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醫務室里,消毒水味嗆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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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醫捏著鑷子,把粘在傷口上的紗布一點一點撕下來。鋸齒刀犁開的口子皮肉翻卷,雙氧水一澆,白沫子滋滋地冒。
「口子是縫上了,傷到肌肉,幸好沒傷著筋骨。」老軍醫板著臉數落,「換完這一回藥,就得給我老老實實靜養一個星期。這條胳膊,近期絕對不能再發力!」
沈峰咧出一個蒼白的笑:「換藥可以,住院就算了。躺著,骨頭會生鏽的。」
「胡鬧!」老軍醫眼睛一瞪,「二十幾歲的人,身體機能退化到五十歲。你們這些年輕人,拿命不當命!」
門「哐」地被推開。
王凱風風火火闖進來,警服皺得像鹹菜乾,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他一眼看見那條皮開肉綻的胳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眼圈先紅了。
「沈局……」他的聲音哽住了,「剩下的事,交給我和兄弟們……」
「收起你那副哭喪臉。」沈峰瞪他一眼,「老子還沒死呢。」
他轉頭看向那條剛揭了舊紗布的胳膊:「大夫,隨便包結實點就行。我趕時間。」
麻藥?不打。那玩意兒會讓腦子變慢。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他需要一個絕對清醒的腦袋。
鑷子夾著浸了藥水的棉球,一下一下按過翻紅的傷口,疼得鑽心。
沈峰坐在那兒,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硬是一聲沒吭。
他的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過著瀾台的畫面:防空洞裡的慘叫,柯建業猖狂的臉,耿鐵軍那條鮮血淋漓的腿。
九年了。
從跪在爸爸遺體前發誓的那天起,到今天,最大的那顆毒瘤挖出來了,五十億凍結了。按理說,他可以歇一歇了。
可一閉上眼,他就想起那些還躲在雲江陰暗角落裡的碩鼠,那些幫柯氏兄弟洗錢、轉移、銷贓的碩鼠。
柯氏倒了,地下的洗錢網絡還在。不斬草除根,用不了多久,就會從這片爛泥里,滋生出第二個、第三個老K。
半小時後,傷口清完,新繃帶纏好。
沈峰拒絕了掛水,把黑夾克披在肩上,虛掩住吊著的左臂。
「走。去指揮中心。」
地下二層,聯合指揮中心燈火通明。
大屏幕上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往下滾,十幾個從燕京來的頂尖反洗錢專家,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空氣里飄著一股濃縮咖啡的焦苦味。
沈峰進門,大廳里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條吊著的胳膊上。
李長風正在聽韓若冰匯報,看見他,難得露出一點和藹:「傷口處理好了?」
「報告李書記,縫好了,不耽誤幹活。」
「好樣的。」李長風點點頭,「有你父親當年的骨氣。」
隨即,他神色一凜,指向大屏幕。
「密鑰和口供,立了大功。資金凍結了。可是,這五十億,當年是怎麼從長寧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李書記。」沈峰上前一步,「柯建華是個穿警服的。要轉移這麼多真金白銀,兌換外匯,避開監管,他手裡絕對攥著一個規模龐大的地下錢莊。」
韓若冰把一份審計簡報遞過來,上面用紅筆圈了一個重點。
「專家組的結論出來了。」她說,「恆泰的非法所得,經過上千家皮包公司拆借、過橋,最終分兩條腿走。擺在台前的,是一家叫匯海資本的投資公司,替他們走帳、做樣子。藏在後頭真正沉澱資金的,是一家本地的實體企業。」
「大唐礦業集團。」
沈峰皺眉:「大唐礦業?市裡的納稅大戶,做全省沙石礦產開採的明星企業?」
「越是看著乾淨的明星企業,背地裡的污垢越驚人。」
李長風一揮手,大屏幕切出一張錯綜複雜的貿易流水圖。
「匯海資本在前台,虛構大量的進出口貿易合同。國內的黑錢,以採購海外高價礦山設備的名義打出去。海外的空殼公司,再把廢銅爛鐵高價賣回給自己。」韓若冰的聲音又冷又脆,「一進一出,表面上是合法的國際貿易,實際上,是一台馬力全開的超級洗錢機。那五十億,至少八成,是經大唐的手洗出去的。」
沈峰暗自心驚。
這種手法太隱蔽了,需要龐大的資金流做掩護。難怪經偵那邊查了多少年,連根毛都沒摸著。
