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鐵門在沈峰身後沉重合上,悶響在走廊里滾了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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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沈峰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鄭衛國最後吐出的那個名字,像座大山壓在他胸口,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那個人在長寧省,可是能呼風喚雨的存在。
誰能想到,那濃眉大眼的皮囊底下,藏著這麼骯髒的勾當。難怪專案組每一步都走得那麼艱難,難怪總有人能未卜先知。
王凱跟在後面出來,臉白得像紙。他手裡拿著那份剛簽好字的口供,手腕還在微微發顫。
「沈局,這案子……咱們還往下查嗎?」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慌,「這要是真把天捅個窟窿,咱們兄弟幾個,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沈峰一下轉過頭,眼睛釘住他,目光冷得像冰。
「查。為什麼不查。」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老百姓的血汗錢被他們拿抽水機一樣抽走,反貪局要是怕死,還穿這身衣服幹什麼?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我沈峰這條命,早就豁出去了。」
王凱被他看得渾身一震,挺直腰板用力點頭:「沈局,我聽你的。大不了這百十來斤交代在這兒。」
沈峰拍拍他的肩,讓他把口供立刻封存,任何人不得翻閱,然後大步朝地下指揮中心走去。
現在的局勢很明朗。那個內鬼既然能給鄭衛國發預警簡訊,就說明已經嗅到了危險。上面一紙調令要把案子整個摘走,就是最好的證明。必須跟時間賽跑,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鄭衛國供出來的這張網撕碎。
推開指揮中心大門,韓若冰正帶著審計人員在帳本堆里奮戰。
看見沈峰進來,她放下文件夾快步迎上來。眼底全是血絲,精神卻亢奮得很。
「沈峰,大發現。」她把一份連夜整理的資金關係圖鋪在桌上,「這簡直是個觸目驚心的利益同盟。」
沈峰湊過去看。圖上密密麻麻標著上百個名字和企業,紅色的資金流向線織成一張錯綜複雜的蜘蛛網。
「大唐礦業只是個引子。」韓若冰指著圖中央幾個核心節點,「鄭衛國和馬寶國利用城建委的權力,打造了一個絕對封閉的官商勾結圈子。雲江這五年的重點工程,跨江大橋、舊城改造、保障房,全被圈子裡的企業壟斷。」
「怎麼操作的?」沈峰看著那些熟悉的企業名,嗤了一聲。
「老套路,但非常管用。」韓若冰翻開帳冊,「先內定中標企業,再虛增工程量、用劣質建材套取國家建設資金。套出來的錢,一部分進大唐的地下錢莊洗白,另一部分直接變乾股,分給各級官員的家屬。」
她又抽出一份名單遞過來。
「這是從帳本里破譯出來的受賄人員名單。土地、規劃、交通、環保,好幾個關鍵部門,大大小小三十多個。」
沈峰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不少都是平時在電視上滿嘴清廉的地方大員,現在全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幫蛀蟲。」他捏緊名單,「雲江的底子都被他們掏空了。」
「證據確鑿,要不要立刻向上級匯報?」韓若冰問。
「匯報要講章法,但不能大張旗鼓。」沈峰按住韓若冰的肩,「鄭衛國剛開口,省里就有人遞話。我親自去省檢,請檢察長對這份名單當場簽批,依法先立案、再辦拘留。手續今夜就在院裡走死,知情的只限你我幾個核心。省里那位手再長,也快不過這一夜。」
「來得及嗎?」
「來得及。」沈峰聲音發冷,「證據已經鎖死,就差一道批文。等天一亮,這幫人要麼燒帳要麼跑路。只要手續一分下來,全雲江同步收網,一個都跑不了。」
王凱在旁邊聽得血往上涌:「沈局,我這就去集合隊伍。」
「記住。」沈峰拉住他,「挑最核心最可靠的兄弟,收繳所有通訊設備。今晚的行動,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半個小時後,反貪局大院裡集結了上百名精銳幹警。
沈峰站在台階上看著這支隊伍,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只有最直接的命令。
「兄弟們。」他提高聲音,「這份名單,省檢檢察長已經依法簽批,立案和拘留手續一戶一份,就在你們每個人手裡。今晚行動代號,破網。按程序上門,先亮手續再帶人,遇到拒捕的,依法採取強制措施。出了事,我沈峰一個人擔著。出發!」
