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沒有再去碰那張停職通知。憤怒是最沒用的東西,他把翻騰的血氣壓下去,腦子反而前所未有地冷。
省委這一紙令,明著是奪他的權,實則想把雲江這潭渾水重新捂上。對方越是急著捂,他越確定自己戳到了疼處。
正門既然被他們死死焊住,那他就從他們最看不見、也最怕的地方下手,把天捅個窟窿。
鄭衛國雖然供出了資金流向,但那只是冰山一角。要把這幫位高權重的人釘死在恥辱柱上,他還缺一樣東西。
大唐礦業跟高官們利益輸送的原始核心帳冊。
在唐大龍的交代里,那不是電腦里隨時能刪的電子數據,而是白紙黑字按著手印的鐵證,也是這幫人互相牽制、用來保命的終極把柄。
他之前交過底,那本真正的核心帳冊沒放在公司總部,而是存在雲江地下最大的銷贓黑市里。
代為保管的人,是個外號「鬼手」的黑市頭目。
沈峰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摸出一串生鏽的鑰匙。那是他早年臥底時留下的一間安全屋的鑰匙。
現在,這重身份該派上用場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
今天白天,他揣著到手的證據去了省委,要當面遞話。結果連那位大人物的門都沒摸著。接待的辦公廳主任打著官腔,一會兒「組織程序」,一會兒「不宜擴大化」,三言兩語就把他堵回了走廊。他報出的每一個名字、每一筆帳,全都石沉大海。
沈峰在那棟大樓外的台階下站了很久,抽完大半包煙,才徹底回過味來。正門是走不通了,那張網的最上端,早把該堵的口子堵得死死的。他手裡這些能讓人落馬的東西,在省城一層層的「研究」里,只會被拖黃、捂爛。
明路封死,他就只剩一條路,走他們看不見的那一條。
離開反貪局大樓時,天已經完全黑透。冷風順著脖頸往衣服里灌,人反倒格外清醒。
他驅車直奔老城區那棟破筒子樓。
推開落滿灰的房門,一股樟腦丸味撲面而來。他熟練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黑色帆布包。
包里是他當年的行頭。一件洗得發白、領口磨破的軍綠夾克,一條沾著機油印子的破洞牛仔褲,一雙鞋底快磨平的戰術靴。
他脫下筆挺的西裝,換上這套舊衣服。
走到破梳妝鏡前,他抄起一把生鏽的剃鬚刀,沒打泡沫,直接在下巴上干刮。刀片劃破皮,滲出一道血線。他沒擦,任那道血痕凝著,添了幾分亡命徒的狠勁。
又從鍋底抹了把黑灰,胡亂擦在臉頰和脖子上,蓋住原本乾淨的膚色。
鏡子裡那個男人,眼神陰鷙,滿臉滄桑。反貪局長沈峰消失了。現在站在這兒的,是個隨時準備搏命的暴徒。
既然被停了職,配槍自然留在了局裡。任何能暴露他身份的東西,都不能帶。
他從帆布包夾層抽出一把軍用匕首,用綁帶牢牢固定在右小腿內側。想了想,又從工具箱翻出一條沉甸甸的精鋼鎖鏈,在腰間纏了兩圈,拿衣服下擺蓋住。
只有用惡徒的規矩,才能敲開地下世界的大門。
雲江南郊有一大片廢棄的重型機械廠。當年是工業時代的驕傲,如今成了整個長寧最大的藏污納垢之地。
地處偏僻,加上產權糾紛一直沒開發。一到晚上,這兒就是真正的法外之地。三教九流、逃犯、黑商全聚在這兒,銷贓買黑,無惡不作。
沈峰把車停在兩公里外的爛尾樓區,徒步走過去。
夜色深沉,月亮被厚雲遮得嚴嚴實實。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工業廢氣和潮霉味。他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滿是機油和泥水的破柏油路上,腳步虛浮,裝出個窮途末路的癮君子樣。
廢廠房外圍停著不少沒牌照的改裝越野和破麵包。幾處汽油桶里生著火,火苗舔著桶沿,幾個壯漢圍著火堆抽劣質煙。
那些人的眼神跟餓狼一樣,在黑暗裡來回掃每一個靠近大門的人。
沈峰壓低帽檐,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佝僂著背,徑直朝最大的主車間走。
