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警車的引擎嚎得像頭野獸,把雲江市最後的安靜撕得粉碎。
沈峰一腳油門踩到底,儀錶盤指針已經壓到一百八。窗外的路燈連成一條模糊的黃線,瘋了一樣往後倒。左臂剛縫的傷口被緊繃的肌肉扯得生疼,熱乎乎的東西又往外滲,他顧不上。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馬寶國跑了。
這位滿嘴仁義道德的建委一把手,給涉黑礦霸撐了十年傘,是這盤爛帳里最要害的陣眼。唐大龍敢壟斷沙石、強買強賣、草菅人命,靠的就是馬寶國手裡那支批文的筆。今天把馬寶國摁死在省界之內,唐大龍這個所謂「礦霸」,才算徹底斷了根。
「呼叫沈局!呼叫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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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載電台里,王凱的聲音裹著電流雜音。
「我是沈峰!」沈峰單手掌著方向盤,抓起對講機。
「馬寶國的黑色奧迪上了沿江高速,離省界收費站不到二十公里!車速玩命!高速交警已經在收費站拉了阻車釘,調了兩輛重型斯太爾把車道全堵死了!」
「幹得好。」沈峰盯著前方漆黑的公路,「告訴兄弟們,這老狐狸困獸猶鬥,身上說不定有傢伙,保險全打開!我離他不到五公里,馬上咬住他尾巴!」
撂下對講機,他又補了一腳油。
推背感把他狠狠按進座椅。凌晨的高速車少,幾輛連夜趕路的大貨車,全被他按著喇叭閃著遠光驚險超掉。
追了五六分鐘,長緩坡盡頭,兩點猩紅的尾燈跳進視野。
黑色奧迪A6。車牌號他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錯不了。
馬寶國顯然從後視鏡里看見了這輛瘋閃警燈的越野車。他這輩子估計都沒自己開過這麼快的車,平時出門司機伺候,如今亡命,全憑一口恐懼硬撐。
奧迪的剎車燈亮了一下,輪胎摩擦聲刺耳朵,他竟然強行變道,想拿一輛大貨車擋視線。
「想跑?」沈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你今天要是從我眼皮底下溜了,老子這身制服算白穿。」
他沒減速,迎著大貨車側翼直接切了進去。防彈車身又沉又穩,貼著貨車邊緣,硬生生從一條窄縫裡擠了過去,距離一下子拉近到五十米以內。
「馬寶國!靠邊停車!你跑不掉了!」
車載擴音器的聲音在空曠的高速上滾,一記一記,跟重錘似的敲在對方神經上。
奧迪不但不停,反而在兩個車道之間瘋狂畫龍,死活不讓他超。這老傢伙是真被逼急了,命都不要。
「還挺硬骨頭。」
沈峰眯起眼,咬住他的車尾軌跡。干反貪這些年,落馬的貪官沈峰見過太多。這種人平時高高在上,真到窮途末路,比街頭混混還瘋。他們太清楚自己要失去什麼。
兩輛車一前一後瘋咬。前方地平線上,冷不丁亮起一大片紅藍交錯的燈光。
省界收費站到了。
兩輛重型卡車橫在站前,把ETC和人工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幾排阻車釘在路燈下泛著寒光,幾十名荷槍實彈的特警交警早就嚴陣以待。
插翅難逃的死局。
奧迪的剎車燈瘋狂閃起來,輪胎和瀝青劇烈摩擦,尖嘯聲里,一股濃烈的橡膠燒焦味順著風灌進車窗。
他怕了。
在絕對的國家機器面前,那點人脈、權力、金錢,全成了廢紙。
可車速實在太快,加上極度恐慌下操作變形,奧迪在離阻車釘幾十米的地方徹底失控。
「砰!」
一聲悶響。車頭結結實實啃上收費站旁邊的水泥隔離墩,墩面上刮掉老大一片漆。
巨大的慣性把車尾整個掀起來,車身在空中翻滾了一圈半,重重砸落,又滑出去十幾米,撞在重型卡車的輪胎上才算停住。
玻璃碴子和零件撒了一地,引擎蓋掀翻,濃煙直冒。
「吱!」
沈峰一腳剎車悶到底,警車在十幾米外穩穩停住。
他踹門下車,順手拔出腿套里的九二式,借著車門掩護,槍口釘住那輛四腳朝天的廢鐵。
「警戒!醫療組準備!」
特警迅速圍攏,包圍圈密不透風。
沈峰深吸一口帶焦糊味的空氣,右手據槍,一步一步朝那堆冒煙的廢鐵摸過去。
車窗全碎了。他探頭一看,安全氣囊全彈開,上面糊著血。馬寶國被安全帶勒在駕駛座上,大頭朝下吊著。
金絲眼鏡不知飛哪兒去了,額頭開了道口子,血糊了滿臉,白襯衫染紅一大片。他痛苦地哼哼,兩隻手在半空亂抓。
曾經不可一世的建委一把手,唐大龍背後最硬的靠山,這會兒活像一條被拔了牙的喪家犬。
沈峰拽開車門,用匕首割斷安全帶。
「撲通」,馬寶國沉重的身子砸在車頂上。
沈峰揪住他的後衣領,跟拖死狗一樣把人從車廂里拖出來,摜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咳咳……咳咳咳……」
馬寶國大口喘氣,吐出幾口帶血的唾沫。他努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著站在面前、殺神一樣的沈峰。
「沈……沈峰……」他嘴唇直打顫,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
「跑啊。怎麼不跑了?」
沈峰居高臨下看著他,反手把槍插回槍套,從腰間摸出手銬,蹲下身,不由分說把他兩條胳膊反剪到背後。
「咔噠!」
鎖扣咬合的脆響,宣告了這位雲江權勢人物政治生命的終結。
「你……你不能這麼對我……」馬寶國臉貼著粗糙的路面,還在做最後掙扎,「我是市委任命的幹部……你一個小小的反貪局長,沒有省委手續,你敢抓我……」
「少拿官架子壓人。」
沈峰一把薅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頭。
