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檢反貪局一號審訊室的鐵門發出一聲悶響。沈峰推門進去,大步走到審訊桌前。
屋裡沒窗,頭頂那盞高瓦數白熾燈刺得人睜不開眼,光柱直直打在審訊椅上那個肥胖男人的臉上。
唐大龍的手腕被銬在鐵擋板上。昂貴的定製西裝皺成一團,沾滿灰土,領帶歪到一邊。可他臉上沒有半點階下囚的樣子,眯著眼,厚嘴唇往上挑,一臉混不吝的囂張。
「沈局長,天沒亮就把人從被窩裡拎出來,真是人民的好公僕啊。」他嗤了一聲,身子往後一靠,手銬撞著鐵板噹啷響,「不過我勸你,大清早抓錯了人,等日頭升起來,這爛攤子你可不好收場。」
沈峰拉開對面的椅子,穩穩坐下。王凱拿著記錄本坐在旁邊,冷臉盯著他。
沈峰沒急著開口,就那麼靜靜看著,像看一頭掉進陷阱還在撲騰的野豬。
「唐大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他敲了敲桌面,「進了這扇門,你那些耀武揚威的把戲就收起來吧。大唐礦業是怎麼回事,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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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什麼?」唐大龍一下直起身子,瞪著眼睛嚷,「我是雲江市優秀企業家!每年給市里交幾個億的稅!養活上萬個工人!你們反貪局不分青紅皂白,大清早衝進我公司打人抓人,還有王法嗎!我要見律師!我要往省里告你們!」
「告我?」沈峰笑了一聲,眼神一下子冷得刺骨,「行啊,等你把身上的爛帳交代清楚,我親自給你拿紙筆寫狀子。」
他側頭朝王凱示意了一下。
王凱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厚厚的照片,用力拍在鐵擋板上。
「看看這些。」
照片上,是一艘艘被砸爛的采沙船,是躺在病床上頭破血流的百姓,還有幾份沾著血的強行收購合同。
「這都是大唐這些年的好事。強行兼併同行,不從就暴力打砸,把人逼得家破人亡。」沈峰盯著他的眼睛,「你管這叫優秀企業家?這叫涉黑,叫搶劫。」
唐大龍掃了一眼照片,臉上的橫肉抽了抽,隨後不屑地撇嘴。
「沈局長,幾張破照片就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做生意嘛,磕磕碰碰很正常。底下人做事沒分寸,搶業務起了摩擦,那也是治安案件,跟我這個董事長有什麼關係?我一天到晚談幾十億的項目,哪有空管這些雞毛蒜皮。」
老狐狸,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好一個雞毛蒜皮。」沈峰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擱在桌上,「那談談你幾十億的大項目。你真以為帳做得天衣無縫,錢洗到海外,我們就查不到?」
「洗到海外」四個字一出,唐大龍的眼角明顯跳了一下,但還在死撐。
「不懂你在說什麼。大唐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經得起任何審計。」
「鴨子死了嘴巴硬。」
沈峰起身,走到牆角那台掉漆的鐵皮櫃前,提出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檔案盒,回來「砰」地砸在桌上。
「你總部大樓地下三層那個金庫,裡面的帳本我已經讓人全拉回來了。」他眼睛一眨不眨釘住唐大龍,不放過對方臉上一絲變化,「從你怎麼虛構進出口貿易合同,怎麼拿沙石生意做掩護,到最後怎麼把錢匯進境外那個叫黑水的地下錢莊。每一筆流水,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唐大龍的臉唰地白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他原本靠著椅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呼吸也急了。
「你……你們查了我的地下室……」他喃喃著,聲音終於透出慌。
「這還不是全部。」沈峰坐回去,語氣越發冷,「唐大龍,你是聰明人。你清楚得很,壟斷全市沙石市場,強買強賣這麼多年,光靠手底下幾百個打手辦不到。上面沒人給你撐傘開綠燈,大唐早被查封一萬次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巨響震得燈泡都晃。