他盯著「大唐礦業」那四個字,耿鐵軍的話在耳邊響了起來。
蘇岩最後查的,就是大唐的沙石船。
「大唐的老闆,是誰?」他問。
王凱把一份檔案拍在他手裡。
「唐大龍,綽號唐老虎。早年是個混混,靠暴力搶占沙場起的家。後來搭上了柯建華的線,搖身一變,成了著名企業家。」王凱咬牙切齒,「手底下養著幾百號打手,壟斷了雲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沙石建材市場,名副其實的礦霸。強買強賣,暴力催收,身上背著好幾條人命。每次出了事,上面都有人保,隨便找個小弟頂罪。」
「上面的人?」沈峰把檔案拍在桌上,眼裡閃著寒芒,「不就是柯建華和那幫利益集團。」
「以前,柯建華給他們撐傘。現在,傘折了。」他一字一句,「這些躲在傘底下的魑魅魍魎,該拉出來,見見太陽了。」
他轉過身,朝李長風立正敬禮。
「李書記,我請求立刻帶隊,對大唐礦業及唐大龍,實施全面抓捕。絕不能讓他們聽到風聲,轉移證據!」
李長風看著他,神色凝重。
「唐大龍的關係網盤根錯節,手底下都是亡命之徒。強攻,必然遭到劇烈的暴力反抗。」
「我不怕反抗!」沈峰的聲音擲地有聲,「打黑除惡,本來就是啃硬骨頭。他們敢反抗,我就敢把他們的牙,一顆一顆敲下來。我要讓他們知道,長寧的天,已經變了!」
「好!」
李長風一拍桌子,聲如洪鐘。
「有這股銳氣,雲江的案子交給你,我放心。我授權你,調動全市特警、武警!」
「今晚,把大唐礦業,連根拔起。不管牽扯到誰,查到哪一級,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出發前,韓若冰在走廊里攔住了他。
她手裡捧著一套檢察制服,疊得整整齊齊,領章和檢徽擦得鋥亮。
「衣服,給你留著呢。」她把制服遞過來,輕聲說,「該穿上了。」
沈峰伸出右手,接了過來。
指尖撫過那枚冰涼的檢徽,他的喉嚨有些發熱。
半小時後,市公安局大院,警燈閃爍。
五十多輛特警裝甲車、防暴車排成方陣,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列隊完畢,整個大院肅殺得落針可聞。
沈峰換上那身筆挺的檢察制服,外面罩著黑色戰術背心,右大腿的槍套里,插著一把九二式手槍。
他站在隊伍最前面。
「兄弟們!」
「九年了!雲江,被一團烏雲壓了整整九年。」
「今天,柯建華那個老毒瘤,拿下了。可是,還有一群吸老百姓血的吸血鬼,躲在大唐礦業的殼子裡作威作福。他們以為有錢有勢,就能隻手遮天!」
「今晚的行動,代號斬草!」
「遇到持械反抗,允許就地制服。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
三百人的齊吼,震得大院的梧桐樹葉簌簌作響。
車隊像一條黑色的鋼鐵巨龍,碾過夜色,直撲市中心CBD。
大唐礦業總部,一棟三十多層的豪華寫字樓,深夜裡依舊燈火輝煌。
「一組,封地下車庫。二組,控制消防通道。三組跟我來,直接上頂層拿人!」
四個出入口,同時被裝甲車堵死。
門口的保安隊長剛把手伸向對講機,王凱一槍托砸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倒在地。
「警察辦案!全都不許動,抱頭蹲下!」
大堂富麗堂皇,頭頂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隊伍剛推進到大堂中央,二樓步道上,呼啦啦湧出黑壓壓上百號人。
甩棍,砍刀,土獵槍。
打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小拇指粗的金鍊子,半膀子紋身。此人是黑彪,唐大龍手底下的頭號紅棍。
「媽的!條子砸場子!」黑彪拎著一把開山刀,站在樓梯口嚎叫,「唐總有令,誰敢上樓往死里打,出了事公司頂著!給我上!」
「砰!」
沈峰抬手一槍,鳴槍示警。槍聲在大堂里炸開,震得水晶吊燈一陣亂響。
暴徒們只頓了半秒,反而沖得更凶。
「防暴隊形!催淚瓦斯!」
防爆盾牌「哐哐」落地,連成一道鋼鐵防線。十幾枚催淚瓦斯劃著名弧線,落進暴徒中間。
白煙騰起,嗆人的咳嗽聲、眼淚鼻涕橫流的哀嚎聲響成一片,衝鋒的陣型土崩瓦解。
「特警隊,清場!」
警棍衝進煙霧。慘叫聲、悶棍聲、骨頭磕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混作一團。
沈峰的目光鎖定了黑彪。
那光頭正捂著眼睛亂撞。沈峰繞到他身後,右手單臂鎖住他握刀的腕子,猛地往外一擰。「噹啷」一聲,開山刀落地。緊接著一記膝撞頂在他小腹上,黑彪整個人彎成一隻大蝦。
反剪,上銬,一氣呵成。
「唐大龍在幾樓?」
黑彪咬著牙,不吭聲。
沈峰撿起地上的開山刀,刀背「啪啪」拍在他臉上。
「不說?老子今天把你從這兒扔出去。」