「唐大龍已經全招了。三十個億的海外信託,大唐十年的爛帳,每一筆都沾著老百姓的血!你以為你在當官?你他媽就是個吸血鬼!」
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你的落網,意味著雲江最大的礦霸團伙徹底覆滅。沒了你這把破傘,唐大龍連個屁都不是。你們這幫在長寧吸了十幾年血的螞蟥,今天一鍋端!」
聽到「唐大龍全招了」,馬寶國的身子繃了一下,掙扎的力氣一下子泄了個乾淨。那雙黯淡的眼睛裡,終於透出真正的絕望。
大勢已去,他心裡清楚。
兩名特警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起來,準備押上警車。
也是這個當口,馬寶國冷不丁發出一陣古怪的笑。
「呵呵……哈哈哈……」
他一邊笑一邊咳,帶血的唾沫噴在胸前。他掙扎著扭過頭,用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哀的眼神釘住沈峰。
「沈峰,你真以為自己贏了?」
他喘著粗氣,嗓子啞得像砂紙蹭過。
「抓了唐大龍,抓了我,這狗屁礦霸的案子就算結了?你以為大唐壟斷雲江,真就為了在江里挖幾噸破沙子,賣點兒水泥建材?」
沈峰眉頭一皺。這話,正戳在他昨晚翻那摞帳本時、一根怎麼都理順不了的神經上。
他揮揮手,示意特警先別動,走到馬寶國面前,冷冷盯住那雙眼睛。
「你想說什麼?」
馬寶國咧開滿是血的嘴,笑得詭異,卻只丟下一句:「沙子能值幾個錢?沈峰,你是聰明人,剩下的,你自己想。」
沈峰沒搭理他的故弄玄虛。昨晚那摞帳本,一頁一頁,從他腦子裡翻過。
雲江西部那座荒山採石場,五年前大唐立的項,對外說地質有問題、一直半停工,一方石料也沒見產出來。可市建委的專項補貼,卻一年比一年撥得狠。更要命的是帳上那筆對不上的流水:每逢補貼到帳,就有大批不明貨物,以「廢石渣」的名義從陸港報關南下,運量比整座山挖空了還多。
什麼樣的「廢石渣」,配得上三十個億的回扣?
一個念頭,像驚雷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
稀土。
國家明令禁止私采、實行戰略收儲的稀土。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大唐的流水為什麼那麼嚇人,為什麼千方百計把錢洗到海外,為什麼馬寶國一個市建委主任能拿三十億回扣。這夥人根本不是什麼涉黑礦霸。
他們是一群打著採石場的幌子,瘋狂盜挖國家戰略資源,再順著那張走私網高價倒賣給境外勢力的賣國賊。
這哪是貪腐案。
這是衝著國家經濟命脈來的掠奪。
「唐大龍是粗人,只負責挖。我負責批條子掩人耳目。」馬寶國看著沈峰的表情,笑得越發得意,「可你真以為,幾十萬噸稀土運出國門,是我倆就能辦到的?」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陰得滲人。
「沈峰,長寧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你今天抓了我,等於斬斷了那條利益鏈上最不重要的一截尾巴。真正吃肉的老虎,正坐在省城的高樓大廈里,看你這條不知死活的瘋狗亂咬呢。」
「那條礦脈,早被京城的人盯上了。你敢往下查,我保證,你會死得比你那個沉在濱江河底的死鬼老爹,還慘一萬倍!」
「閉嘴!」
沈峰暴喝一聲,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押回局裡,嚴加看管!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接觸!」
防爆警車的門砰然關上。沈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稀土,國家戰略資源,京城的大人物。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來回撞。他知道,礦霸覆滅只是冰山一角,一個牽扯到更高層博弈的黑洞,正緩緩朝他張開嘴。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李長風的絕密專線。
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
「喂,沈峰,人抓到了嗎?」李書記的聲音還是那麼沉穩。
「報告李書記,馬寶國已在省界高速落網。」沈峰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但情況有變。」
「大唐礦業不光是地下錢莊。」他頓了頓,咬著牙吐出那幾個字,「他們涉嫌盜採、走私國家戰略稀土資源。」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半分鐘,才傳來一聲深吸氣。
「沈峰。」李長風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嚴厲,「立刻帶人回來。從現在起,大唐西部採石場的一切調查,全面封鎖。任何人,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這件案子,已經超出長寧省能管轄的範圍了。」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地響。
沈峰捏著手機站在晨霧裡,身後的警燈還在一閃一閃,紅藍的光掃過他滿是血污的臉。
封鎖調查,不得走漏風聲。
這話聽在他耳朵里,不知怎麼,比馬寶國的威脅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