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從嘴角爬到耳根的刀疤,胸膛一起一伏。
九年的血海深仇,此刻就站在幾步之外。
禿鷲把雙管獵槍往柯建業後腦上又頂了頂,柯建業悶哼一聲,那張臉白得像糊牆的舊報紙。
「沈峰。」禿鷲咧開嘴笑了,嗓音沙啞,像砂紙在磨玻璃,「你長得,真像你老爹。」
「你認識我爸?」
「認識?何止認識。」
禿鷲咂了咂嘴,眼神飄向遠處,像是在回味一頓陳年的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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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濱江大堤,黑蠍子開那輛沒掛牌照的大貨車,關了車燈,把你爸連人帶車別下了江堤。我跟著下去收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他被卡在變了形的車座里,滿臉是血,抓著黑蠍子的褲腿,求他放過你這個獨苗。」
沈峰握著匕首的手,指節一根一根泛白。
「撞車的是黑蠍子,灌酒時動手的也是黑蠍子。」禿鷲看著他,咧開的嘴裡露出黃牙,「遞瓶子、按住你爸肩膀的,是我。」
「我當時就想斬草除根。可惜啊,柯家膽小,非說做成普通酒駕意外就行。」他搖頭咂嘴,一臉惋惜,「沒想到啊沒想到,當年放過的小崽子,今天掀了這麼大的盤子。」
沈峰沒有失控。
奇怪的是,憤怒燒到頂點,他整個人反而冷了下來,像一塊在冰水裡淬過的鋼。
「你想要什麼。」
「爽快。」禿鷲笑了,「把金徽章扔過來。五十億歸我,這老狗的命歸你。拿到錢,我安排快艇送你們回長寧,絕不食言。」
柯建業慌了,扯著嗓子掙紮起來。
「禿鷲!你瘋了!當年濱江大堤那一單,是我們柯家花的錢!你拿了我們家的錢,敢反水?!」
他又扭過頭,朝那十幾個銀行安保嚎叫:「開槍打死他!誰打死他,我加一千萬美金!」
安保們面面相覷,握槍的手動了動,沒一個敢抬。
禿鷲在瀾台的凶名,是用一具一具屍體壘起來的。一千萬美金買命,也得有命花。
「老K的時代,變了。」
禿鷲反手一槍托砸在柯建業的眉骨上,皮開肉綻,血「唰」地糊了他半張臉。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指揮我?」禿鷲往他臉上啐了一口,重新抬眼,「沈峰,我耐心有限。我數到三。不交徽章,我先打爆這老東西的頭,再把你們幾個,打成馬蜂窩。」
「一。」
沈峰握緊了徽章。
「二。」
他的餘光,掃過立柱後頭的耿鐵軍。
耿鐵軍也正看著他。
這一路上,他倆並肩打過幾個照面,配合過幾回。一個眼神遞過去,對方就讀懂了。
「三!」
「好!」沈峰揚起手,「徽章給你!」
金色的徽章脫手飛出,劃出一道亮閃閃的拋物線,落向禿鷲身側半步外的半空。
那一瞬,大廳里所有的目光,都被那道金色勾了過去。
「動手!」
沈峰一把推開柯小雨,整個人貼地翻滾,匕首出鞘。同一秒,耿鐵軍的衝鋒鎗從立柱後噴出火舌,沖在最前的三個安保胸口炸開血花,仰面栽倒。
場面頃刻間失控。
禿鷲的反應快得不像人。他連看都沒看那枚徽章,調轉獵槍。
「砰!」
霰彈把紅地毯撕開一個口子。沈峰在翻滾中肩膀一麻,幾顆鋼珠擦著皮肉飛過去,火辣辣地帶走了幾片肉。
翻滾間,他一把抄起滾落在紅地毯上的徽章,塞回胸口口袋。
他悶哼著滾到柯建業身邊,一把揪住這老東西的衣領,把人拎起來往前一推,當成一面人肉盾牌。
禿鷲的第二槍,遲了半秒。
就這半秒。
沈峰從柯建業身後躍起,匕首直刺禿鷲的咽喉。
「鐺!」
禿鷲橫起槍管硬架,火星四濺。沈峰只覺得虎口一陣發麻,整個人被震得後退半步。
「小崽子。」禿鷲扔了打空的獵槍,反手從靴子裡拔出一把鋸齒軍刺,「跟我玩近戰,你還嫩了點!」
他一腳踹在沈峰小腹上。沈峰整個人飛出去,後背撞在金庫的防爆門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大廳里,槍聲炸成一鍋粥。
耿鐵軍依託沙發和立柱點射,壓制著剩下的七八個安保。可他腿上帶著傷,挪動不便,火力網被一點點壓縮,岌岌可危。柯小雨縮在翻倒的沙發後面,抱著頭尖叫。
禿鷲拎著鋸齒軍刺,一步一步朝沈峰撲過來。
沈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衝散了眩暈。他反握匕首,迎著刀鋒撞了上去。
鋸齒刀在他左臂上犁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一下子染透了半截袖子。
