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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靠山的懺悔

  李長風轉過身,把柯建華湊在自己耳邊吐出的那三個字,一字一頓,說給了沈峰聽:「他姓趙。趙青山。」

  這四個字從李長風嘴裡落下來的時候,審訊室里本就壓抑到極點的空氣,被徹底抽乾了。

  趙青山。

  沈峰雖然只是個地方上的反貪局長,可這個曾經在中央某核心部委大權在握、門生故舊遍布全國政法系統的名字,他依然如雷貫耳。五年前他退居二線之前,在系統內簡直就是不可仰視的泰山北斗。

  難怪。

  難怪最高檢的督導組像瘋狗一樣連夜撲下來搶人。難怪長寧的幾位大領導那麼忌憚,急著捂蓋子。

  原來在影子財團這棵參天大樹的最頂端,盤踞著這麼一條能吞雲吐霧的真龍。

  沈峰摸出口袋裡爸那塊上海牌手錶,指腹摩挲著表蓋。

  「缺手指的,都是替死鬼。真正的老K,就是柯建華。」

  爸那半句被磨掉名字的話,後半截他早已坐實就是柯建華。至於老K身後還壓著的那個人,徐建軍當初瞎猜過一個「趙嘯天」,被他自己翻供否了。現在看來,那老東西瞎貓碰死耗子,好歹猜對了一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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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老K身後的人,姓趙。

  沈峰轉頭看向李長風。

  老人家那張岩石一樣冷硬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柯建華,深邃的眼睛裡翻著極複雜的暗流。震驚,憤怒,痛心,還有一絲對昔日同僚徹底墮落的悲哀。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里。

  「嗡……嗡……嗡……」

  韓若冰一直攥在手裡的紅色保密手機,冷不丁像催命符一樣劇烈震動起來。在落針可聞的審訊室里,那聲音刺耳得讓人心慌。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驟變,立刻接通,把手機遞到李長風面前。

  「李書記,是燕京值班室的專線。」韓若冰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守在療養院外圍的人報上來,說趙青山剛才搶救了一回,眼看要不行了。」

  李長風眉頭一擰,接過電話,按下免提。

  「我是李長風,講!」

  電話那頭背景音極其嘈雜,隱約能聽見醫療儀器的刺耳警報和醫生護士急促的呼喊。

  「報告李書記!我們是從燕京趕到療養院的一組!」一個年輕幹警的聲音急得失了調,「就在五分鐘前,趙青山的體徵斷崖式往下垮!心臟數次驟停,專家組正在做最後的除顫搶救!醫生說……說他可能撐不過今晚了!隨時會走!」

  「什麼?!」

  李長風渾身一震,霍然站起,大巴掌砰的一聲拍在審訊桌上。

  「他就算要死,也得把欠黨和人民的帳算清楚再死。你們帶了加密視訊設備沒有?!」

  「帶了!二十四小時隨身。」

  「聽我命令!」李長風的聲音如同洪鐘,透著不顧一切的鐵血,「不管醫生怎麼攔,現在、立刻進監護病房!趁他還有最後一口氣,把設備架到他床頭!我要親自跟他通話!出了任何醫療責任,我李長風一力承擔!」

  「是!堅決執行命令!」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推門的爭執聲。

  李長風掛斷,轉頭看向沈峰和韓若冰,語氣冷厲。

  「走!去指揮中心的絕密視訊室!」

  誰也顧不上還癱在椅子上篩糠的柯建華,幾個人大步衝出審訊室。

  十分鐘後,省廳地下三層,絕密視訊室。

  整個房間包在厚重的鉛板和防竊聽材料里,鉛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悶的響。牆壁中央的巨大電子屏上,綠色的「建立加密連接」進度條一閃一閃。

  沈峰坐在皮椅上,雙手扣在一起,指節泛白。左臂傷口的刺痛,完全被心口那股岩漿一樣翻滾的焦灼蓋住了。

  趙青山要死了。

  這個在他生命里從沒露過面,卻用一句話毀了他全家、殺了他父親、逼死韓定邦的幕後真兇,就要這麼輕飄飄地死在病床上了?

