲,在二樓樓梯口一下子膨脹開來。這種工業級乾粉吸進氣管,能引發劇烈咳嗽和窒息,還能在短時間裡徹底遮擋視線。
「咳咳咳……媽的,什麼東西!」
「注意隱蔽!戴面罩!」
樓下一片混亂的咒罵和咳嗽。殺手們的進攻節奏被這突如其來的白霧打亂了。
「走!」
沈峰迴過頭,剛想招呼鬼手趁亂從後面的排風口翻出去。可回頭一看,角落裡空空如也。
鬼手不見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衝到剛才鬼手趴著的地方。借著外頭昏暗的光,他發現貨櫃的金屬地板上,赫然被拉開一個一米見方的暗門。
暗門下面,是一條直通廠房廢地下管道的滑道。
「這個老狐狸!」
沈峰咬著後槽牙暗罵。
難怪剛才怕成那樣還能強裝鎮定告訴他帳冊在冷庫。冷庫根本是個幌子!真正的保命底牌,他一直貼身帶著。那副嚇破膽的熊樣有一半是裝的,就是為了麻痹人,好趁亂一個人溜!
在長寧這盤大棋里,那份帳冊就是最關鍵的命門。被鬼手帶走或者毀掉,他今晚冒著命闖黑市就全白費了。
戴頭套的殺手已經衝上二樓,正在粗暴地踹貨櫃的鐵門。
沈峰沒有半分遲疑,縱身一躍,順著漆黑的暗門滑道滑了下去。
滑道又陡又滑,管壁上滲著鏽水。他順著管道墜了大概兩層樓高,「砰」的一聲,重重摔在滿是積水的地下通道里。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這是機械廠的地下排污管網,錯綜複雜,像個巨大的地下迷宮。
他迅速從泥水裡爬起來,握緊匕首,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辨別方向。
前方幾十米外的一個拐角,傳來急促的踩水聲。
「跑得還挺快。」
沈峰嗤了一聲,甩掉靴底的爛泥,像頭鎖定獵物的孤狼,朝那個方向猛撲過去。
地下通道沒燈,只有頭頂通風百葉偶爾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憑著早年臥底時練出的夜視和追蹤本事,在濕滑的管道里飛速穿梭。
鬼手常年養尊處優,體力根本沒法跟他這種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比。沒追出多遠,沈峰就聽到了他拉風箱似的粗喘。
穿過一道生鏽的鐵柵欄門,沈峰終於在一間廢棄的地下泵房裡堵住了他。
鬼手背靠著一台巨大的生鏽水泵,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那身講究的衣服糊滿爛泥,臉上全是污垢,活像只地溝里的老鼠。
看見沈峰幽靈一樣出現在面前,鬼手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全是絕望和難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上面那麼多條槍,你居然還能追下來!」
沈峰一步一步逼近,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芒。
「我早說過,拿不到我想要的東西,我絕不走。」他冷冷看著對方,「把唐大龍存你這兒的那本帳冊交出來。白紙黑字按著手印的那本,別跟我耍花樣。」
鬼手咽了口唾沫,身體緊緊貼在冰涼的水泵上。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搶長寧省的命脈!」
他一下發了瘋一樣暴喝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彈簧刀,竟然主動朝沈峰撲了過來。
人被逼到絕境,往往能爆發出驚人的力氣。鬼手顯然清楚,交出東西是死,不交也是死,索性魚死網破。
刀鋒帶著銳響,直取咽喉。
出刀很快,角度也刁。但在沈峰眼裡,這種沒經過系統訓練的王八拳,破綻百出。
他站在原地,不退反進。
刀鋒離他脖子不到五厘米的空當,他閃電般向左一側身,身體擦著刀刃閃過。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精準扣住鬼手持刀的手腕。
「撒手!」
他低喝一聲,右手發力,順著關節方向狠狠一擰。
「啊!」
鬼手發出悽厲的慘叫,劇痛讓他不由自主地鬆了手指,彈簧刀噹啷一聲掉進污水裡。
沈峰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左腳上步卡住下盤,右手順勢拉住胳膊,腰部發力,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
「砰!」
鬼手那乾瘦的身子重重砸在泵房的水泥地上,泥水四濺。他覺得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躺在地上痛苦地哼,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沈峰上前,單膝壓住他的胸口,把匕首的刀背貼在他臉上,感受著他因為恐懼而劇烈的戰慄。
「還要再打嗎?」他聲音平淡,卻透著股讓人沒法抗拒的威壓。
鬼手徹底崩潰了。他放棄抵抗,大口喘著,眼神空洞絕望。
「你贏了……東西在我左邊內衣口袋裡……」他有氣無力地吐出幾個字,像是被抽乾了命。
沈峰沒放鬆警惕,左手依然按死他,右手拉開那件糊滿污泥的外套,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硬邦邦的物件。
摸到的不是他以為的那本紙質帳。
是一個用特殊防水防火材料裹著的、半個巴掌大的軍用級加密移動硬碟。
入手沉甸甸的,外殼上還帶著他體溫的餘溫。
「你以為那些真正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會信幾張破紙?」鬼手躺在地上,看著硬碟,發出一陣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紙容易燒,數據只要加密上傳,隨時隨地能恢復。這硬碟里,裝著大唐跟市里、省里那些大爺們所有的資金流轉記錄,海外信託的最終受益人明細,甚至還有洗錢的底層邏輯代碼。」
他咳了兩聲,嘴角溢出一絲血。
「這玩意兒是個核彈。你以為拿到它就能當救世主?你是在給自己挖墳!裡面的名字,隨便挑一個出來,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你!」
沈峰把那個冰涼的硬碟緊緊攥在手裡,感覺它像塊烙鐵,沉甸甸壓在心上。
他當然知道這東西有多危險。這是長寧官場黑幕的終極鑰匙,一旦打開,必將掀起一場超級地震。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沈峰的命,夠硬。」
他站起身,把硬碟小心翼翼貼身藏好。
也是這個當口,泵房外的通道里,冷不丁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強光手電掃射的光柱。殺手們發現了暗道,順著滑道追下來了!
