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靠著防爆門,胸口拉風箱一樣起伏。
左臂上那道鋸齒刀犁開的口子還在滲血,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在死寂的金庫里格外清晰。
他摸出備用的小手電,咬住,光柱掃過四周。
金庫很大。靠牆碼著一排排密封的金屬箱,而大廳正中央,那座軍綠色的金屬託架上,橫著那個龐然大物。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手電光順著彈體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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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米多長的圓柱彈身,深灰色防鏽漆,尾部是螺旋槳推進器和四片穩定尾翼。彈體中段,一排白色的外文字母,在光柱下泛著冷光。
俄文。
當年在部隊,上過一門裝備識別課,教員在幻燈片上放過這玩意兒。
退役的重型反艦魚雷。戰鬥部裝藥量,足夠把一艘萬噸級的驅逐艦攔腰炸成兩截。
沈峰的後背貼著冰冷的彈體,一寸一寸往下涼。
「耿叔沒說錯。那五十億,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留給女兒的信託。它正在變成威脅國家安全的重型軍火。」
這座黑水銀行的地下金庫,根本不是什麼金庫。它是一個披著金融外衣的非法軍火中轉站。
而這枚魚雷,十有八九,就是黑日付來的「定金樣品」。
幽藍色的光,從魚雷的戰鬥部方向透出來。
沈峰湊近一看,心臟狠狠一抽。
戰鬥部的側面,綁著一個臨時加裝的軍用定時起爆器。幾根粗壯的扎帶把它固定在彈頭上,紅藍兩色的導線從裡面引出來,直連底火。一塊液晶屏,幽藍的背光上,跳動著一行紅色數字:
15:20。
15:19。
15:18。
門落鎖,自毀程序觸發。
這套機關的算盤打得狠毒:既困死闖進來的入侵者,又銷毀金庫里的軍火證據。時間一到,別說他沈峰,整個金棕櫚賭場,連同地基都得被掀上天。
沈峰把手電咬在嘴裡,湊近觀察線路。
雙重防拆。紅藍導線纏繞在一起,中間還夾著兩根不起眼的偽裝線。
他閉上眼,深呼吸,把胸腔里那團亂麻一樣的雜念一點點清空。當年部隊排爆課上教員的話,一句一句浮上來:俄式起爆器,真線永遠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刀尖輕輕撥開紅色的導線。
在導線束的最深處,他發現了一根極細的黑色銅線,連在主板的供電端上。
就是它。
刀刃緩緩探向那根黑線。
「滴滴滴滴!」
起爆器毫無徵兆地發出急促的警報,液晶屏上的數字瘋狂跳動,從十四分鐘,一路狂瀉,定格在:
03:00。
沈峰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他定睛一看,液晶屏旁邊,有一顆黃豆大小的感光元件。剛才他手電的光柱直射過去,觸發了光敏防拆!
兩分五十秒。
線路已經鎖死,剪任何一根線都會立刻引爆。排爆,失敗了。
現在只剩下一條路:三分鐘內,逃出這座密封的墳墓。
正門?半米厚的純鋼,拿切割機來都得割上幾個鐘頭。
沈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對。金庫不可能只有一個出口。柯建業把這地方當軍火庫用,就一定給自己留了一條轉移貨物、緊急跑路的暗道!
他拖著那條傷臂,貼著牆根一寸一寸地搜,刀柄在牆面上敲,找空腔的聲音。
咚。咚。咚。
一分三十秒。大半圈繞下來,全是實心牆的悶響。
失血帶來的眩暈一陣一陣往上涌,他踉蹌了一下,扶住牆。
不甘心。
五十億還沒追回來,海外的毒瘤還沒拔乾淨,爸的案子還差最後一步。他沈峰,怎麼能倒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
絕望之際,手電的光柱掃過大廳最深處的角落。
那裡堆著幾個做偽裝的空木箱,剛好,把牆角擋了個嚴嚴實實。
沈峰撲過去,用肩膀頂開沉重的木箱。
箱子後面的牆上,嵌著一扇銀灰色的金屬小門。
一米多高。沒有把手,沒有密碼鍵盤。門的正中央,只有一個凹槽。
八角形的凹槽。
沈峰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從胸口掏出那枚純金徽章,屏住呼吸,對準凹槽,緩緩按了進去。
嚴絲合縫。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咬合聲,門內電機轉動,門板緩緩向一側滑開,那枚純金徽章從凹槽里脫出,彈回他的掌心。
一股潮濕陰冷的水汽,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被水淹沒的狹窄管道,黑黢黢的水面上浮著幽綠的反光,一股濃重的土腥味湧進鼻腔。
緊急排水通道。連著地下河或者下水道。這是建造者給自己留的、毀滅時刻用來潛逃的後路!
