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的照片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沈峰掌心生疼。背面那行血紅的蠟筆字,更像一根根毒刺,扎進他剛松下來的神經。
瀾台群島。
孤懸海外的三不管地帶。沒有中國的引渡條約,地下勢力盤根錯節,洗錢、走私、賭檔猖獗到了極點。老K把錢轉去那裡,沈峰不意外。他沒想到的是,這股藏在暗處的勢力,竟敢在警方眼皮子底下綁走柯小雨,還敢直接給他下戰書。
「若冰。」沈峰深吸一口氣,把照片和信封捏緊,轉頭看她,「對不住,這頓餃子,恐怕又得往後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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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若冰看清照片,臉上剛化開的那點柔和,重新覆上一層寒霜。她沒有半分遲疑,果斷點頭。
「大局為重。馬上回指揮中心。這封信能送到收發室,說明對方的人,就在省城的某個角落盯著我們。」
黑色信封上沒貼郵票,沒蓋郵戳,是有人親手投進收發室的。
沈峰轉身上車,捷達發動機一聲轟鳴,重新沖回省廳大院。
此時的指揮中心,已經被中紀委帶來的核心團隊接管。李長風雷厲風行,直接從最高檢和審計署調來一批最頂尖的司法鑑定專家和反洗錢財務團隊。
他們正聚在地下二層的絕密物證室,對著從恆泰秘密金庫、以及邵展鵬那個遠洋碼頭繳獲的成堆帳本和硬碟,做地毯式的破譯清算。硬碟堆成小山,側面貼的標籤卷了邊都沒人顧得上壓平。
沈峰和韓若冰推開物證室大門,一股濃咖啡混著紙張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幾十個穿白襯衫的審計專家坐在帳本山里,鍵盤聲密得像下暴雨。巨幕上,一排排綠色數據流瘋狂滾動。
「沈局,韓組,你們來得正好!」
帶隊的主管老費看到兩人,摘下厚重的防藍光眼鏡,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大步過來。老費是中國反洗錢領域的泰斗,這幾天被李書記從燕京直接調過來,專門啃這塊硬骨頭。
「老費,情況怎麼樣?恆泰的底褲,扒乾淨了嗎?」沈峰快步迎上去。
「扒乾淨了。」
老費的臉色極其凝重,甚至透著咬牙切齒的怒。他把手上一份厚厚的匯總報告拍在桌上。
「沈峰,我幹了三十多年經濟犯罪審計,查過的貪官污吏不計其數。可我這輩子,沒見過恆泰和柯建華這麼喪心病狂、膽大包天的吸血鬼!」
老費轉身指著身後那面巨大的關係網絡圖,指頭在圖上戳得梆梆響。
「我們破解了陳天河藏在承重牆裡的核心伺服器,把這十來年恆泰的陰陽帳本全部還原了。這哪是一個集團公司,這就是一個披著合法外衣的龐大黑金帝國!」
「恆泰在長寧瘋狂拿地。遇到不配合的釘子戶,就放黑蠍子那些涉黑團伙去暴力強拆,甚至鬧出人命。地一到手,再拿批文去銀行騙高額抵押貸款。那些行長,早被乾股餵飽了,一路綠燈。」
「工程隨便糊弄,蓋的全是豆腐渣。賣房的錢、騙來的貸款、地下賭檔和走私斂的黑錢,全部匯進匯海資本那個資金池。」
老費咽了口唾沫,調出一組讓人窒息的數據。
「初步統計,恆泰這十來年,各種非法手段斂財的總金額,一千兩百多億人民幣。」
一千兩百億。
沈峰雖然在邵展鵬的帳本里已經見過這個數,可當它以一份份蓋著紅章、證據鏈完整的官方審計報告擺在面前時,他還是覺得一陣窒息。
這抵得上長寧省好幾個貧困縣十年的財政總收入。
「柯建華在裡面拿了多少?」沈峰攥緊拳頭。
「這就是重點。」
老費敲了下鍵盤,屏幕切換成一張極其複雜的海外資金流向圖。
「柯建華是財團頭號保護傘,胃口大得嚇人。恆泰每拿一塊地,每批一筆貸款,他都要抽兩成上下的乾股。十來年下來,恆泰輸送給他和他利益集團的賄賂,是個天文數字。」
老費的目光釘在屏幕最下方那個匯總的紅色數字上,聲音壓得極低。
「十來年累積下來,恆泰輸送給柯建華和那張保護網的,是整整五十億。」
沈峰的心沉了下去。五十億,這個數字和趙青山臨終前對著鏡頭擠出來的那筆錢,嚴絲合縫地對上了。老費帶著團隊地毯式清算了幾天,等於替趙青山那份口供,補上了鐵打的帳證。
「五十億。」沈峰的後槽牙咬出了聲。
柯建華天天裝清正廉潔、粗茶淡飯,背地裡竟在海外藏了整整五十個億。他爸沈建國,就是為了攔下這五十億的髒交易,被他毫不留情碾碎在濱江河底。
「這筆錢現在在哪?」韓若冰比誰都冷靜,直接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老費皺眉,指著屏幕上蜘蛛網一樣的資金流向線,「柯建華非常狡猾。他知道這錢留在國內早晚是死,這幾年,他通過邵展鵬的匯海資本,用上千份虛假的進出口貿易合同,把五十億全部洗出了中國。」
「資金出境後,先到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又在瑞士銀行轉了幾十手,徹底洗白。最後,以離岸信託基金的形式,全部匯入了一個地方。」