「三……三十三層!」黑彪的牙關鬆了,「董事長辦公室。」
「王凱,控制一樓,涉案人員全部押上警車!」沈峰把刀一扔,「突擊組,跟我上三十三層,抓唐老虎!」
專用電梯的數字瘋狂跳動。
三十三層,整一層都是私人辦公區,裝修得比五星級酒店還奢華,牆上掛著名貴字畫。
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紅木大門。門口四個穿黑緊身衣的職業保鏢,手已經摸向了懷裡。
「不許動,警察!」
十幾把槍同時鎖定,保鏢們僵在原地,被繳械按倒。
沈峰退後半步,右腳全力踹出。
「砰!」
紅木大門轟然洞開。
辦公室占了半層樓。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張寬大的老闆桌。
唐大龍背對著門,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慢悠悠地看著樓下閃爍的警燈。微胖的身材,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強撐著最後一絲鎮定。
他緩緩轉過身。
「沈局長。」他皮笑肉不笑,「好大的威風啊。大半夜帶這麼多人闖我的公司,有搜查令嗎?知道這對我們明星企業,會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嗎?」
「唐老虎。」沈峰一步步走過去,「都這時候了,就別拿明星企業這塊招牌壓我了。」
「柯氏兄弟,已經落網了。你在瀾台黑水錢莊的上線帳戶,被我們查了個底兒朝天。大唐是怎麼洗錢的,你比我清楚。」
唐大龍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鎮定下來。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他從鼻子裡嗤了一聲,「我是個本分生意人,每年給市里交幾個億的稅,市裡的領導,都要給我幾分面子。拿不出真憑實據,明天,我的律師團就去省委告你!」
不見棺材不掉淚。他篤定,只要咬死不認,拖下去,保護傘里總會有人來撈他。
沈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慢悠悠坐下了。
「唐大龍。」他的目光像刀鋒一樣刮過去,「你真以為,你在這兒拖延時間,你的人,就能把樓下秘密機房裡的帳本銷毀掉?」
唐大龍的臉色「唰」地變了,眼裡的驚慌再也藏不住。
「你……你怎麼知道……」
他怎麼知道?韓若冰的審計團隊,早就通過外網埠的數據異常,鎖定了核心伺服器的位置。一組封地下車庫,封的不是車,是機房的物理電源。自毀程序,從行動一開始,就是一具癱瘓的死程序。
「我不光知道你的機房在哪兒。」沈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我還知道,你手裡,攥著好幾條人命。」
他劈手奪過那杯紅酒,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玻璃碴子四濺,殷紅的酒液在名貴地毯上洇開,像一攤血,像他這些年壓榨殘害的那些老百姓的血。
「柯氏兄弟倒了,你這把傘,已經破了。」沈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今天,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咔噠。」
鋥亮的手銬,拷上了那隻肥胖的手腕。
唐大龍面如死灰,整個人篩糠一樣軟了下去。十幾年的黑金帝國,在今晚,終結了。
「帶走!」
兩名特警一左一右架起他。
辦公桌上,一部紅色的加密座機,毫無徵兆地急促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空曠的辦公室里,那鈴聲格外刺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不祥。
已經被架到門口的唐大龍,死灰一樣的眼睛裡,毫無徵兆地爆射出一團詭異的光。他劇烈地掙紮起來,扭過頭,衝著電話瘋狂大喊:
「接啊,沈局長!你接啊!」
「看看是誰打來的電話!看看長寧省,到底是誰說了算!」
沈峰的眉頭緊緊皺起。
柯氏兄弟已經落網,大唐的傘全折了。這個時候,誰還會半夜打這種加密專線?
難道說……柯建華,並不是長寧最後那把大傘?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
紅色的電話機,指示燈瘋狂地閃爍,一聲接一聲,催命一樣響著。
沈峰盯著它,緩緩地,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