幾十輛沒拉警笛的警車幽靈一樣駛出大院,分散撲向雲江各個角落。
沈峰親自帶隊,目標名單排第一的,雲江市交通局局長劉耀輝。
帳本顯示,劉耀輝在跨江大橋項目里單筆受賄高達兩千萬,這筆錢被他拿去在郊區買了棟奢華又隱蔽的別墅,平時就住那兒。
車隊在夜色里疾馳,很快摸到郊區高檔別墅區外。
安保森嚴,他們沒走正門。王凱帶幾個身手好的幹警翻過兩米高的圍牆,悄無聲息解決了巡邏保安,打開側門。
一行人摸到劉耀輝的別墅前。裡面燈火通明,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破門。」
兩名幹警掄起破門錘,重重砸在實木大門上。門應聲而開。
眾人神兵天降般衝進客廳,眼前的景象讓人大開眼界。
劉耀輝穿著一身絲綢睡衣,正跟一個年輕女人清點滿地的現金和金條。幾個大號旅行箱塞得滿滿當當,看這架勢,是聽到風聲準備連夜跑路。
「不許動!檢察院反貪局,執行拘留!」王凱暴喝一聲,槍口直指。
劉耀輝嚇得一激靈,手裡的金條噹啷一聲磕在地板上。那女人尖叫著抱頭躲到沙發後面。
劉耀輝很快鎮定下來,整了整睡衣,擺出官威大聲呵斥:「你們哪個單位的?知不知道我是誰?誰給你們的膽子私闖民宅!」
沈峰從幹警身後走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劉局長,收拾得挺利索啊。這是準備去哪兒度假?」他走到跟前,踢了踢地上的旅行箱,甩出一份文書,「省檢立案、檢察長簽批的拘留證。這些錢,就是你的罪證。」
看清是沈峰,劉耀輝的臉色變了。他強作鎮定:「沈峰,你別血口噴人!這些是我合法經商的親戚暫存的!你沒證據隨便抓人,我要向市委控告你!」
「要證據是吧?」沈峰從懷裡掏出幾張複印件拍在茶几上,「看看。跨江大橋鋼材採購合同的回扣帳單,還有你在境外賭場的洗錢記錄。鄭衛國已經全交代了,你還想替誰瞞?」
聽到鄭衛國的名字,劉耀輝最後那道心理防線徹底垮了。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帶走。」
兩名幹警上前給他戴上手銬,押出門外。
與此同時,其他抓捕小組的捷報接連傳來。
「報告沈局,國土局副局長張明在情婦家落網,現場搜出大量名表和房產證。」
「報告沈局,環保局副局長李剛企圖燒毀文件,被當場制止控制。」
「報告沈局,涉案的宏遠建築老闆王大福在機場被攔截。」
「好。所有嫌疑人押回反貪局,連夜審訊。」沈峰拿著對講機,聽著一個個好消息,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一夜之間,雲江官場經歷了一場誰都沒料到的大地震。
名單上的人,一個個被從被窩裡、酒桌上、機場閘口拽了出來。那層遮醜的黑幕,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凌晨五點,抓捕告一段落。
沈峰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辦公室,左臂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給自己倒了杯濃茶,坐在椅子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這批貪官落網,大唐的帳冊也全在手裡,大局基本穩了。但他清楚,真正的較量才剛開始。
動了這麼多人的奶酪,等於直接向那個藏在省里的幕後黑手宣戰。對方絕不會坐以待斃。接下來等著他們的,是排山倒海的報復。
也是這個當口,辦公室的門被一下推開。
韓若冰神色匆匆跑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接收的紅頭文件,臉色難看得很。
「沈峰,出事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聲音發緊。
「怎麼了?」沈峰端著茶杯問。
「省委剛下發緊急通知。」韓若冰深吸一口氣,「他們說你在辦大唐案子時擅自擴大範圍,明里暗裡去碰省里已經下令封鎖的稀土調查,定性成嚴重違反辦案紀律。省紀委督導組,正式介入。」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省委決定,立刻暫停你省反貪局局長的一切職務,接受停職審查。」
沈峰看著桌上那份停職通知書,茶杯里的水微微晃著。
反擊來得比他想的還快。他們竟然用這種方式,直接奪他的權。
他嗤了一聲,拎起那份通知書揉成一團,隨手拋進角落的垃圾桶。
「停我的職?他們還沒這個本事。」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若冰,看好那些口供和帳本。我親自去一趟省委,會會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垃圾桶里,那團紅頭紙皺巴巴地縮著,紅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