沈峰迴頭看了一眼大廳中央。
液晶屏上的數字:00:30。
三十秒。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深吸了滿滿一肺的空氣,一頭扎進了冰冷的污水裡。
刺骨的寒意一下子奪走了體溫。傷口泡在污水裡,像幾百根鋼針同時往裡扎。他咬著牙,手腳並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管道里往前游。
管道直徑不到一米,管壁上糊滿了滑膩的青苔,他只能憑著水流的方向感,一路往前。
二十秒。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十五秒。管道像是沒有盡頭,肺里的氧氣飛快消耗,窒息感一陣一陣湧上頭頂。
十秒。動作開始遲緩,左臂失去了知覺,只剩求生的本能還在機械地划水。
五秒。
前方,透進來一絲光亮。
出口!
沈峰榨乾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雙腿在管壁上狠狠一蹬,整個人像離弦的箭,沖向那團光亮。
「嘩啦!」
他衝出水面,張大嘴,貪婪地把空氣灌進肺里。
這是一條露天的排污渠。兩旁聳立著高高的防波堤,天上飄著濛濛細雨,渠水表面的浮沫被他撞得四散。
還沒等他把氣喘勻……
大地劇烈地震了一下。
身後,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到極點的爆炸。
衝擊波順著管道噴涌而出,渠面掀起兩米多高的水柱,裹著碎石和爛泥,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金棕櫚賭場的地下金庫,連同那枚魚雷,連同數不清的罪惡,一起化為了灰燼。
沈峰被氣浪掀翻在淺灘上,滿身惡臭的淤泥。
他躺在那兒,放聲大笑。
笑得牽動了滿身的傷口,笑到劇烈地咳嗽,咳出一口混著污水的血沫。
他就這麼躺了五分鐘,才撐著爬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順著排污渠往上爬。
金庫炸了。可那五十億還趴在錢莊的帳上,幕後的人還沒死絕。
這筆帳,得接著算。
排污渠的盡頭,是一條偏僻的街道。天剛蒙蒙亮,臘月里的冷雨下個不停,幾盞沒來得及熄的路燈在雨里一晃一晃,遠處市中心的方向,隱約傳來槍聲和警笛。賭場這一炸,全島都亂了。
「呼……呼……」
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混著粗重的喘息,從街角傳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衝出巷口。一身黑衣上全是灰,手裡拎著一把打空了子彈的衝鋒鎗,一條腿一瘸一拐。
「耿叔!」沈峰低喊了一聲,從陰影里走出來。
耿鐵軍一個急剎,看清是他,那張緊繃的臉一下子鬆了下來。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摟住沈峰的肩膀,重重拍了兩下。
「嘶,輕點輕點!」沈峰疼得齜牙咧嘴,「左臂讓人砍了。」
「砍了?」耿鐵軍掀開他袖子看了一眼,眉頭擰成疙瘩,「回頭再包。死不了就行。」
他回頭看了一眼賭場方向騰起的滾滾濃煙,啐了一口。
「柯建業那老小子跑不掉。剛才我掩護小雨撤退,撞見昆哥的殘部正滿世界搜他呢。喪家之犬,插翅難逃。」
「小雨呢?」
「藏在一個安全的廢棄倉庫里了。風頭過了,送她回國。」耿鐵軍頓了頓,「她雖說是仇人的女兒,可畢竟……是條人命。」
沈峰點了點頭。
「現在不是歇的時候。」耿鐵軍腿上滲血的布條都沒顧上換,擺了擺手,「賭場一炸,島上的勢力肯定趁機洗牌。咱們得搶在前頭,找到柯建業。」
沈峰看著他,心裡升起一股滾燙的敬意。
九年的臥底,野狗一樣的日子,硬是沒磨掉這個人身上那點血性和忠誠。
兩人正要動身……
「吱!!!」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雨幕。
三輛黑色越野車像幽靈一樣,一前一後堵死了街道的兩頭。遠光燈同時亮起,白晃晃的光柱把兩人釘在原地,無處遁形。
車門齊刷刷打開,十幾個黑西裝蒙面人端著突擊步槍跳下來,動作整齊劃一,落地、據槍、散開,一氣呵成。
不是黑幫的馬仔。
這股子令行禁止的勁兒,是正規軍。
中間那輛車的門開了。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走下來,沒蒙面,面容冷峻,眼神陰沉。他的目光越過雨幕,釘在沈峰身上。