「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橫跨一步攔住去路,手裡拎著根手腕粗的螺紋鋼管,目光兇狠地上下打量。
沈峰抬起渾濁的眼睛,故意讓嗓音沙啞乾澀,吐出一句道上的黑話。
「山高水長,風大雨急。來拜鬼爺的碼頭,求口飯吃。」
光頭嗤了一聲,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
「要飯滾天橋去。這兒是做大買賣的地方。懂規矩嗎?」
「懂。」沈峰慢慢張開雙手,舉過頭頂。
光頭上前,粗暴地搜他的口袋、腰間和褲腿。摸到腰上那條精鋼鎖鏈,用力扯了扯,扯不斷,不屑地撇撇嘴。
「拿根破鐵鏈子就想闖江湖,真他媽是個窮鬼。滾進去吧,別惹事,不然把你填了護城河。」
光頭揮揮手放行。他沒摸到沈峰藏在小腿內側的匕首,多虧那雙高幫戰術靴做了掩護。
推開沉重生鏽的鐵皮大門,劣質菸草味、霉汗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一下湧進鼻腔。
巨大的廠房內部別有洞天。
幾百瓦的白熾燈吊在高高的鋼樑上,光線昏黃。偌大的空地上隨意擺著幾十個簡陋攤位。
有人在手電筒的光柱下交易來路不明的黃金,有人低聲討價還價賣走私名表,角落裡還有幾個人在交接黑色塑膠袋裹著的不明粉末。
這兒沒有外頭的法律和道德,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和弱肉強食。
沈峰沒在外圍小攤前停。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找此行的真正目標。
廠房最深處,有一座用廢貨櫃上下堆疊焊起來的兩層小樓。
小樓周圍拉著一圈鐵絲網,站著七八個面露凶光的職業打手。這些人不像外圍拿鋼管的混混,腰間都鼓鼓囊囊,站姿警惕,明顯都帶著火器。
透過二樓昏黃的玻璃窗,隱約能看見一個乾瘦的身影坐在寬大的椅子裡,手裡把玩著什麼。
那肯定就是鬼手,掌控雲江地下黑市脈絡的危險頭目。
沈峰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節奏,讓肌肉處在最放鬆也最容易爆發的狀態,徑直朝貨櫃小樓走過去。
離鐵絲網還有五米,兩個穿黑背心的打手攔住他。
他們抱著胳膊,眼神像看垃圾。
「眼瞎了?這兒是私人禁區,滾回前面買你的破爛去。」留長髮的那個惡聲惡氣地罵。
沈峰不但沒退,反而迎著他們上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我找鬼手談筆大買賣。幾百個億的買賣。」
兩個打手對視一眼,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放肆地大笑起來。
「就你這要飯的窮酸樣,還幾百億?老子看你是活膩了。趕緊滾,不然敲碎你滿嘴牙。」長發打手罵罵咧咧,伸出右手用力推他的胸口。
手剛伸出一半。
沈峰原本懶散的身體霎時繃緊,像一頭潛伏許久的獵豹驟然發動。
他側身避過手掌,左手鐵鉗一樣扣住對方手腕,順著推勁狠狠往下一帶。同時右腳踹出,精準命中膝蓋關節。
咔嚓一聲脆響。
長發打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單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團。
另一個打手大驚,暴喝一聲從腰間拔出鋒利的獵刀,帶著勁風直扎沈峰面門。
動作很快,明顯是見過血的老手。
但沈峰比他更快。
他腰部發力,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矮身閃過刀鋒,肩膀狠狠撞進對方懷裡,右臂手肘像柄重錘,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正中。
悶哼一聲,胸骨不知斷了幾根。獵刀噹啷落地,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旁邊的廢鐵架上。