「說!每月十五號雷打不動收你巨額工程諮詢費的那個海外信託,到底是誰的!代號『老樹』的人,到底是誰!」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唐大龍胸口。他渾身劇烈一震,眼神四處亂躲,不敢看人。
「我……我不知道什麼老樹……都是正常商業往來……」他還在扛,聲音卻已經軟了。
「還在做夢是吧?」沈峰嗤了一聲,決定給他最後一擊。
「唐大龍,你是不是還指望你背後那位主子來救你?你以為他手眼通天,能保你平安?」
他搖搖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對方。
「實話告訴你。幾個小時前查抄你金庫的時候,你那位主子確實往你的加密專線打了個電話。不過,接電話的人是我。」
唐大龍一下抬起頭,滿眼震驚。
「他聽見風聲不對,連夜開著一輛黑色奧迪想衝出長寧。」沈峰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在省界收費站,他被我親手從翻了個底朝天的車裡拖了出來。這會兒,他就在你隔壁錄口供呢。」
「不……不可能……」唐大龍拼命搖頭,「他……他怎麼可能跑……他那麼大的官……」
「命都快沒了,還顧得上官帽子?」沈峰哼了一聲,「你的保護傘倒了。現在唯一的出路,是把知道的原原本本交代出來,爭取寬大。否則,幾十億黑錢加幾條人命,夠你吃十次槍子。」
審訊室里死一樣靜。
只有白熾燈的電流聲嗡嗡地響。唐大龍低著頭,大口大口喘粗氣,汗珠子順著肥臉往下滾,吧嗒吧嗒砸在鐵擋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
他在做最後的心理鬥爭。他在掂量,沒了傘,再死扛下去還有沒有意義。
沈峰不催,就那麼靜靜壓著。
足足五分鐘,唐大龍冷不丁發出一聲頹喪的長嘆。那副壯碩的身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徹底癱軟在審訊椅上。
「我交代……我全交代……」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凶光四射的眼睛裡,只剩恐懼和絕望。
「那棵大樹……是市建委的一把手……馬寶國。」
答案早就知道,可親耳聽到,王凱的手還是震了一下,筆尖在本子上劃出一道深印。
「詳細說。」沈峰穩住情緒,「他怎麼給你當傘的?利益怎麼輸送?」
唐大龍咽了口唾沫,啞著嗓子講起那段骯髒的發家史。
「十年前,我就是江邊搶地盤的小混混。那年市里大搞基建,到處蓋樓修路,沙石需求大得嚇人。」
「我為搶幾條采沙船把人打成重傷,本來要坐牢。通過一個中間人,我搭上了當時還是建委副主任的馬寶國。」
他苦笑著搖頭。
「馬寶國這人,表面斯文,滿肚子仁義道德,其實貪得沒底線。他幫我把故意傷害案壓下去,回報是我小沙場一半的乾股。」
「後來他步步高升,當上建委一把手,我的大唐跟著水漲船高。他用手裡的審批權,把全市大部分河道開採批文變著名目單獨批給我。別的公司想分一杯羹,他就在資質審核上卡脖子,讓人家根本拿不到手續。」
「有了他開綠燈,我就能放開手腳干。沒手續的黑沙場,我派人去砸去搶。鬧出事來,只要沒出人命,馬寶國打個招呼,公安局那邊就睜隻眼閉隻眼,當普通治安糾紛處理了。」
沈峰一邊聽,一邊把拳頭攥得咯咯響。
公權私用,權錢交易。馬寶國拿國家給的權力,硬生生餵出一頭為禍一方的惡獸。
「馬寶國自己,就不怕哪天翻船?」沈峰盯著他。
唐大龍哆嗦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他怕。可他上頭那位,他更怕。那位從不在我們面前露面,我跟著馬寶國遠遠見過一回背影,就那一回。馬寶國一提那位,腿都打顫。沈局長,再往上的事,我是真不知道,也沒那個膽子知道。」
「那三十億海外資金呢?」
「人的胃口是會變大的。」唐大龍抹了把汗,「後來普通乾股分紅滿足不了他了,他嫌在國內拿錢扎眼。」
「那時候柯建華的影子財團已經成了氣候。馬寶國通過柯建華牽線,在海外設了幾個隱秘信託帳戶。」
「我們商量好一套洗錢的法子。我用大唐的名義,虛構各種工程設計費、海外設備採購費、諮詢費,把國內賺的黑錢光明正大打進那些帳戶。每月結算一次,雷打不動。馬寶國拿大頭,我拿小頭,柯建華抽水。」
「這些帳,全鎖在你公司地下三層那間金庫里?」沈峰追問。
「明面上的帳在那兒。」唐大龍苦笑,「可真要命的那本,我從不敢擱公司。上頭記著誰分了多少、捏著誰的把柄,公司那堆帳換不來它。我把它托給了地下黑市一個叫鬼手的人,替他鎖著。沈局長,那一本,才是這盤棋的活底。」