「沈峰。」男人開口了,「找你,找得好苦。」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證件,隔著幾米遠晃了一下。
「中國海外特別行動組。代號,獵隼。」
沈峰的心一沉。
海外特別行動組。軍方最神秘的影子部隊,專門處理境外威脅國家安全的突發事件。這支部隊的名頭,他只在絕密文件里見過一次。
「沈峰。這批海外資產連同這枚密鑰,牽涉境外軍火,歸我們海外特別行動組接管。」風衣男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把徽章交出來,跟我們走。怎麼定性、怎麼走程序,不是你一個地方檢察官插得上手的。」
耿鐵軍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情況不對。獵隼這幫人做事,只認死理。徽章落到他們手裡,這錢怎麼處理,就由不得咱們了。虧得我上島前給韓組長發過密電,算著時辰該到了,再跟他們拖一會兒。」
沈峰心領神會。
五十億,是長寧的案子。是爸拿命換回來的線索。
不能交給任何來路不明的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要是,不交呢?」
風衣男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嘩啦一聲,十幾個槍口同時抬起,齊刷刷對準兩人。
劍拔弩張。
命懸一線。
頭頂的晨雨里,冷不丁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低沉轟鳴。
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直升機,像一隻巨大的黑鷹,撕開雨幕,出現在街道上空。
刺眼的探照燈「唰」地壓下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艙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艙邊,手裡舉著擴音器。
下一秒,一個清脆而堅定的女聲,透過擴音器,在晨雨里迴蕩:
「下面的人聽著!立刻放下武器,停止一切行動!」
「這是……最高指令!」
沈峰仰起頭。
雨點打在臉上,他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韓若冰。
風衣男也抬起了頭,眉頭緊緊皺起。他似乎認識機艙里那個人,盯著看了幾秒,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最終,極不情願地揮了揮手。
嘩啦。槍口垂了下去。
直升機在街心緩緩降落,螺旋槳捲起的狂風把韓若冰的長髮吹得獵獵翻飛。她跳下機艙,快步走到沈峰面前,看著他滿身的傷痕和泥污,眼圈一下子紅了。
「你這個……」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不要命的渾小子。」
沈峰扯出一個笑:「你怎麼來了?」
韓若冰沒答他。她轉過身,眼神凌厲地掃向風衣男。
「沈峰,是中紀委專案組的核心成員。他這次的行動,經過了最高層默許。」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鐵板上,「你們,無權干涉。」
風衣男盯著她看了半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默認。
「上飛機。」韓若冰拉住沈峰的手。沈峰迴頭望了一眼賭場的方向,城西那座廢棄倉庫里,還藏著柯小雨。韓若冰讀懂了他眼裡的顧慮,朝艙邊的手下低聲交代了一句,派人去把人接過來,一道走。
耿鐵軍一瘸一拐地跟上來。
直升機拔地而起,鑽進晨雨,把瀾台群島的霓虹和硝煙,一點一點甩在腳下。
機艙里,沈峰靠著艙壁,看著下方越變越小的群島,長長舒了一口氣。
跨國追逃,生死較量,到這一刻,總算告一段落了。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裡的金徽章,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
五十億血汗錢,很快,就要物歸原主了。
韓若冰從他手裡接過徽章,收進隨身的金屬盒,然後俯過身,在他耳邊低聲說:
「李書記讓我給你帶句話。」
「歡迎回家。」
「真正的收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