鐵架轟然倒塌,揚起一片灰。
整個過程不過十秒,兩個身強力壯的職業打手就躺在地上翻滾哀嚎,沒了戰鬥力。
原本嘈雜的廠房霎時死寂。
所有交易都停了。幾百雙帶著震驚和殺氣的眼睛齊刷刷釘過來。十幾個維持秩序的武裝打手抽出武器,從四面八方圍攏,把沈峰圍在中間。
氣氛降到冰點,劍拔弩張。
沈峰面無懼色,穩穩站在原地。他慢條斯理從口袋裡抽出雙手,拍了拍手背上的灰,眼神冰冷地環視這群烏合之眾。
「住手。」
一道略帶尖銳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貨櫃二樓的鐵門被推開,一個乾瘦如柴、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出來,站在鐵欄杆前。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那雙眼睛卻陰毒得像條盤踞在暗處的蛇。他居高臨下打量著沈峰。
雲江地下黑市的實際掌控者,鬼手。
「身手不錯啊,朋友。出手這麼狠,混哪條道的?」鬼手皮笑肉不笑,手指在生鏽的欄杆上輕輕敲著。
沈峰仰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沒門沒派,光腳不怕穿鞋的。聽說鬼爺這兒什麼都能存,什麼都能賣,信譽最好。我今天來,取一樣東西。」
「取什麼?我鬼手的規矩,只認票據不認人。」鬼手眯起眼。
沈峰咧開嘴,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唐大龍放在你這兒的,那本救命的帳冊。」
「唐大龍」和「帳冊」幾個字一出,鬼手的臉色驟變。敲欄杆的手指一下頓住,身邊的打手們察覺到老闆的情緒,紛紛握緊武器,包圍圈又縮了一圈。
鬼手一眨不眨釘著他,目光像要扒掉他的偽裝。他在判斷這人的來歷,更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唐老虎已經折進去了。他的東西,你憑什麼來取?你到底是誰派來的?」鬼手的聲音徹底沉下來,殺機毫不掩飾。
「我是誰,一點都不重要。」沈峰往前邁了一步。
周圍的打手立刻舉起武器對準他,他視若無睹,繼續釘著二樓的鬼手。
「重要的是,我知道那本帳冊現在有多燙手。省里的督導組和反貪局都在發了瘋地找。你把它留在手裡,就是給自己留了張催命符。」
他頓了頓,讓這幾句話在空氣里發酵。
「那些大人物為了保命,絕對會不擇手段殺人滅口。你以為你這破機械廠,這幾個拿刀拿槍的混混,擋得住上面的清洗?他們一動真格,你這黑市連個渣都剩不下。」
鬼手沉默了。
他能在危機四伏的地下世界混到今天,絕不是沒腦子的蠢貨。
唐大龍連夜栽了的消息,他前天夜裡就從自己的渠道知道了。這兩天,他一直提心弔膽,生怕這場風暴刮到自己頭上。
「你想要帳冊,能給我什麼好處?」鬼手終於鬆口,語氣里透著貪婪,也帶著試探。
沈峰嗤了一聲。
「我不光給你錢,還能保你的命。那帳冊就是個定時炸彈,交給我,你帶著錢遠走高飛。不交,今晚過後,你這引以為傲的黑市就被徹底剷平,雞犬不留。」
鬼手眼裡閃過劇烈的掙扎。他在權衡利弊,在算計生死。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幾個心腹揮揮手。
「搜身,帶他上來。」
圍著的打手散開一條路。兩個大漢走過來,仔仔細細把沈峰搜了一遍。他們摸走了腰間那條精鋼鎖鏈,依然沒發現靴筒里的匕首。
確認安全後,他們推搡著沈峰,踩著嘎吱作響的生鏽鐵梯上了二樓,進了那間貨櫃辦公室。
狹小的辦公室里瀰漫著濃烈的劣質檀香味。一套昂貴的真皮沙發,牆上掛幾幅名貴字畫,跟這破鐵皮箱子格格不入。
鬼手走到寬大的老闆桌後面,沒坐,而是一把拉開抽屜,掏出一把黑漆漆的仿製五四式,重重拍在桌面上。
赤裸裸的武力威脅。
「帳冊確實在我這兒。唐大龍那個蠢貨,以為放我這兒就萬無一失了。」鬼手冷冷看著沈峰,手指按在槍柄上,「但他欠我一筆大錢。你想拿走,拿五千萬現金來換。少一個子兒,你今天就填江。」
沈峰大模大樣拉開對面的椅子,穩穩坐下,直視那把泛著機油味的槍。