有幾回,「稀土」兩個字都頂到了沈峰嗓子眼,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李長風那道死令壓在他心口,西部採石場全面封鎖,不得走漏半點風聲。這屋子隔牆就有耳朵,他一個字都不能往外漏。眼下他只要把唐大龍的沙石黑帳釘死,就夠馬寶國喝一壺。至於那座山肚子裡到底埋著什麼,他得換個法子,自己去撬。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順著洗錢和工程的話頭往下問。
唐大龍越說越順,像是把壓了多年的秘密吐出來,反倒解脫了。
「這幾年雲江好幾個重點工程,城南高架橋、沿江防洪堤,都是馬寶國暗箱操作包給我名下的皮包公司。我們用劣質沙石以次充好,賺巨額差價,最後也都流進他的海外帳戶。」
「王八蛋!」王凱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防洪堤是保命的工程!你們用劣質材料,發大水決了堤,得死多少人!畜生!」
唐大龍縮了縮脖子,不敢看他。
「都是馬寶國指使的……他說上面有他頂著,面子工程過得去就出不了大亂子……」他小聲辯解。
「他頂著?他拿老百姓的命去頂!」沈峰強壓著火,「繼續交代。那些強買強賣、暴力催收的案子,一樁一件,全說清楚。」
接下來三個小時,審訊室里只剩唐大龍沙啞的供述和王凱筆尖的沙沙聲。
指使手下打斷競爭對手的腿,恐嚇不肯搬的釘子戶,賄賂基層監管,幫別的涉黑團伙洗錢走私……一樁樁罪行,拼出一張龐大漆黑的犯罪網。
沈峰看著記滿口供的本子,心裡沒有半點輕鬆,只覺得沉。
這才是真正的毒瘤。這才是老百姓怨聲載道的根。
「差不多了。」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供詞拍在擋板上,「看清楚,沒異議就簽字按手印。」
唐大龍戴銬的手打著擺子拿起筆,一頁頁簽下名字,按下鮮紅的手印。
他看著沈峰,眼神裡帶著乞求。
「沈局長……我全說了……算不算重大立功……能不能留條命……」
沈峰面無表情。
「口供確實重要。但能不能留命,不是我說了算,是法律說了算。那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人,需要一個交代。」
他轉頭吩咐王凱:「押回看守所,單獨關押,二十四小時雙人值守。任何人不許接觸。」
「是!」
鐵門關上,走廊里靜悄悄的。沈峰把厚厚的口供裝進檔案袋,準備去向李長風匯報。
有了這份口供,加上查抄的帳本,馬寶國的案子就是鐵案。雲江官場上跟他有利益輸送的,一個都跑不掉。
他長長舒了口氣,緊繃一夜的神經剛要松下來,左臂的傷口又隱隱作痛。
走到樓梯拐角,一陣急促沉重的皮鞋聲從樓下傳來。
「沈峰!等一下!」
他停步回頭。
院裡幾位領導陪著三個穿黑西裝的陌生男人快步上來。這三個人身上有股不同尋常的凌厲氣場,一看就不是地方幹部。
為首的平頭男人走到沈峰面前,面無表情地從上衣口袋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
「沈峰同志,燕京最高檢特別督導組,周振國。」平頭男人的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他展開文件,舉到沈峰面前。
「馬寶國和大唐礦業的案子,牽涉更高級別的保密調查。從現在起,由特別督導組全面接管。所有涉案人員、卷宗、物證,包括你手裡的口供,立刻移交。」
這話沈峰並不意外。凌晨那通封鎖令之後,李長風只留下一句「案子很快有人來接」,他就料到是這一步。可真到了眼前,心口還是像堵了塊石頭。
「全面接管?這案子一直是長寧反貪局辦的,核心口供我們剛拿到。」他攥緊檔案袋,一股抗拒直衝腦門,「這案子水有多深,在座各位比我清楚。眼下正要往深里挖,這時候移交,線索全斷了!」
「沈峰同志,這是上級的死命令。」周振國毫不退讓,眼神銳利地釘著他,「請你配合。交出口供。」
沈峰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又看看旁邊默不作聲的院裡領導,心裡一片冰涼。
案子剛有突破,上面就一紙調令,把人整個摘了出去。
馬寶國在車裡那番話,西部深山稀土礦的驚天秘密,難道真觸動了某個連李長風都抗衡不了的存在?
檔案袋的牛皮紙被他攥出幾道深褶。
交,得交。這是程序,他扛不住。可他早有準備,那幾頁供詞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個「稀」字。真正的那條線,鎖在他自己腦子裡,誰也一併帶走不了。
周振國卻像看穿了他,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沈峰同志,口供要交就得交全。往後這案子怎麼查,不該問的,一個字也別多問。」
這話里的分量,讓沈峰的後背一下子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