  他不甘心。

  如果這老東西帶著秘密進了焚屍爐,就算柯建華認了罪,爸的案子依然缺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那塊拼圖。

  「滴,連接成功!」

  一聲脆響,巨幕亮起。

  畫面有些晃,是前方的幹警在調整角度。緊接著,刺目的無影燈燈光充滿屏幕。

  那是一間設備頂尖的監護病房。

  病床中央,躺著一個骨瘦如柴、面如死灰的老人。手上腳上插著輸液管,臉上扣著一具透明的氧氣面罩。那張曾經在電視新聞上紅光滿面、揮斥方遒的臉,如今乾癟得像一層貼在骷髏上的老樹皮。

  床頭柜上放著個削好的蘋果,插著牙籤,沒人動過。

  要不是旁邊心電監護儀上還有微弱跳動的波浪線,這畫面跟一具屍體沒兩樣。

  這就是趙青山。

  這就是那個掌控千億黑金帝國生殺大權、給老K撐了十來年傘的靠山。

  在疾病和死神面前,他那滔天的權勢,換不回多一秒的呼吸。

  屏幕里,一名中紀委幹警湊到趙青山耳邊,大聲喊:「趙青山!你能聽見嗎?李長風書記在專線上等你!」

  病床上的老人,身體極輕微地抽了一下。

  那雙緊閉的、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渾濁,灰暗,裝滿對死亡的極度恐懼。在看到攝像頭的那一刻,還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潰敗。

  他知道中紀委的人為什麼站在他床頭。他知道,長寧的蓋子,終究沒捂住。

  「老趙。」

  李長風站在屏幕前,雙手背在身後,聲音低沉悲涼。

  「你這輩子,算計了所有人。最後唯獨沒算到,自己落得個晚節不保、千夫所指的下場。」

  屏幕里,趙青山大口喘氣,呼吸機發出沉悶的呼哧聲。他虛弱地抬起一根枯枝似的手指,指了指嘴上的面罩。

  旁邊的醫生遲疑了一下,在中紀委幹警嚴厲的目光里,還是小心把面罩挪開一條縫。

  「長風啊……」

  趙青山的聲音微弱得像風穿過破窗欞,可在高靈敏度麥克風下,依然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

  「我……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柯建華那個廢物……終究還是沒扛住……」

  他一邊說,一邊痛苦地咳嗽,嘴角溢出白沫。

  「都這時候了,你還惦記你的馬仔扛不扛得住?」李長風一拍桌子怒喝,「趙青山!看看你幹的好事!一千兩百億的黑錢,五十多個幹部的墮落,還有一條清清白白的人命!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聽到「人命」兩個字,趙青山的眼神變得極其空洞。

  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眼角竟滲出兩滴渾濁的老淚。

  在死亡的邊上,在這個他再也帶不走一分錢、帶不走一絲權的時刻,那被貪婪蒙了一輩子的良知,總算有了一絲極其可笑的甦醒。

  「我……我後悔啊……」

  趙青山喘息著,枯手抓著白床單。

  「我這一輩子,從窮山溝里爬出來……爬到那個位置……我原本以為,能為老百姓做點事的……」

  「可是柯建華那個小人,太會鑽營了。他知道我喜歡古董字畫。他送來的那些東西,太漂亮了,太值錢了。我一開始是推辭,後來看著那些源源不斷進京的孝敬,我的心,就慢慢黑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

  「我為他批條子,為恆泰打招呼。我以為我只是順水推舟。可我沒想到,他們在下面,幹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

