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通風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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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鐵軍的聲音都劈了。他抬手指向防空洞角落。那裡有一扇巨大的生鏽百葉窗,是他先前摸底時就記在心裡的退路。
沈峰抱著柯小雨,拔腿狂奔。
身後,牆根下蹲著的守衛里有人撲向地上的槍。「殺了他們!一起死!」昆哥跪在地上,拖著那條斷腿嘶聲嚎叫。
子彈追著腳後跟咬。
耿鐵軍邊退邊用衝鋒鎗壓制,槍口噴著火舌,把撲上來的兩個守衛撂翻在地。
七秒。六秒。
沈峰衝到角落,抬腳把百葉窗整個踹飛,先把柯小雨塞了進去,自己跟著魚躍撲入。
三秒。兩秒。
耿鐵軍打空了彈匣,一個翻滾滑進管道:「趴下!捂住耳朵!」
「轟!!!」
一聲巨響,把整個世界都掀翻了。
灼熱的氣浪裹著碎石、鐵片和說不清是什麼的殘肢,順著管道灌進來。沈峰把柯小雨整個護在身下,後背像被一輛重卡迎面撞上,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去。
頭頂的水泥塊嘩啦啦往下塌,把管道埋了個嚴實。
然後,是死一樣的黑,死一樣的靜。
不知過了多久,沈峰在一陣尖銳的耳鳴里醒過來。他摸出貼身的微型手電,擰亮。
管道被擠壓得變了形,到處是斷磚和扭曲的鋼筋。
兩米外,耿鐵軍半個身子壓在一塊水泥板底下,一根鋼筋劃開了他的小腿,血把褲腿浸得發亮。
「耿叔!」
「別嚎,死不了。」耿鐵軍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聽我的,我數一二三,你抬板,我抽腿。」
「一……二……三!」
沈峰雙臂發力,水泥板被頂起十幾公分。左臂的傷口又崩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耿鐵軍悶哼一聲,借著這股勁把腿從水泥板底下抽了出來,整個人滾到一邊,撕下衣擺,在小腿傷口上方用力打了個死結。
從頭到尾,他沒叫一聲。
角落裡,柯小雨蜷縮成一團,抱著膝蓋,眼淚混著血污往下淌。
「為什麼……」她的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玻璃,「他是我大伯啊……從小看著我長大,給我買裙子,供我出國讀書……他為什麼,連我也要一起炸死?」
沈峰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耿鐵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在真正的利益面前,親情算個屁。丫頭,醒醒吧,你那個好大伯,早就不是人了。」
「哭解決不了問題。」沈峰緩了口氣,「活下去,把錢拿回去,才是你唯一該做的事。」
管道里的空氣越來越渾濁。手電光柱里,灰塵密得像霧。這點空間,氧氣最多再撐半個鐘頭。
三人開始刨土。挖一塊磚,撬一根鋼筋,一點一點往外挪。
挖著挖著,耿鐵軍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不對。」他皺著眉,「有個事,老子想不通。」
「什麼?」
「柯建業知道徽章在你身上。」耿鐵軍說,「他把防空洞炸了,把你連人帶徽章一起埋在底下,他自己也拿不到徽章了。沒了主徽章,他不照樣取不出錢?這不是竹籃打水嗎?」
沈峰的手一頓。
對啊。
柯建業做事滴水不漏。他敢炸,就說明,沒有這枚主徽章,他照樣能把錢拿走。
可徽章明明在自己身上,柯小雨也在這兒。他憑什麼取錢?
「小雨。」沈峰轉過頭,「黑水銀行,是不是有別的取錢路子?」
柯小雨的哭聲停了。
她緩緩抬起頭,眼睛裡漫上來一層比剛才更深的恐懼。
「有……」她的嘴唇直打擺子,「有一項『災難繼承條款』。是黑水銀行專門給那些隨時會橫死街頭的黑幫大佬定的。」
「正常取錢,要我本人到場,加主徽章。可是……如果發生爆炸、火拼這種極端災難,導致第一受益人確認死亡或者失蹤,只要有人拿著備用的『副匙』,再提供我遇難的現場證據,錢就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自動轉入第二受益人的隱秘帳戶。」
沈峰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氣:「副匙,在柯建業手裡?」
「對。」柯小雨點頭,「我偷聽過大伯和我爸說話。那枚副匙,是暗碼的另一半,跟大伯那半合在一處才作數,他一向貼著肉掛在脖子上。第二受益人的帳戶,就是他自己註冊的匿名基金。」
「好狠的連環計!」
沈峰一拳砸在管道的鐵皮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
「他壓根沒打算跟我們談什麼判、要什麼主徽章!引爆防空洞,一是順手解決了昆哥這個想分錢的地頭蛇,二是製造我們都死在爆炸里的假象!防空洞一塌,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掏出副匙,啟動災難繼承,把五十億乾乾淨淨洗進自己口袋!」
耿鐵軍臉色鐵青:「現在幾點?」
沈峰抬起手腕。防震手錶的玻璃碎了,指針還在走。
「早上五點半。」
「黑水銀行的地下錢莊,二十四小時營業。」耿鐵軍撐著牆站起來,「他以為我們死透了。現在,他一定在去銀行的路上!」
三個人瘋了一樣刨。
二十分鐘後,「嘩啦」一聲,頭頂一塊樓板被頂開,一股帶著海腥味的冷空氣灌了進來。
沈峰第一個鑽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半秒。
整條紅燈區,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周圍的建築歪歪扭扭,像被巨人踩過一腳。遠處,警笛聲和黑幫的叫罵聲攪在一起,由遠及近。
天蒙蒙亮。瀾台的臘月,飄起了冷雨,冰涼的雨點子砸在臉上。