老費的手指,重重落在屏幕地圖的一座孤島上。
「瀾台群島。一家叫黑水的地下私人銀行。」
聽到這四個字,沈峰和韓若冰的心同時一沉。
全對上了。
之前追到開曼就斷掉的資金線,趙青山臨死吐的兩個名字,照片背面那行血字。所有的線頭,全擰在了這座島上。
「信託的受益人是誰?」沈峰盯著老費。
「柯建華的獨生女,柯小雨。」老費調出一份英文法律文件的複印件,「我們查過黑水銀行的規矩。這種不記名離岸信託,認人不認帳。只有唯一合法受益人柯小雨本人親自到場,提供虹膜、指紋和動態口令,才能提取或轉移這五十億。別人拿著聖旨去都沒用。」
沈峰一下子全明白了。
難怪那幫境外勢力要跑到長寧來綁柯小雨。
這根本不是什麼打擊報復,這是一場極其殘酷的黑吃黑。柯建華以為把錢洗到海外、放在女兒名下就萬無一失。可他忘了,懷璧其罪。五十個億的真金白銀擱在瀾台群島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跟把肥肉扔進狼群沒兩樣。
「沈局,還有個事。」王凱湊過來,壓低聲音,「柯小雨在紅色通緝令簽發那天於深圳灣口岸被攔下,一直押在咱們專案組的羈押點。今天早上轉送去市看守所的路上,押運車讓人做了手腳,人就沒影了。監控硬碟整塊被拔走,跟當初劫嫂子,是同一個路數。」
沈峰的眼神冷了下來。
同一個路數。說明給他們遞刀的,還是自己家裡那隻沒揪出來的鬼。
「他們綁了柯小雨,卻動不了那五十億。」沈峰把照片拍在桌上,「信託要本人虹膜指紋,他們有了人,可錢還是沒到手,說明還缺東西。缺一個只有柯建華本人才知道的最後一道保險。他們把照片送到我面前,就是想拿柯小雨的命,逼我交底牌。」
「沈峰,五十億是國有資產,絕不能讓境外那些勢力吞了。」韓若冰看著他,眼神凝重。
「我明白。這筆帳,還沒算完。」沈峰抓起照片,「走,去會會咱們那位還做著春秋大夢的柯副廳長。」
……
十分鐘後,沈峰再次推開一號審訊室的鐵門。
柯建華還坐在那張審訊椅上。經過連番的崩潰和認罪,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殼,低垂著頭,花白的頭髮散亂地耷拉在額前,渾身散發著行將就木的死氣。
聽到門響,他頭都沒抬。
「柯建華,別裝死了。抬起頭來。」
沈峰走到他面前,冷冷開口。
他沒反應。
沈峰直接把那份蓋著紅色機密大印的審計報告,甩在他臉上。
「啪!」
報告砸中鼻樑,紙頁散了一地。
「五十個億。」沈峰雙手撐在鐵擋板上,居高臨下逼視著他,聲音里全是嘲諷,「柯副廳長,你可真讓我開眼。一輩子裝清官,背地裡把五十個億轉到瀾台群島的黑水銀行。怎麼,留著下輩子在陰曹地府花?」
聽到「五十個億」和「黑水銀行」,柯建華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緩緩抬頭,看了沈峰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查到了又怎麼樣?」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是必死之人了。錢在瀾台群島,那地方沒有引渡條約。你們查得到帳,一分錢也拿不回來。那是我留給我女兒小雨最後的補償。我毀了這個家,總得讓她在國外衣食無憂……」
「衣食無憂?」
沈峰嗤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直接貼到他眼皮子底下。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就是你給她安排的衣食無憂!」
柯建華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去。
看清照片上那個人的一剎那。
他渾身的肌肉繃緊了!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
「小雨……小雨!」
柯建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慘叫,瘋了一樣掙紮起來。純鋼手銬勒進手腕的肉里,血直流,他卻像感覺不到疼,拼命想去抓那張照片。
「你們把她怎麼了!你們這些混蛋!禍不及家人!有什麼沖我來!放了我女兒!」
他像條瘋狗一樣咆哮,唾沫星子噴了一桌。
「冷靜點,老東西。」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回椅子上,「照片背景灰撲撲的,什麼地點都看不出來,瀾台群島是背面那行字寫的。綁你女兒的不是我們!是你自己招來的境外勢力!他們查到了這五十億,在押送的半路上把人劫走,送到了瀾台群島!」
「你以為錢洗到瀾台群島就是進了保險箱?你蠢得可憐!那是給你女兒招魂!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幫,為了五十個億,會把你女兒折磨到生不如死,直到榨乾她最後一滴血!」
柯建華徹底崩潰了。
他引以為傲的城府,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後路,此刻全變成了絞殺他唯一骨肉的絞肉機。