沈峰不退反進,借著兩人錯身的勁道,右手那把跟了他多年的老匕首,狠狠扎進了禿鷲的左大腿。
「啊!」
禿鷲一聲慘叫,單膝跪地。
沈峰一腳踢飛他手裡的軍刺,欺身而上,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按翻在大理石地板上。
「九年了。」
沈峰騎在他身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我爸當年受的苦,我今天,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一拳。鼻樑骨碎裂的聲音。
兩拳。三拳。
禿鷲的臉在他拳底下一點點變形,血肉模糊。這個當年按著爸爸肩膀灌酒的人,這個跟在黑蠍子後頭下車收口的人,此刻像條死狗一樣,只剩出的氣。
沈峰揚起最後一拳。
異變陡生。
沒人注意到,柯建業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大廳側牆的控制台前。他滿臉是血,卻掛著一臉瘋狂的笑意,一巴掌拍在了那枚紅色緊急按鈕上。
「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響徹大廳,頭頂的紅燈瘋狂旋轉。
一個毫無感情的機械音迴蕩起來:
「警告。金庫遭遇非法入侵。最高級別防禦程序啟動。防爆隔離門,十秒後關閉。」
大廳盡頭,那扇厚達半米的純鋼防爆門,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下落。
柯建業第一個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沖向大門,從越來越窄的門縫裡一鑽而出,跑了。
「快走!」耿鐵軍打空了最後一梭子彈,拽起沙發後的柯小雨沖向大門,「沈峰!快出來!」
五秒。四秒。
半米厚的鋼門越落越低,門縫只剩不到一米。
耿鐵軍先把柯小雨從門縫裡推了出去,自己趴在地上往外爬。沈峰衝過去,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三秒。兩秒。
耿鐵軍的身子剛拖出門縫,沈峰俯身正要跟著鑽出去。
一隻冰冷的手,鐵鉗一樣抓住了他的腳踝。
沈峰迴頭。
滿臉是血的禿鷲,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他身後。那雙眼睛裡燒著同歸於盡的惡毒,另一隻手,舉著一顆已經拔掉插銷的手雷。
「要死……大家一起死!」
沈峰的腦子「嗡」的一聲。
千鈞一髮,他抬腳狠狠踹在禿鷲臉上,順勢一腳踩住那隻攥著手雷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把人連雷一起,踹向金庫深處。
他自己反身撲滾,滾到一排金錠托架的鋼柱後面。
「轟隆!」
防爆門砸落在地,鎖死。
門內,一聲沉悶的爆炸。
然後,世界安靜了。
沈峰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手電在剛才的翻滾里不知丟去了哪兒。四周是化不開的黑暗,只有警報燈殘留的電源,在牆角投下一點暗紅的微光。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徽章還在。
可是,出不去了。
半米厚的純鋼門,外頭的人進不來,裡頭的人出不去。這間堆滿黃金和鈔票的地下金庫,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墳墓。剩下的空氣,撐不了多久。
「難道……這就是我的宿命?」
沈峰靠著門板,扯出一個苦笑,緩緩閉上眼。
爸,兒子把錢拿回來了。就是,可能送不回去了。
滴答。
金庫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帶著節奏感的滴答聲。
沈峰霍然睜眼,反手摸起匕首。
黑暗裡,一點幽藍色的微光,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藍光一點一點漫開,照亮了金庫正中央一個巨大的鋼鐵輪廓。
那不是保險柜。
那是一枚魚雷。
長達五米的彈體橫在金屬託架上,深灰色的防鏽漆上,印著一排白色的外文字母。
俄文。
五十億要買的武器,就藏在這座地下金庫里!
沈峰望著那枚在幽藍微光里閃爍的鋼鐵幽靈,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