  「說重點!」

  沈峰再也忍不住,霍地從皮椅上站起來,一步衝到大屏幕前,紅著眼沖那個瀕死的老頭喊。

  「九年前!我爸沈建國到底是怎麼死的!你當年給韓定邦打的那個電話,到底說了什麼!」

  屏幕里的趙青山聽見這聲撕心裂肺的喊,勉強睜開眼。視線透過鏡頭,落在沈峰那張又是淚又是血的臉上。

  「你……你就是沈建國的兒子吧……」

  趙青山嘴角扯出一抹悽慘的苦笑。

  「你長得很像他。當年在警校的檔案里,我看過他的照片。是個好苗子……」

  「別廢話,回答問題!」沈峰一拳砸在屏幕上方的桌沿。

  「孩子……我對不起你啊……」

  趙青山的淚徹底決了堤。他一邊劇烈咳嗽,一邊斷斷續續,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鏡頭開始了這輩子最赤裸裸的懺悔。

  「九年前那個雨夜的事……柯建華和韓定邦,都沒有騙你。我那通電話,確實壓垮了韓定邦的脊樑……」

  他喘了幾口,渾濁的眼睛盯著鏡頭,像要把壓在心底十來年的東西,連同性命一起吐出來。

  「可是孩子,你以為柯建華把那五十億弄到海外,只是給他女兒留的棺材本嗎?不是的。那筆錢,根本就不歸他。」

  他的臉色由灰白轉成死灰,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異響。

  「財團真正的錢袋子,不在柯建華手裡,在境外。他是老K不假,可給他撐了十幾年傘的人是我。真正打理那筆錢的,是我安在境外的一隻白手套。黑水銀行,瀾台群島,你記住這兩個名字。那筆錢,早就以災難繼承的名義,套了一層又一層的殼……」

  趙青山劇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可他還是用盡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帳戶的暗碼,柯建華和那個白手套,一人捏著一半。柯建華那一半,縫在他那塊舊懷表的夾層里。你……你一定要趕在他們之前……」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

  「我對不起你父親。我用一通電話,把他推入了冰冷的濱江河。我還動用關係,把當年的調查組生生壓了下去,把一樁謀殺,定成了酒駕意外……」

  「轟!」

  當這一切從幕後最大的保護傘嘴裡親口得到印證,沈峰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頹然跌回椅子上。

  九年了。

  就因為這人一句高高在上的「打招呼」,他爸,那個正義凜然的警察,就在冰冷的江底,被人活活灌著酒,悲慘地死去。

  權力在他們手裡,不是為民請命的利劍,是草菅人命、掩蓋罪惡的遮羞布。

  「沈峰……孩子……」

  屏幕里,趙青山迴光返照,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掙扎著想抬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屏幕,老淚糊了滿臉。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這九年來,我沒睡過一天好覺。一閉上眼,就是沈建國滿臉是血站在我床頭……」

  「我什麼都不要了!這個位子,這筆帳,我全交出去!只求你們,等我死了,給我留一副薄棺材……」

  他整個人劇烈抽搐,雙手在半空痛苦地抓撓。

  「對不起……沈建國……我對不起你們一家孤兒寡母……我罪該萬死,我下十八層地獄啊!」

  「嘀……」

  就在他聲嘶力竭喊完最後這句的一剎那。

  屏幕里那台心電監護儀,發出一聲尖銳漫長的長鳴。

  那條原本還在微弱跳動的波浪線,拉成了一條筆直的死線。

  「趙老!醫生,快搶救!」

  屏幕里一陣混亂的驚呼,醫生護士一擁而上,除顫儀砰砰悶響,趙青山的身體被電得彈起又落下。

  一切都無濟於事。

  一分鐘後,主治醫生滿頭大汗轉過身,對著鏡頭,無力地搖了搖頭。

  李長風靜靜看著屏幕,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深沉的肅殺與悲涼。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轉頭對燕京的幹警下達最後的指令:「趙青山臨終這份錄像,作為千億黑金案的終極核心物證,最高級別封存,立刻加密傳回長寧指揮中心。任何人不得泄密!」