「在這裡!有血跡!」通道里傳來一聲冰冷的低喝。
時間不多了。
沈峰看了一眼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鬼手,沒補刀。殺他除了髒手,沒有任何意義。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些躲在幕後指揮殺手的高官。
他轉身沖向泵房另一側一扇生鏽的鐵門,用盡全力撞開。門外是一條通向廠外廢棄排水渠的斜坡。
他順著斜坡滑下去,一頭扎進齊腰深的荒草里。
身後泵房的方向,悶悶傳來兩聲短促的槍響,隨即歸於死寂。沈峰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那些殺手是來滅口的,癱在泵房裡動彈不得的鬼手,活不過今晚。他先前那句「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原來頭一個應驗在鬼手身上。
夜風呼嘯,冰冷的雨絲開始往下飄。
他在荒草和廢墟間狂奔,身後機械廠里警笛聲槍聲攪成一團。殺手們顯然因為丟了目標氣急敗壞。
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他連翻幾道廢牆,終於甩掉追兵,回到停車的爛尾樓區。
坐進車裡,沈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肺里像著了火。他扯下一塊乾淨毛巾,胡亂擦掉臉上的偽裝和血污。
他把那個沉甸甸的硬碟拿出來,擱在方向盤上,借著車內微弱的燈光仔細端詳。
這就是他豁出命搶回來的東西。
雲江的夜空依舊黑得深沉,但他知道,這黑暗裡已經撕開了一道沒法彌合的口子。
他沒回老城區的安全屋。他被停職,反貪局甚至省廳肯定都有對方的眼線。貿然回去,不光暴露硬碟,還會連累王凱和若冰。
他發動汽車,開到雲江郊外一座廢棄採石場。這兒人跡罕至,信號也差,是個絕對安全的臨時落腳點。
他從副駕儲物格里拿出一個特製的加密通訊終端。這是韓若冰行動前私下塞給他的,專門防竊聽的單線設備。
他熟練接上電源,把硬碟插進接口。
屏幕一下亮起,泛著幽藍的光,映在他沾滿泥污的臉上。
可讓他意外的是,硬碟讀取成功後,屏幕上沒跳出密碼框或文件列表。
整個屏幕反而變成一片詭異的血紅。
一個黑色進度條在中央飛快閃過,緊接著畫面一跳,竟然彈出一個視頻播放界面!
沈峰心裡一緊,手指懸在播放鍵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上來。
這難道是大人物們留的自毀程序,或者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咬咬牙,重重按下播放鍵。
視頻沒有聲音。
畫面像是某個隱蔽監控探頭拍下的黑白影像。
一間十分豪華的會議室,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幾個看不清面容、只露出模糊背影的男人。
而在會議桌最前方,那個象徵絕對權力的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只有幾秒的側臉,畫質也模糊。可當那個人轉過頭來的那個空當,沈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他一眨不眨釘著屏幕,眼睛瞪得幾乎裂開。
那個側臉……
那個總是帶著和藹微笑的,那個一言九鼎的,那個無數次拍著他肩膀、告訴他「反腐掃黑絕不退縮」的……
中紀委下來督戰的,李長風!
視頻只有短短十秒,隨後徹底黑屏。屏幕中央,緩緩浮出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
「有些門,不該打開。」
沈峰靠在座椅上,感覺渾身的血都凍成了冰。
車外,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砸出一陣密不透風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