「我沒帶錢。」
他看著鬼手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繼續說:「但我可以給你一條活路。殺人滅口的人很快就找上門。你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帳冊給我,我替你擋下這波殺機。」
「你耍我。」
鬼手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沈峰眉心。手指搭上扳機,凶光畢露。
也是他抬槍的同一個空當。
沈峰蓄力已久的雙腿驟然發力,狠狠一腳踹在沉重的實木桌沿上。
幾百斤的桌子轟然倒翻,巨大的桌面帶著萬鈞之勢砸向鬼手。
鬼手慘叫一聲,槍還沒扣響,大腿就被桌面砸中,整個人摔倒在地,手槍滑到一旁。
沈峰像頭撲食的獵豹,直接躍過倒翻的桌子撲上去。
小腿處的匕首出鞘,帶起一道寒芒。
冰冷的刀鋒抵住那乾瘦的咽喉,毫不留情地割破油皮,滲出溫熱的血。
「別動。」
沈峰壓低聲音,眼裡殺意濃烈得不加掩飾。
「我今天敢一個人闖你的虎穴,就沒打算空手回去。告訴我,帳冊藏在哪。不想死就快說。」
辦公室里幾個心腹見狀大驚,剛要掏傢伙撲過來。
沈峰手裡的匕首往下壓了壓,鬼手脖子上立刻淌下一道血線。
「退後!誰敢動一下,我馬上割斷他的喉管!」
打手們投鼠忌器,釘在原地不敢動。
鬼手嚇得渾身打擺子,冷汗一下濕透了後背。脖子上的刺痛和逼近的死亡,把他所有建立在金錢和暴力上的防線徹底碾碎。
「在……在西區廢棄的冷庫里。第三個冰櫃下面有個暗格,密碼六個八。」
他結結巴巴交代了藏帳冊的地方,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沈峰把位置跟廠房平面圖對上,正準備扯電線把鬼手綁了,押他去取帳冊。
冷不丁,廠房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
緊接著,是雜亂急促的戰術靴踩進泥水窪的腳步聲,密密麻麻。
轟。
一聲巨響。廠房外圍那扇緊閉的生鏽鐵門,被一輛重型防爆越野車硬生生撞飛,直接把門口幾個警戒的馬仔砸得血肉模糊。
幾十個穿黑色作戰服、戴反恐頭套的神秘人端著清一色的衝鋒鎗和自動步槍,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動作整齊劃一,戰術素養極高。沒有廢話,沒有警告。
帶頭的黑衣人一揮手,幾十把自動武器對著廠房裡的人群,開始了冷血的無差別掃射。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在空曠的廠房裡來回震盪,震耳欲聾。
慘叫聲、玻璃碎裂聲、貨物倒塌聲、子彈啃進金屬的火花,一下子灌滿整個黑市。
剛才還在悠閒討價還價的黑幫分子和買家,在這群職業殺手面前像被鐮刀收割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
鮮血迅速染紅了滿是油污的水泥地。
這些人絕不是執法隊伍。真要辦案,講紀律、講條文,絕不會搞這種無差別的屠殺。
他們是那些藏在省里最高層的貪官派來的死士,專程來殺人滅口、銷毀帳冊的。
那把藏在暗處的終極保護傘,出手速度和狠辣,遠超沈峰的預料。
沈峰一把揪住鬼手的衣領,把人粗暴地拖起來,狠狠按在貨櫃加厚防彈鋼板的死角里,躲避漫天的彈雨。
「看來,你背後想巴結的主子,沒打算給你留活路啊。」
他看著滿臉驚恐、篩糠一樣打擺子的鬼手,嗤了一聲。
子彈瘋狂傾瀉在貨櫃外殼上,火星四濺,金屬撕裂聲一陣接著一陣,牙酸得很。
二樓的玻璃窗早被打得粉碎,鋒利的玻璃碴子雨點一樣濺了他們一身。
沈峰握緊匕首,身體緊貼著冰涼的鋼板牆。
他透過窗沿,一眨不眨釘著樓下那群排成戰術隊形、有條不紊朝二樓推進的殺手。
真正的死局,現在才剛開始。
他必須活著從槍林彈雨里衝出去,拿到那本足以扳倒整個長寧腐敗網絡的帳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