「不……不可能……黑水銀行是保密的……他們怎麼會知道……」他喃喃著,眼淚鼻涕橫流。
「在那種法外之地,沒有什麼秘密是錢買不到的。」沈峰冷冷看著他,「對方把照片送到我面前,指名道姓要我去瀾台群島。他們一定遇上了提取這筆錢的技術障礙。」
沈峰往前一步,把話挑明:「柯建華,趙青山已經死了。他咽氣前對著鏡頭,把你那半份暗碼縫在舊懷表夾層里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除了柯小雨本人到場,這五十億,你到底還設了什麼保險?」
柯建華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氣。他看著沈峰,眼神里沒了算計,也沒了仇恨,只剩下一種祈求,一個父親護崽本能的祈求。
「他都說了啊……」柯建華笑得眼淚直流,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那老東西,到死都以為我信他。懷表夾層里那張,是我故意留給外人看的廢碼。真的那半份,我誰都沒告訴過。」
「真的在哪?」沈峰厲聲問。
「一枚徽章。」柯建華閉上眼,痛苦地交代最後的底牌,「純金打的,上面刻著特殊加密紋路,那就是我那半份暗碼。提取信託,除了小雨的虹膜指紋和動態口令,還必須出示這枚物理密鑰。沒有它,黑水銀行絕對不放款。」
「徽章在哪?!」
「我把它縫在了小雨從小隨身帶的那個泰迪熊里。熊掉了一顆紐扣眼睛,她都不捨得扔。」柯建華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小雨不知道裡面有東西。泰迪熊鎖在她雲江公寓的保險柜里。」
「對方綁了小雨,肯定嚴刑拷打逼問徽章。小雨根本交不出來,他們會殺了她的!」
「沈峰!沈局長!我求求你!」
柯建華不知從哪榨出一股力氣,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沈峰面前。沾血的額頭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悶響。
「我罪該萬死!我殺你父親,我貪贓枉法,我下十八層地獄都認!可我女兒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求你救救她!你把徽章帶過去,把五十億給他們,他們就會放了小雨!沈峰,你是檢察官,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沈峰低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殺人不眨眼的老狐狸,此刻像條卑微的狗一樣跪在自己腳下痛哭流涕。
他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他種下的惡果,終究報應在了他最在乎的人身上。
可是。
沈峰看著照片上那個滿身是血的女孩,眼神漸漸銳利起來。
五十億。那是長寧老百姓的血汗錢,是國家的錢。他這個長寧省反貪局長,絕不可能看著這筆巨款落進境外黑幫的口袋。
而且,對方指名道姓下了戰書。他要是縮在長寧不出去,他也就不是沈峰了。
沈峰一把將跪在地上的柯建華拎起來,扔回椅子上。
「柯建華,你的死罪定了,誰也救不了你。」
他冷冷看著他,語氣決絕。
「至於柯小雨,她是中國公民。不管她爹是誰,只要她沒觸犯中國的法律,中國法律就有義務保她的命。」
「還有那五十億。那是長寧省的錢,一分一毫,我都得原封不動帶回來!」
沈峰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王凱!馬上帶人去柯小雨的公寓,把泰迪熊里的徽章起出來!」
他拉開鐵門。走廊里,韓若冰靜靜站在那兒等他。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她已經猜到了他要幹什麼。
「你要親自去瀾台群島?」她壓低聲音,掩不住的擔憂。
「對方指名道姓要我去,這是陽謀。」沈峰深吸一口氣,把照片塞進口袋。
「那是法外之地。你這身制服在那兒保護不了你,反而是催命符。你連槍都帶不過去。」韓若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所以這一次,不是我一個人蠻幹。」
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沉穩。
「李書記已經替我報上去了。中紀委和公安部聯合批了一次不留公開檔案的跨境協作,讓我帶幾個人,便裝過去,把那五十億和柯小雨一起接回來。」他頓了頓,眼神冷下來,「九年的血帳我可以等,可這五十億是長寧百姓的救命錢,一分都不能落到境外那幫孤魂野鬼手裡。」
他鬆開她的手,大步走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遊戲才剛剛開始?
好。
那他就去瀾台群島,把這張掀翻了長寧棋盤的桌子,徹底砸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