  「是!」

  屏幕黑了。

  視訊室重新陷入死寂。

  沈峰坐在椅子上,呆呆看著那塊黑掉的屏幕。

  結束了。

  不可一世的老K柯建華,在樓上的鐵窗里等著審判。高高在上隻手遮天的靠山趙青山,在極度的恐懼和懺悔里咽了氣。

  沈峰原以為,等他把所有仇人踩在腳下,聽他們痛哭流涕懺悔的時候,他會仰天長嘯,會欣喜若狂。

  可他沒有。

  他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一座被徹底掏空的廢墟。

  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流,滑進嘴裡,又苦又澀。他把臉埋進雙手,肩膀劇烈地聳動。

  「爸……媽……」他哽咽著喃喃,「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一隻冰涼柔軟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

  沈峰抬起滿是淚的臉,看到站在身邊的韓若冰。

  她也在流淚。趙青山的懺悔,洗清了她爸主動謀殺的嫌疑,卻也永遠證明了她爸在強權面前的軟弱和妥協。他們倆,都是這場權力漩渦里被撕碎的犧牲品。

  她沒說話,默默抽了幾張紙巾塞進他手裡,然後輕輕地、極其堅定地抱住他的頭,把他按在自己腰間,任由他的眼淚浸濕白襯衫。

  在這個冰冷的、滿是算計和死亡的夜裡,這是彼此唯一能感覺到的一點溫度。

  李長風沒有打擾他們,悄無聲息地退出視訊室,把空間留給了這兩個終於卸下九年重擔的年輕人。

  不知過了多久,沈峰的情緒漸漸平了。

  他擦乾眼淚,從韓若冰懷裡站起來。眼神重新變得清澈堅韌,壓在心頭多年的陰霾,一掃而空。

  「走吧,若冰。」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去哪?」她看著他,眼底還帶著淚痕。

  「回一趟老城區的家。」沈峰看著她,嘴角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我答應過我媽,辦完這最後一件事,就回去吃她包的豬肉大蔥餃子。」

  「好。」韓若冰也笑了,像雨後初晴的白玉蘭,「我陪你去。順便,替我爸,去給沈叔叔上一炷香。」

  兩人並肩走出地下視訊室。

  外頭的天,已經徹底亮了。

  隆冬的太陽穿透省城上空連日來的陰雲,金燦燦灑在省廳大院裡。風一吹,捲起幾片枯葉,空氣里透著一股清爽乾淨的味道。

  沈峰仰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深深吸了口氣。

  然而,就在他和韓若冰剛走到省廳大門、準備上車的時候。

  王凱像一陣狂風從辦公樓里衝出來,臉色比見了鬼還難看,手裡攥著一個拆開的黑色信封。

  「沈局!韓組!出事了!」

  王凱氣喘吁吁衝到兩人面前,聲音發飄。

  「剛才門衛室收到一個同城匿名快遞,指名道姓要您親自簽收。我用X光機掃過,沒炸彈,就替您拆了……」

  「什麼東西慌慌張張的?老K和趙青山都倒了,還能出什麼大事?」沈峰皺眉。

  王凱沒說話,咽了口唾沫,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一張照片。

  柯建華那個一直被押在專案組羈押點的獨生女,柯小雨的照片。

  照片上,柯小雨被人用麻繩綁在一張椅子上,渾身是血,不知死活。

  照片背面,用紅色的蠟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觸目驚心的話:

  【沈峰,你以為一千兩百億的黑錢,真被趙青山那種快死的老狗吃得下嗎?遊戲,才剛剛開始。瀾台群島,等你來拿回屬於長寧省的錢。】

  看著這行血紅的字,沈峰臉上的輕鬆凝住了。

  瀾台群島?!

  那不是那個從來不受國內司法管轄的三不管地帶?!

  沈峰抬起頭,正撞上韓若冰震驚的目光。

  那頭潛藏在最深處的吃人巨獸,在這一刻,終於朝他們露出了更恐怖、更深不見底的獠牙。