「耿叔。」沈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你腿上有傷,帶小雨找個地方躲起來。銀行,我一個人去。」
「放屁!」
耿鐵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從廢墟里撿起一把守衛丟下的步槍,嘩啦一聲拉上槍栓。
「你爹當年沒幹完的事,我這個當兄弟的沒幫上,自責了整整九年!」他眼睛通紅,「今天,死也死在一塊兒!」
柯小雨咬著嘴唇,往前站了一步。
「我也去。」
沈峰皺眉:「你去做什麼?」
「我是第一受益人。」她的聲音還在發顫,可腰板挺得筆直,「只要我活著出現在黑水銀行,他的災難繼承條款,就生效不了!」
沈峰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這個先前只會躲在人後哭的姑娘,一夜之間,骨頭裡長出了別的東西。
「好。」他說,「跟緊我們。」
三個人順著後巷穿行。
四十分鐘後,金棕櫚賭場的後門出現在雨幕里。地下VIP車庫的入口,戳著四個黑西裝、戴墨鏡的白人保鏢,耳朵里都塞著對講耳機。
硬闖,會驚動整個賭場的安保。
柯小雨攏了攏被血污粘成一綹一綹的頭髮,深吸一口氣,徑直走了出去。
「站住!什麼……」
「我叫柯小雨。」她揚起下巴,聲音又冷又脆,「你們黑水銀行的頂級VIP。馬上帶我去見行長。我的帳戶出了大問題,耽誤了,你們幾個看門狗,負得起責嗎?」
四個保鏢面面相覷。
在這座島上,他們見慣了帶著傷、連夜跑路的大佬。一個狼狽的富家小姐,反而最不稀奇。
頭目按住對講機,低聲核實了幾句,隨即側身讓路:「柯小姐,行長已經在下面等您了。請進。」
柯小雨走進車庫。擦肩而過的剎那,她的手指在身後比了個手勢。
下一秒,兩道黑影從立柱後面躥了出來。
匕首柄砸在後頸上,槍托掄在太陽穴上。前後不過兩秒,四個保鏢連聲音都沒出,全軟了下去。
拖進雜物間,扒下兩套西裝換上。
專屬電梯一路下到地下三層。電梯內壁是一整面鏡子,沈峰看著鏡子裡滿身血污的自己,手心全是汗。
九年的血仇,五十億的家國利益,全在這扇門後頭了。
「叮!」
電梯門開。
一條鋪著厚紅地毯的大廳,金碧輝煌,靜得詭異。大廳盡頭,立著一扇三米多高的防爆保險柜大門,液壓門軸泛著幽光。
「啪。啪。啪。」
緩慢的掌聲,在大廳里響起來。
金庫大門前的歐式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一身深色西裝,雙腿交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慢悠悠地鼓著掌。
他身後,十幾個黑水銀行的安保端著槍,槍口齊刷刷指向電梯口。
那張臉,和柯建華一模一樣。
「沈峰,耿鐵軍。」柯建業呷了口紅酒,笑容里滿是運籌帷幄的得意,「你們倆,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我早就猜到,那點炸藥炸不死你們。特意吩咐了安保,放你們進來。」他晃著酒杯,「畢竟,沒有觀眾,這場完美的洗錢大戲,豈不是太無趣了?」
柯小雨的指甲掐進掌心:「大伯……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你連我也要殺?」
「閉嘴!」
柯建業的臉沉了下來。
「我們柯家養了你二十多年,養的就是今天,讓你給我開門取錢的!」他啐了一口,「你那個廢物爹,自身都難保了,還指望他?」
他轉頭看向沈峰,重新掛上那副笑。
「你們來晚了。災難繼承條款已經啟動。只要我按下指紋確認,五十億,立刻轉入我的海外帳戶。」
沈峰沒有慌。
他不緊不慢地,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枚純金八角徽章,舉在半空。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是什麼。」
「黑水銀行的規矩,第一受益人活著,主徽章在場,你那把狗屁副匙,就是一塊廢鐵。」
柯建業臉上的笑凝固了。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仰頭髮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以為這裡是長寧的法庭?!」他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濺了一地,「這裡是瀾台群島!誰的槍多,誰就是規矩!」
「開槍!」他狠狠一揮手,「把他們全部打成篩子!拿著屍體和徽章,我照樣取錢!」
十幾個槍口,同時抬了起來。
千鈞一髮。
大廳角落,一扇與牆壁融為一體的隱形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影,端著一把老式雙管獵槍,一步一步走出來。槍口,穩穩頂住了柯建業的後腦勺。
「柯副廳長……哦不,這會兒該叫你柯二爺了。」
來人慢條斯理地開口,嗓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磨。
「好大的威風啊。」
沈峰如遭雷擊。
這個聲音,是毒蜘蛛酒吧里那個瞎子阿炳!
墨鏡早摘了。那雙眼睛銳利、陰狠,那副先前老佝僂的身子此刻挺得筆直,哪有半點瞎子的樣子。
「別動。」阿炳的槍口往柯建業後腦上頂了頂,「你剛才說,誰的槍多,誰就是規矩。不巧……現在,我的槍,正頂著你的腦袋。」
柯建業的身子釘在了原地,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你……你到底是誰?!」
阿炳嗤笑一聲。
他騰出一隻手,摳住下巴的邊緣,狠狠一撕。
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偽裝被撕了下來。
偽裝的下面,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柯建業的肩膀,落在沈峰身上。
「沈峰。」
「我們,終於正式見面了。」
沈峰盯著那道刀疤,一個名字從記憶深處轟然炸響。
獵殺小組的頭兒。陳天河的新保鏢。密道里逃走的那條漏網之魚。
「禿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